[美國]沃爾夫岡·萊普斯切 訪 李慶學 譯
歐內斯特·J.蓋恩斯(Ernest J. Gaines 1933—),是當代美國繼福克納之后最有影響力的南方小說家之一,其作品已躋身美國大學必讀書目。隨著“最近幾十年來,美國文學界多種族文學保持了強勁的發展勢頭”,蓋恩斯的作品也愈來愈受關注。愛麗絲·沃克曾在《紐約時報書評》中稱其作品“深深植根于并展示了南方黑人豐富的文化遺產”。評論家杰里·布賴恩特撰文稱其“以樸實無華的語言及簡潔的文風,表達了人類最強烈的激情及由此引發的行為,是當今最富天才的故事講述者之一”。評論家梅爾文·馬多克斯則在《時代》雜志上著文指出他“不但寫了過去的奴隸制度,還寫了現在的奴隸制度”。
蓋恩斯自上世紀60年代起發表作品,長篇小說有《凱瑟琳·卡邁爾》、《成自愛、成自土》、《簡·皮特曼小姐自傳》、《在我父親家》、《老人會》和《臨終一課》等。另有中短篇小說集《血緣》。他的作品曾獲多項美國文學大獎,不僅常入選一些知名作品選集,而且還常被拍成電影,如《老人會》、《天是灰蒙蒙的》及其代表作《簡·皮特曼小姐自傳》等。
其作品多以家鄉路易斯安那州南部的農業地帶為背景,都發生在一個他所虛構的“約克納帕塔法”式的貝永鎮。他以南方黑人近乎口語化的故事敘事技巧,表達了強有力的反種族主義的主題。其作品不僅在語言風格上深受福克納和海明威的影響,還在文體風格上深受福樓拜和莫泊桑的影響,在主題上則受前蘇聯作家果戈理、屠格涅夫和契訶夫等作家的影響。
蓋恩斯基于自己的親身經歷,以飽滿熱情的筆觸表達了對南方黑人過去、現狀及未來命運的關懷,表達了對所有黑人歷史,甚至整個美國歷史的重構。盡管有人批判他的作品基調過于溫和,沒有以鋒利的筆觸集中揭露黑人面臨的種種不公正的現象,而這恰好成了他個人風格的一個方面,他的所有作品都不以渲染當時的歷史事件為重,也從不對書中人物作明確的評判,他所關注的并非黑人與白人的對立,而是同一片土地上不同種族人的共性與趨同。
沃爾夫岡(以下簡稱沃):請問你對歐洲特別是法國印象如何?那里的讀者對你的作品有何反響?
蓋恩斯(以下簡稱蓋):我先前去過法國。早在1992年我就在巴黎和昂熱待過。1994年又去過,那時我的小說《臨終一課》(獳 Lesson Before Dying)在法國出版,反響很好。我的作品在那里很受歡迎,銷售也很好。但是,德國是最早翻譯出版我作品的國家。首先出版的是《凱瑟琳·卡邁爾》(獵atherine Carmier)。我是在斯坦福時開始創作這部作品的,經歷了漫長的寫作歷程,因為當時還不懂如何寫小說。德國早在1970年代就出版了這部小說,后又出版了《簡·皮特曼小姐自傳》(玊he Autobiography of Miss Jane Pittman)和《臨終一課》,有可能還有《老人會》(獳 Gathering of Old Men)。
沃:我認為你創作的一個重要特征就是所有作品都描述同一個地方,描述得如此的真實,又極具代表性。
蓋:我從福克納虛構的約克納帕塔法縣的描述中得到了啟發。當然,還有喬伊斯和他筆下的都柏林。福克納也許是從喬伊斯那里得到了靈感。關于那個地方,我在每篇小說中都添加新的細節,我對它太熟悉了,我在那里度過了十五年的青春光陰。
沃:我眼下正試圖解讀你作品中所隱含的“進步哲學”,主要從你筆下那些公然反抗現狀的人物身上尋找答案。有趣的是,我發現你好像對所有人物都同情有加。譬如對杰克遜·布拉得利,他基本上是一個虛無主義者,你把他塑造得極具可讀性,使讀者能理解他,體會他內心的感受。
蓋:我想我可能是從歐洲小說家的作品中得到了啟發,特別是伊凡·屠格涅夫的《父與子》中的巴扎洛夫影響了我。當然還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人物以及詹姆士·喬伊斯的《青年藝術家的肖像》中的史蒂芬。我在塑造杰克遜和凱瑟琳時,這些人物對我不無影響。他們都是與自己的社區、家庭及宗教格格不入的年輕人,換句話說,都是對生活進行質疑的人。是的,我同意你的理解。我認為他們能解放自己的唯一途徑就是對這些事情進行質疑。
