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牛

馬明暉

海明威曾說，斗牛是絕無僅有的使藝術家處于死亡威脅之中的藝術。但我通過電視屏幕觀看了一場西班牙斗牛比賽后，卻深感迷茫。

在嘹亮的斗牛士進行曲中，身著十六世紀裝束的斗牛士們引領著自己的一班助手團神氣登場，他們向觀眾致意退場后，斗牛隨即開始。

一頭重達500多公斤的公牛在陣陣號角聲中氣勢洶洶地從一條通道急速沖入斗牛場內，兩只尖角前沖上挑，驃勇異常。一通橫沖直撞，東奔西突后逐漸安靜下來，停在場中左顧右盼，一副等待的模樣。它不知自己如何來到這里，也不知將要發生什么，就這樣茫然地站在那里。

這時候，斗牛士的三名助手陸續出場，他們手執粉紅色的斗篷交替引逗著公牛。但據科學研究表明，斗牛士的紅布不過是為了讓觀眾的情緒得到提升，而引起公牛憤怒的根源在于其挑逗性的行為。

隨著號角響起，兩名披掛厚甲、手持長矛的騎士進場了。公牛被引逗到馬側，朝馬猛地沖撞過去，由于有沉重鎧甲的庇護，馬和長矛手只是在強大的沖擊力下，挪動了幾步位置而已，絲毫沒有損傷。長矛手此時乘牛角前沖上挑之勢，用寬刃長矛直刺牛背，登時血流如注，在牛背上迅速蔓延開來，順著大腿流下，染紅一片黃沙。另一名騎士也如法炮制。接下來三位花鏢手依次出場，每位花鏢手手拿兩只花鏢，在逗引公牛追逐自己時，側身閃過，奮力將花鏢扎向牛的背部，照例是血花四濺。此刻是不用擔心公牛性命的，因為長矛手和花鏢手的任務只是要讓牛大量出血，消耗體能而已。

幾個回合過后，公牛早已血痕滿身，沖勁大不如前。

這時，雄壯的號角聲再次響起，原來喧囂的人群立刻安靜下來，主斗牛士手拿披風，持劍翩翩上場，直到此刻斗牛才到高潮階段。只見斗牛士一手持劍前指，一手提布托腰，那挺胸抬頭、側身睨視公牛的瀟灑神態，確實英武非凡。他在公牛面前將紅披風微揚輕抖，逗惹公牛發怒，公牛這時雖還能莽撞前沖，但已顯呆滯之狀。相比之下，斗牛士卻靈活地旋轉身姿，輕快如芭蕾移步，時而遠遠地蔑視公牛，時而走到公牛面前顯露對公牛的不屑，他甚至單膝跪下，用目光審視公牛，盡情展示其勇敢、矯健與機敏。幾度引牛撲空后，牛勁已是強弩之末，斗牛士看到時機成熟，便手執一柄帶彎頭的利劍，一手抬腕看劍，瞄準牛身，一手用紅布逗牛前沖，然后將劍從牛背斜向下直刺入公牛心臟，公牛龐大的身軀突然傾斜，靠向場邊圍墻，隨之前膝彎曲踉蹌倒地。在勝利的號角聲中，在觀眾沸騰的歡呼聲中，插著紅旗掛著鈴鐺的馬車快速將牛拖出場外，這場搏斗到此暫告一個段落。

接下來還將有兩位斗牛士陸續出場，而我已然看不下去了，在我腦中閃現的不是斗牛士的優雅英姿，而是公牛那雙清醒善良的雙眼，它的眼中流露出來的是不解、是委屈、是無奈、是絕望。

我自始至終絲毫沒有感受到藝術的美感，甚至難以判斷：斗牛究竟是一種比賽？還是一種游戲，抑或是一種體育活動？我看到的只是人與牛毫無公平可言的搏斗，看到的是人對牛這種自然界生靈的褻瀆和侮辱。

斗牛，對牛而言是殘忍的、不公平的，對人類也未嘗不是如此。

（鄧偉明摘自《散文百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