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昭山
徐懷謙先生是近些年來活躍在我國雜文界的寫作高手。其雜文有的被《新華文摘》轉載,有的收入《中學生千字文議論文讀本》、《中國最佳雜文》,《雜文選刊》為他開過專欄。他已經結集出版的雜文有《拍案不再驚奇》和《生命深處的文字》兩書。
徐懷謙將自己對于雜文的鐘愛,對于時弊的積極的“攻擊”,歸因于魯迅先生的影響,歸因于個人的氣質。其實,任何一個對華夏五千年文明有所熏染,對中國近代史有所了解,對基層人民群眾的生活有所感受的文化人,不能不受到我國古代仁人悲天憫人的情懷的感應。不能不受到我國自古以來若干志士“兼濟天下”的大丈夫氣概和宏大志向的撞擊和淀化。徐懷謙當是受過上述影響頗深的當代文化人之一。當然,作為一個寫作者,其為文的方向和個性與個人的氣質、性格、愛好、才學也是密不可分的。
唐朝史學大家劉知幾有“史有三長,才、學、識”的命題。筆者以為,一個有責任感、有追求的真正的雜文家,應該兼具膽識、學養、才氣。雜文之美,當是雜文作者膽識、學養、才氣的共同體的綜合反映。徐懷謙的雜文,在直面現實、感懷歷史、行文有致、異彩靚麗的同時,確是較集中較好地體現了他作為一個“性情書生”的膽識、學養和才氣。
所謂雜文家的膽識,自應敢講真話、實話、自己的話,有卓見,有立論。
《拍案不再驚奇》中有一組“‘文革中的知識分子啟示錄”,其一曰《沉默的自由》——針對有人評判錢鐘書不敢抗爭,斥為“虛偽”時,徐懷謙為之申辯,“以錢鐘書的名望和地位,如果他仍像三四十年代那樣出言無忌,誰能保證他的話不會被別人利用,變成打倒‘牛鬼蛇神的棍子?”然后引用西方的《人權宣言》“自由是在不傷害別人時做任何事的權利”,并抒發道:“‘不傷害別人這就是做人的道德底線。在不越過這條底線的前提下,你可以選擇抗爭的自由,自殺的自由,沉默的自由,但你絕沒有告密的自由。落井下石的自由,‘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腳的自由。”徐懷謙說:“沉默是自由的,遺憾的是,我們歷來過于輕視了這份自由。”信哉。自然,有時做到沉默也是不易的,往往需要付出代價,甚至沉重的代價。
著名作家浩然認為應該給自己平反,因為自己堅持的是一條“現實主義”的創作道路,稱《金光大道》“是真實的,至少它真實地記錄了當時那個時代作家的認識”。徐懷謙則不敢茍同:“在‘文革那樣一個是非顛倒的年代,能夠代表真理的卻應該是‘批判現實主義。”(《時宜與真理》見《拍案不再驚奇》第13—15頁)可謂識見非常,力透紙背。1948年10月2日,劉少奇同志對華北記者團講:“黨的政策到底對不對,允許你去考察。如果發現黨的政策錯了,允許你們提出,你們有這個權利。如果你們看到黨的政策大體上是對的,但是還有缺點,也要提出來。”顯然,“對農村生活的把握始終是感性的,沒有上升到理性的高度”的浩然,并沒有劉少奇所說的這種能夠自覺進行“考察”的意識。
有人以“畢竟是書生”做理由,為自己在“文革”中推波助瀾,或遵命行事的舉動辯護。徐懷謙在《同樣是書生》(《拍案不再驚奇》第9—12頁)中說:“有人在感嘆自己的書生身份,可是也有人一直以自己的身份而自豪。他就是鄧拓。”“書生不是借口,書生不是遁詞。我們應該還書生以清白。”
時下,流行一首歌,其中有一句唱道“盛世享太平”。唱者神情激昂,或許唱者以及歌曲作者的本意在于歌頌改革開放以來取得的巨大成就。這自是無可非議的。但一用上“盛世”這個詞。便讓人不免產生一些聯想。在《盛世下的沉思》(見《生命深處的文字》第16—19頁)中,徐懷謙寫道:“……最重要的,盛世是干出來的,不是渴望出來的,也不是說出來的。”這不由得讓人想起“大躍進”之時,在一連串的順利面前,主政者卻沒有保持清醒頭腦,提出“十五年超英趕美”,“跑步進入共產主義”,提出“氣可鼓。不可泄”,只愿聽順耳之言,對持不同意見者,動輒打成“反黨集團”,“拔白旗”,結果災難接踵而至。
所謂雜文家的學養,自當雍容大度,腹有史書,胸有甲兵,順手拈來,良多趣味。