沃:但同時,他們又看不到任何希望,他們沒有什么新的標準來取代或完善過時的價值標準。
蓋:是的,這正是他們所缺失、所追尋的東西。他們大多是受過教育的人,為了到達某個境地,為了有所進步,他們必須拋卻一些東西。這些年輕人正處在一個拋棄舊秩序、建立新秩序的進程中,他們正投身于此,然而又一片茫然。
沃:我對《成自愛,成自土》(玂f Love and Dust)中的馬庫斯這個人很感興趣,他是一個極端利己主義者,但又不會被擊垮或打敗,他找到了自己特有的反抗方式。這個人很討人喜歡。
蓋:(笑)你知道,在法國和德國許多人有類似的看法。人們喜愛他并把他看成真正的大人物。但我知道,在美國有些人則不這樣。我與你的感覺是一致的。他是一個反抗者,一個麻煩制造者,但我喜歡他,所以我塑造了這個形象。他和簡小姐也是給我的創作過程帶來最大快感的兩個人物。
沃:我發現你的作品很迷人的一點就是你對其中的人物從不做明確的評判。如你在代表作《簡·皮特曼小姐自傳》中描述的有關阿爾伯特這個人物的一幕和大屠殺的場景,很是成功,很能吸引讀者,使其產生共鳴。
蓋:是的,絕對正確。這也是我給學生常講的。特別是一些非洲裔美國學生經常問我,“你是如何做到描述大屠殺,而又不表達對屠戮者的憤慨之情的?”我的回答是,“對這樣的場景,我只想寫好,讓你去自尋身臨其境、耳濡目染的感覺,讓你為杜絕此類悲劇的重演去努力,去奔走呼告。”我所要喚醒的并非人們的暴力意識,而是對主人公命運的同情與憐憫。在處理關于阿爾伯特的一幕時我就是這么做的。這是一個真實的人物。講的是一位年輕的黑人教授,教黑人孩子讀書、寫字、游泳、種花等。當地的白人覺得他做的太過分,就找了個殺手除掉他。至于謀殺細節我全然不知,書中內容全為虛構。小說被拍成電影放映之后,在美國大受歡迎。一次,一位90來歲的老婦,是一位法國人——純正的法國人,不是法裔路易斯安那州人,走到我跟前說她對教授被害的情形仍記憶猶新。她說:“電影中的阿爾伯特先生與真人長相不同,他本人是留著長胡子的。”她說他的胡子是很長的,她連這個都還記得呢。我對他的相貌根本就毫無概念,只是虛構而已。當然我也盡力使他人性化。
沃:你在《老人會》中也是這樣做的,所以你的作品與眾不同。
蓋:有人告訴我:“你把三K黨人(Ku Klux Klan)寫活了,你把他們變成了好人。”其實我原本不想這樣寫的,我只是賦予了他們人性。
沃:你在結尾對開槍的描述也很幽默,揭示了那些老人們還要參加戰斗的荒謬性。
蓋:確實,對這一結尾可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許多黑人學生表示反對,而有些白人學生卻認為查理的回歸和老人的集會意味著巨大的勝利。也有人批判我書中的結尾近乎鬧劇。
沃:那么查理為什么一定要死去?
蓋:噢,這是契訶夫式的主題,如果有槍,就掛在斗篷上,結果就定會開火的。小說中所有老人都帶了槍,那么它們的槍一定有用途。所以威爾和查理一定要用槍解決爭端。并且,寫這個故事的時候,我的人生感悟也不同。當時,我認為那是理想的結尾了。的確,我也曾想過其他的結尾。我曾一度想以老人馬歇爾和馬圖相互殘殺來結束全篇。我想過各種情形。最初,該書的寫作敘事比較單一,完全從露·戴蒙斯一人的角度敘述。后來我意識到他不可能了解所有老人的思想,僅用多重敘述的方式,他們不能把他們之間彼此交流的情形悉數告訴他。
沃:我還感興趣的一點就是你作品中明顯觸及了跨代關系的重要性。在這一意義上,我認為《老人會》就是你前期作品的一大合成。當老人們表明立場時,托德及斯努克姆等一大群孩子也在場。還有,查理回歸時,儼然成了這些孩子們的父親,他們撫摸他的尸體時更是如此。
蓋:那個場景是重要的。也許我對于美國人太了解了:反抗,進攻,出走。故事中,查理可能對此也太了解了。我必須讓他回來,很多人覺得查理不會干那事,真正殺人者是馬圖。我得費好大勁讓人們相信查理是兇手,他有那個膽。至于出走,我筆下的小人物一個也沒有做到。簡小姐想去俄亥俄州,格蘭特想去加州,但又回來了。查理想走,但走不了,凱瑟琳·卡邁爾也想走,但她又不能走。他們的根在那里,他們逃避不了。費阿姨正如一棵樹,還沒有走就死了。
