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痕（受創等３則）

受 創

●張曉風

來采訪的學生在客廳沙發上坐成一排，其中一個發問道：

“讀你的作品，發現你的情感很細致，并且說是在關懷，但是關懷就容易受傷，對不對？那怎么辦呢？”

我看了她一眼，多年輕的額，多年輕的頰啊，有些問題，如果要問，就該去問歲月，問我，我能回答什么呢？但她的明眸定定地望著我，我忽然笑起來，幾乎有點促狹的口氣。

“受傷，這種事是有的———但是你要保持一個完完整整不受傷的自己做什么用呢？你非要把你自己保衛得好好的不可嗎？”

她驚訝地望著我，一時也答不上話。

人生世上，一顆心從擦傷、灼傷、凍傷、撞傷、壓傷、扭傷，乃至到內傷，哪能一點傷害都不受呢？如果關懷和愛就必須包括受傷，那么就不要完整，只要撕裂，基督不同于世人的，豈不正在那雙釘痕宛在的受傷手掌嗎？

小女孩啊，只因年輕，只因一身光燦晶潤的肌膚太完整，你就舍不得碰碰撞撞就害怕受創嗎？

高原之淚

●王磊

她的父親指著豐盛的酒席問年輕人，你能讓我女兒過上這種生活嗎？從那之后，沉默著離開了的年輕人參了軍，去了高原。不過讓父親沒想到的是，從小嬌生慣養，百依百順的女兒居然不惜和家里鬧翻，也毅然參軍去了高原。

女兒和年輕人在相隔幾百里的地方相互守望著，倔強的父親卻仍舊堅持著，雖然他揪心地思念著千里之外的女兒。突然有一天，女兒告訴父親，她的戀人遭遇了雪崩，她正在趕赴救援的路上。父親強烈地阻止著她，卻沒能攔住她。在度過了幾個不眠之夜后，他接到部隊領導的電話———年輕人為了救戰友光榮犧牲，他的女兒在救援的路上遭遇了車禍，也犧牲了。

他摔碎了一切可以摔的東西，迅速衰老了下去……

幾天之后，他正式向部隊提出了一個要求：希望把年輕人和女兒合葬，按照夫妻的方式合葬。

從那之后，每年他都去一次高原，他希望女兒知道：高原的雨，就是父親悔恨的淚。

金門大橋

●張曼娟

赴美之前，你問我最想看的風景是什么？

金門大橋！

旅途中，竟然沒有錯過你的信：

算一算行程，你還沒到舊金山

我的夢魂卻已登上金門大橋

那橋真紅

便是在黑夜中也不褪色

橋下是海

海上有霧

你若來時

觀看風景別忘眨眼

免得讓霧濕了睫毛

你若來時

趕在太陽初升以前

應當可以看見

我在晨光中漸漸淡去的身影

我到橋上時，太陽已升得很高了，那橋纜、橋欄，甚至連橋畔的路燈，都是鮮艷亮眼的紅色。

這是一座通往輝煌夢境的巨大門扉。若干年前，許多離鄉背井的人，便從這里展開一生的追尋。

那橋始終固執地紅著，在許多人記憶的夾層里。

可是，這一回，登上金門大橋，我看見，橋的另一頭，已變為黯淡的銀灰色。

據說，這種紅色的涂料，會散發有害氣體，不得已，只好改變金門大橋的顏色。

美麗與現實，哪一樣是應該執守的呢？

風吹得令人睜不開眼的時刻里，恍若一道傷痕讓我突然莫名地驚惶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