鄧拓先生寫過《生命的三分之一》(編入《燕山夜話》一集)。在這篇千字文中,他引用了班固寫的《漢書·食貨志》,顏師古的注解,劉向的《說苑》等五則史料,由于剪裁得當,讀來并不嫌累贅,反覺興味盎然。徐懷謙的雜文,有不少篇章,似乎也映射著鄧拓雜文的影子,積淀著相當的史學功底。仍以那篇《盛世下的沉思》為例,該文也就兩千來字。卻引用了不下十則史料、古詩詞,讀來頗能受到教益,引起審美的愉悅。在《不容然后見君子——作為政治家的孔子》、《“春秋四公子”得失談》、《讀張居正隨感》等以感懷歷史、引為鏡鑒的洋洋幾千言的雜文里,徐懷謙詳考史實,縱筆馳騁,掘微探幽,古為今用。如他將孔子作為政治家,懷有民本思想、不計一時功利、注重道德教化的施政等被封建統治者所有意忽略的另一面開掘出來,并且與今天的一些為政者“熱衷于以形象工程、政績工程換取烏紗,以GDP作為衡量社會發展的惟一標準”的現象相對照,讓讀者不免有醍醐灌頂之慨。他通過對“春秋四公子”的史實的排布,敘事的抑揚,最后道出“伴君如伴虎,真是難為了中國古代的士大夫們”。通過解剖張居正個案,慨嘆“由體制產生的腐敗比因個人道德品質產生的腐敗要可怕一萬倍”,可謂水到渠成,又意味深長。我意,像這類史論性雜文,最能顯現徐懷謙雜文的能量和個性,希望他繼續寫下去,多寫一些,而且能奉行“拿來主義”,多到西方的古代文明寶庫中“盜”些“火種”來,倘如此,當時中國現代國民性的重塑,文化基因庫的重構,若干體制層面的重建,不無裨益。
所謂雜文家的才氣,自當恃才“喚”物,氣韻生動,言而有文,行之有致。
著名魯迅研究專家金隱銘稱:“雜文是魯迅創造的一種新型文體。這種文體既吸收了英國隨筆(Es-sav)篇幅簡短、綿里藏針、微而顯著、小而見大的特色,又借鑒了魏晉散文‘清峻,通脫,華麗,壯大的文風,特別是繼承了魏晉文章的骨力。……它是詩與政論的融合,是史筆與詩情的結晶,是邏輯思維與形象思維的有機體,是戰士和詩人一致的產物。”從另一個方面看,魯迅雜文其實是在鉗制言論的惡劣的環境中掙扎、生存的產物。徐懷謙在《生命深處的文字》《后記》中評價魯迅雜文的藝術性時說,“適度的緊張產生美”。“正是這種適度的緊張造就了魯迅雜文的戰斗力、生命力和它的美”。
戰斗的、美的東西自應繼承,發揚,光大。季羨林先生在《隨筆》上評價徐懷謙的雜文集,稱“書中的雜文有事實,有根據,有分析,有理論,有觀點,有文采”。季老的話,其實道出了若干讀者讀徐懷謙雜文的一個共同感受——有看頭,有嚼頭。這,除了有賴于前面提到的徐懷謙的膽識、學養外,在很大程度上,更得益于他的才氣,得益于他對魯迅的風骨和雜文藝術的借鑒,繼承。
徐懷謙在寫作上,注意給人物畫像,如將著名雜文家牧惠稱為“勤勉的、執著的、最富正義感的、謙遜的、苦悶的清潔工”,將言官(主要指臺官和諫官)比喻為狗;注意細節描寫,如將自己跟牧惠先生的第一次見面。文字交,娓娓道來;運用了不少的修辭手法,像比喻、借代、借用、排比、反語、擬人、夸張、通感等。
其實,不僅如此,或者,這些藝術特點只是他的雜文美的有機組成部分。徐懷謙的雜文,往往蓄蘊著一種沛然而莫之能御的氣勢,充溢著一種真切卻又感喟不已的性情,行文時往往淋漓盡致,縱情鋪排,又曲折回環,抑揚錯落,其題目往往匠心設計,別開生面,結尾處往往戛然而止,余音裊裊,從而往往誘使你、逼使你不得不讀下去。可以說,他已經形成了自己的比較鮮明的藝術風格。簡略說,其雜文有濃郁的意趣美,慷慨的論辯美,不時滲蘊其間的詩美。這是徐懷謙雜文頗能吸引讀者眼球的一大“亮觀”。編入《拍案不再驚奇》中的《想起了梁思成》,首發于1997年1月31日《南方周末》。當徐懷謙在回顧了梁思成先生為保存古北京城進行了美好的設計。做出了頑強的努力,但終歸黯然失敗后,他不由得感嘆:“當如此詩意和苦口婆心的表白碰上現實冷冰冰的硬殼被反彈回來的時候,一顆崇高無私的心靈所體驗到的是怎樣的孤獨與悲涼啊!”此文凜凜的氣勢,凄凄的詩意和哀哀的惆悵,令讀者回味不已。緊接著,2月7日《南方周末》在“讀者來信”欄中,刊登了一位讀者的回聲,稱“徐老先生”的文章是如何如何地打動人心。其實這年,他還不到三十周歲。這篇雜文,當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書生報國無長物,惟有手中筆如刀。”徐懷謙在《可貴是書生》一文中,回放并稱頌了著名作家、人民日報文藝部老主任袁鷹的風骨和才華。我想,“可貴是書生”。同樣可以代表徐懷謙的追求之路和自勵心語。魯迅先生曾這樣評價自己的雜文創作:“當然不敢說是詩史,其中有著時代的眉目,也決不是英雄們的八寶箱,一朝打開,便見光輝燦爛。我只在深夜的街頭擺著一個地攤,所有的無非幾個小釘,幾個瓦碟。但也希望,并且相信有些人會從中尋出合于他的用處的東西。”相信徐懷謙能繼續孜孜耕耘,默默打造,讓熱誠的讀者,讓關注中國負重奮起的人們,能從他的勞作中尋出更多的合用的東西。“庾信文章老更成”。畢竟,徐懷謙尚不到不惑之年,前面的路正長,如果他在勤勉前行的同時,更加注重雜文所蘊涵的思想的碰撞、開掘、積淀、升華和穿透,注重雜文美學的實踐、建樹和倡導,躋身于中國當代最優秀雜文家的行列,這樣的目標,對他來說,在不太遙遠的將來。并非遙不可及。我們期待著。
[選自2007年8月17日《光明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