沃:所以,目睹了那天發生的一切,斯努克姆可能變得更成熟了,更堅定的扎根在那里,向后人傳承這個故事。
蓋:是的,完全如此,《臨終一課》中就是這樣。格蘭特必須回到學校,在最后一句他轉向了那些孩子,哭了。他要放棄一切,去好好教書拯救那些孩子,這樣,他們長大后就可能扎根于此。如今,孩子們要留下來了,去做一些必要的工作,他們留在那兒工作、生活、戰斗直至死亡。他們就是這樣的人。
沃:我發現就種族發展而言,你的觀點跟馬丁·路德·金有些相似。首先,種族隔離就意味著如果你囚禁一個人,那么你就囚禁了所有的人。所謂發展,必須面向所有社會成員,否則就無發展可言。
蓋:是的,我很喜歡他。你知道,我們都是同一天出生的,他長我4歲,都生于1月15日。
沃:還有,路德·金提出了忍受苦難的新見解,即堅守信仰就要忍受苦難,靈魂就能得到拯救,尊嚴就能得以恢復。
蓋:對,這一主題在我的書中也反復出現。有一種界限,我筆下的人物大多愿意超越,不管會遭遇傷害、死亡還是其他不幸。你要有所變革,特別要對歷時已久、根深蒂固的種族主義有所改變,你必須忍受。肯定要有一個倡導者,其他人再效仿,這個人通常要為此付出更大的代價。
沃:這是否也說明如果你退縮,也就愧對你承受的壓迫,即金所說的“沉默就是背叛”。
蓋:是的。我筆下的人物大都沒有視自己為革命者,他們只是覺得“我應當這么做”,從未考慮是否會有人步其后塵。另一方面,在《臨終一課》中,格蘭特還是說服了杰斐遜要使那次行動對其他人有所改變。
沃:我越是仔細閱讀路德·金的演講,就越覺得你們有更多的相似之處。
蓋:你知道這并非因為我曾讀過他的演講。我想這是因為我們對當時的社會變革有近乎相同的感受。我記得亞歷克斯·黑利在寫《根》時我正在寫《簡·皮特曼小姐自傳》,我們彼此并不相識,卻都在寫同樣的事情,就是那么巧合。
沃:那么你不是在特意接受路德·金的觀點?
蓋:不是。有人曾問我在塑造“三人”中的普羅克特時是否受到馬爾科姆的影響。事實上,一點沒有。為了有所變革他就得進監獄。我只想到了這點。我很喜歡海明威,一個人身體垮了,但道義感卻增強了,精神得到了升華。但在創作時,我沒有想到海明威、馬爾科姆或金,而是滿腦子充斥著我書中的人物。別人的思想在我頭腦中積聚多了,創作時可能有所體現,但全是下意識的行為。一旦坐到桌旁寫作,我不會使自己被他人左右。
沃:你總是喜歡那些捍衛自己信念的人,像路德·金、詹姆士·梅瑞狄斯等。你也曾說過你愿意在作品中體現梅瑞狄斯的觀點。
蓋:正是梅瑞狄斯讓我回到了路易斯安那州。我原打算在1962年和朋友去墨西哥的。我要離開美國,因為我認為美國太商業化了,它禁錮作家的創造力。一切都是成品,一切都在消亡。我的朋友們,有白人也有黑人,都要離開美國,遠去墨西哥、非洲和歐洲等。1962年,我原想和兩個朋友一起離開,但為了謀生放棄了。那年9月,詹姆士·梅瑞狄斯去了奧利·米斯(Ole Miss),于是我的生活完全改變了。假如我去了墨西哥,我可能再一次出走,從我的作家生涯中出走,從一個真正的自我中出走,甚至從生命中出走。因為梅瑞狄斯來了奧利·米斯,我開始面對生活。我開始明白要有所成就,就要留下來而不是出走。那時,在我眼中他是世上最勇敢無畏的人。當然,金也是這樣的人。正是因為梅瑞狄斯,我在1963年1月去了路易斯安那州,在那停留了6個月。恰恰這6個月拯救了我的創作生涯。在此之前我計劃用4年時間寫完《凱瑟琳·卡邁爾》,但沒如愿。是6個月的生活體驗使我一回到舊金山就完成了這本書。假如沒去路易斯安那州,我不可能完成這部小說。假如梅瑞狄斯沒去奧利·米斯,我也真不可能去路易斯安那州。他是我心中的英雄。
(李慶學:山東科技大學外語學院副教授,郵政編碼:2665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