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最開心的禮物

魯　瓜

臨行前他去醫(yī)院看望4歲的女兒。女兒問他什么時候回來。他說：“比賽結(jié)束后，我就會坐飛機回來。”女兒問，爸爸能得第一名嗎？妻子說他能，他肯定能。女兒說要爸爸親口答應(yīng)才算數(shù)。他想了想，說，當(dāng)然能，肯定會得第一名。女兒問，到時候我能在電視里看到爸爸撞上那根紅線嗎？他說：“當(dāng)然會，不撞上紅線，算什么第一名？說不定我還會在電視里沖你做一個鬼臉呢。”女兒高興地笑了，她和爸爸一本正經(jīng)地拉鉤。

他參加的是省里的一個綜合運動會，是4×400米接力賽，他看了報名成績，他們的成績僅排在中下游。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自己的女兒，以及自己的承諾。

醫(yī)生說女兒已經(jīng)活不過兩個月了，但女兒卻并不知道，她只知道爸爸肯定會在這次運動會上拿到第一名，她只知道爸爸會把第一名當(dāng)成送給自己的禮物。女兒的目光明亮清澈，充滿期待，他不忍讓那雙眼睛失望。

他想了很多辦法。甚至，他找到本市電視臺的記者，要求他們?yōu)樽约号臄z一個虛假的撞線鏡頭。面對記者們疑惑的目光，他告訴他們，他是為了自己即將死去的女兒。那些記者們很感動也很傷心，可是他們沒有辦法幫他。決賽是現(xiàn)場直播，即使他們真的幫他拍攝出幾個虛假的鏡頭，也不能夠播出去。

現(xiàn)在他沒有任何辦法，只希望他和他的隊友們超常發(fā)揮，最終拿到那個冠軍。他知道，這需要奇跡。

奇跡真的出現(xiàn)了。他們不可置信地跑進了決賽，以最后一名的成績。

他希望奇跡可以延續(xù)。

決賽終于開始了。那是整個運動會的最后一項賽事。他們吸引了幾乎所有的攝像機和目光。他還知道，在一千公里以外，他的女兒正坐在電視機前，等待他第一個撞上那根象征冠軍的紅線。女兒會為他加油，為他叫好，為他鼓掌，為他驕傲。

他有些緊張，甚至恐懼。他知道，他和他的隊友，根本不可能得到那個第一名。

比賽沿著正常的秩序向前發(fā)展。預(yù)賽成績第一名的代表隊選手現(xiàn)在跑在最前面，而他們的第一棒，只能被別人甩到最后；可是第二棒的隊友發(fā)揮得很好，他追趕上一名對手，第三棒的隊友超常發(fā)揮，同樣追趕上一名對手，現(xiàn)在終于輪到了他，隊友將接力棒遞到他的手里，他接過來，睜大了眼睛向終點沖去。他從來沒有用過這么大的力氣，觀眾席上山呼海嘯，可是他什么都聽不見。他腦子里只想著他的女兒，想對女兒說，爸爸一定要拿第一名。

他一連追上了三名對手，可是他的前面還有一個人，他知道那個人要撞線了。只要那個人的身體撞上那根紅線，他知道，女兒的目光將剎那間暗淡。

終點向他奔來，那根紅線向他奔來，可是他和第一名，仍然有小半步的距離。他已經(jīng)沒有力氣追上前面的人，可是他必須最先碰觸那根紅線，第二名對他來說，注定是一場災(zāi)難。對手即將撞線，他即將崩潰，奇跡沒有延續(xù)，一切似乎即將結(jié)束。

最后一刻，他撲向終點！他向那根紅線，伸出了雙手，他犯規(guī)了！

他抓住了那根代表勝利的紅線，他把它抓得很緊，抓緊紅線的瞬間，他重重摔倒在地。他飛快地爬起來，一瘸一拐跑向攝像機，他興奮得滿臉通紅。他向攝像機不停地做著鬼臉，他揮舞著那根紅線，沖攝像機不停地喊，看到了嗎？紅線！我是第一名，我是冠軍！他的膝蓋上流著血。

所有人都驚呆了，人們忘記了去阻止他的行為，人們認為他變成了一個瘋子。整個體育場鴉雀無聲，人們只聽到他一個人近似于瘋狂的吶喊：我是第一名！我是冠軍！

理所當(dāng)然，他被取消了成績，他的隊友們被取消了成績，他的城市被取消了成績。

他向隊友們道歉。他給他們講他女兒的故事，隊友們都哭了。沒有人責(zé)怪他，他們每人送給他一個最結(jié)實的擁抱。他們說，今天我們是真正的冠軍。這會是你女兒收到的最開心的禮物。

（司馬亮摘自《婚姻與家庭》圖/魏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