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澤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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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麥是一個美麗的童話王國,安徒生的美人魚,早已成為哥本哈根的城市標志。
跟其他斯堪的納維亞的國家相仿,千年以來,丹麥文學與富于異教色彩的冰島傳說和北歐神話始終保持著隱秘聯系,民謠和圣詩曾是丹麥人的主要文學體裁。十八世紀歐洲的啟蒙主義思潮席卷丹麥,抒情文學風行一時,今天丹麥的國歌就選自詩人約翰內斯·埃瓦爾的歌劇《漁民》。十九世紀的偉大作家安徒生更將現實與童話交融在一起,表現了丹麥人的浪漫主義血緣與自由民主精神,當時的丹麥短篇小說也已在世界文壇占據一席之地。
丹麥人是浪漫的,即便在丹麥現實主義文學取得“突破性發展”的十九世紀末,作家們仍沉溺于舊式的、與現實保持了某種距離的童話浪漫。而作為歐洲自然主義代表人物的卡爾·庫勒魯普與亨利克·彭托皮丹,曾于1917年共同獲取了諾貝爾文學獎桂冠。二十世紀的文學大師威廉·延森創作了神話六部曲《漫長的旅行》和九部散文體小說《神話》,對現當代丹麥文學影響至深,并于1944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世界大戰的殘酷,為丹麥文學注入了愛國與革命的熱血,戰后作家主張以社會現實主義的手法圍繞社會現實問題進行創作,主張簡練語言,揭露時弊,帶著強烈的批判主義傾向。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一代以皮阿·尤勒等人為先鋒的新作家群體,對丹麥文學進行了從形式到內容的銳意革新。他們在堅持現實主義創作原則的同時,選擇了顯微主義文學的文字風格,通過簡單的事件剖析人物的復雜情態,借助素淡無華的文字勾勒人性內在的險奇。
我翻譯的這組小說的三位作者,都是丹麥當代文壇的急先鋒——皮阿·尤勒、海勒·海勒和馬德·布蘭尼,他們同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生人,同時“新小說群體”的弄潮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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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于1962年的皮阿·尤勒(Pia Juul)是當代丹麥最具代表性的女詩人,1993年,她以詩集《一個死亡男人的噴嚏》引發震動,甚至成了電視新聞的搶眼話題。在此之前,她已出版過三本詩集,早在1989年,尤勒就在詩集《魔法》中試圖尋找“成人男女的聲音之外的第三種聲音”——詩的聲音,她的文字中充滿了女性的敏感和斯堪的納維亞語言的神秘。1999年,她的第五部詩集《我說,我說》再次鞏固了她的詩壇地位。
與此同時,尤勒還是一位推陳出新的短篇小說家,她繼承了威廉·延森式散文體小說的文學風格,同時吸收了冰島傳說的神秘敘事以及安徒生童話的現實人性,是丹麥當代小說家中的集大成者。《令人難以承受的丹麥歌曲》和《悲壯之死》均選自2002年出版的短篇小說集《我可怕的面孔》,作品多是通過自白的形式,細致入微講述了一個個埋藏在內心深處、渴望表達卻無從啟齒的情感故事。時而真實平白,如同婦人閑談;時而怪誕神秘,如同鬼怪傳說。藏著平俗的欲望,帶著難言的苦痛。
在短篇小說《悲壯之死》中,尤勒以女性的細膩筆觸,精確刻畫了一位平凡善良的家庭婦女面對婚姻裂痕的痛苦心態。而在《令人難以承受的丹麥歌曲》里,女作家則扮演了一位男人的角色,向孩子們講述他們母親離奇的故事。兩篇作品雖然情節迥異,但都贊美了一類共同的品質——人與人之間的相愛、忍讓與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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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勒·海勒(Helle Helle),原名海勒·克洛戈·漢森(Helle Krogh Hansen),是經常被評論家與皮阿·尤勒相提并論的丹麥年輕女作家。她出生于1965年,是顯微主義風格的代表人物。文字簡樸平易,有如口頭直述,情節緩中有變,毫無造作痕跡。在她的作品里,努力追求與現實生活幾乎不差分毫的真實再現,側重于現實生活中人與人關系的樸實描述,試圖還原生活的本來模樣。
海勒的代表作主要有1996年出版的《碎片》、1999年出版的《房子和家》、以及2000年出版的《汽車與動物》,這幾部作品均為短篇小說集。
短篇小說《列車時刻表》和《手機》,選自海勒的第二部作品集《碎片》。這部小說集中所收錄的全部作品,刻畫的都是“人際關系在一系列偶然發生的外界因素影響下所發生的微妙變化”。值得注意的是,作家有意選擇了一種貌似簡單、但技巧暗藏的寫作手法,有意回避對角色心理的直接描述,將人物的心理告白留給讀者在閱讀中補充。《列車時刻表》生動刻畫了一個在對婚姻負責的同時渴望偷情、在對情人冷漠的同時對動物充滿憐憫的怯懦男人,《手機》則通過一次有驚無險的意外車禍,講述了一位普通女人對自己丈夫平淡而真心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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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麥新小說群體中的男性核心人物,是1968年出生的馬德·布蘭尼(Mads Bren Oe)。
布蘭尼有著一副瘦削的臉龐、質感的薄唇和敏感而頑皮的淺藍色眼神,他金發披肩,耳戴銀飾,給人的印象是一個內心反叛的乖小子。他的作品主題,通常不涉及社會和人群,而是在個體身上尋找哪怕是微乎其微的私人隱秘。從處女作《無法遏制的憤怒》開始,他就專注于對人類在危機狀態或身不由己的處境中的心理軌跡。布蘭尼的文字幽默坦率,細膩入微,他運用現實主義的表現手法,巧妙地將作品置放于藝術與意識的邊界之上。
短篇小說《與色情無關》選自作者1998年出版的同名作品集,通過一個少年的偷窺自白,微妙刻畫了人的意志對身體的依附關系。《與色情無關》是布蘭尼短篇小說的代表作,是一篇讓人掩卷微笑的心理小說。除了可決生死的愛恨之外,人類還有許多豐富的、渴望了解、尋求刺激的心理欲望,偷窺只不過是其中之一。
此外,布蘭尼還創作了兩部長篇小說《維克多的維克多》和《大衛·斐爾德的遺作》,是丹麥當代小說界的風云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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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觀以上三位丹麥小說家的作品,無論題材還是形式,都帶著“平淡”的共同特點。我想,這并非僅僅出于文壇新貴們的藝術追求,更是丹麥人舒適穩定、富有單調的生活映像。丹麥的經濟優于歐洲大多數國家,遠離動蕩與戰火。因此,生活在童話王國里的、需要體驗沖突的青年作家們,將目光轉向平和的內部,在舒適中尋找可能存在的內心煩惱。
對于習慣了讀大事件、大矛盾的讀者來說,丹麥當代小說可能淡得像一杯白開水,但若換一個角度審視:文學既然是人類精神狀態的即時投影,那么作為北歐當代文學的一個支流,我們仍能從中透視到什么。
責任編輯 韓 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