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也納的深沉

王小妮

盡管在我坐火車由南部德國進入維也納的時候，它顯得有點兒陳舊和蕭瑟。叮當叮當的電車緩緩通過街心，沿途敲著傷感的鐘，裝飾豪華的馬車在石塊路上發出馬蹄和車輪組合成的響聲。有中國游客說，滿眼看不到一棟新房子！我反而覺得所有的這些，都在增加著這座城市特有的美感。

我的臨時住地被朋友稱作“無產階級”區，是朋友母親留下來的老房子，樓道光線幽暗，木樓梯吱吱嘎嘎，臨街的大門上嵌著巨大的銅把手。從20世紀初起，這一帶不斷建起工人的居住區，簡明硬朗的樓房群，偶爾會在路邊出現一截粗壯的鐵柱護欄。即使在周末，這里也行人稀少，賣香煙的小店也關了門，安靜得有點兒嚇人。

我問，人都去了什么地方。朋友半開玩笑地告訴我，無產階級今天都過了馬路，去資產階級區域了。所謂資產階級區域就是被霓虹燈和大幅廣告包圍的商業區，在大紅底色的香煙廣告上正俯看著維也納的，正是古巴革命領導人之一切·格瓦拉。

有人說維也納的象征是市中心的斯特凡大教堂，它是僅次于科隆大教堂的世界第二高的尖塔教堂，和后者相比，它的外表更加森嚴厚重。當地人說，這個教堂從12世紀起就在興建了。1973年，維也納修建地鐵的時候，偶然發現了大教堂下面還隱藏著一個地下世界，那里掩埋著神父和貴族們，有人說，一下子發現了6萬具尸首。現在，教堂安排了專人，在指定的時間帶領游人去參觀它神秘的地下部分，隔著玻璃，能見到土層中一直都沒有被清理過的層層白骨。

維也納近郊的中央陵園中，現在有莫扎特、貝多芬、舒伯特、勃拉姆斯、施特勞斯等名人的墓地，莫扎特的塑像立在非常容易引人注目的位置。事實上，有些名人是后來遷移來到這兒，為了方便仰慕者參觀的。莫扎特真正的下葬處在維也納市區內另一個地方，只是個不起眼的小墓地。

在離世以后，得到生前所沒有過的萬眾傾慕，維也納深藏著很多這樣的人。

和豪華奢侈的皇家宮殿美泉宮相比，我更喜歡維也納大學深處的一棟圓形建筑，當地人叫它“瘋子院”，這是世界上第一座精神病醫院，精神分析大師弗洛伊德曾經在這里工作。

在“瘋子院”創建之前，精神病人在歐洲被當作罪犯對待，等待他們的是牢房和酷刑。從這棟圓形房子出現以后，“瘋子”被當作病人，這是醫學和人性的進步。今天參觀這座醫院，仍舊能看到留存至今的監獄痕跡，狹小的獨立病室四壁空空，窗上有鐵欄，房門上方留有一個送食物和窺視的小窗。

朋友告訴我，現在有科學家在這里從事研究的課題是：人為什么要實施虐待。

好多的名人生于維也納，更多的名人是葬于維也納。誕生不可選擇，但是，居住地卻離不開人的意愿，是居住在這座城市中的人們，使得維也納變得凝重而凄美。

（汪新才摘自《晶報》2007年2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