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 達
我們到底進入了一個什么樣的時代?有人說進入了消費時代、浮躁時代,有的說進入了媒體時代、網絡時代……然而,在我看來,就最本質的意義而言,最恰當的稱謂應該是:我們進入了縮略時代。
—個甘肅老農感慨地說:“現在的人不管干啥,都要圖個快嘛!”我以為這是迄今為止關于我們時代最樸素、最一針見血的說法。
在今天,縮略現象幾乎俯拾即是,連話語也在縮略化。比如,出租車剛出現時人們還稱其“的士”,當其日漸普泛化時,總用“的士”太麻煩,就縮略為“的”,如“打的”,還管兩元錢一公里的皇冠車叫“豪的”?!板X”這個詞的使用率高到不能再高,反復出現,也不如省略之,就簡稱為英文字母“T”,手拿裝錢的紅包去送禮,叫“托T”,十分傳神。倘若用心搜集,這類縮略語可開出一大串。
其實,語言的縮略化,根子還在生活本身的縮略化。比如,愛情是美好的,是超乎功利之上的兩顆心的熱烈融合,是需要細細品味的靈魂的音樂,但是,那太纏綿了,太古典了,太叫人等不得了,于是壓縮之,盡快轉化為“性”,遂有人發出“愛情死了”的悲鳴。友朋之情,患難之交,師生之誼,本該作為一個長期的情感過程互相扶助,但這過程太穩定了。太磨人了,不如壓縮之,直接甩出一筆錢找齊,人情債遂一筆勾銷,當晚即可安心入眠。甚至,人生過程也在縮略化,本來,人生各階段各有韻味,童年稚氣,少年多夢,青年豪勇,中年多思,既不能互相代替,也無法相互超越,可是現在的人覺得這一切太按部就班了,不如壓縮之,重點是壓縮童稚期和多夢期,盡快轉化為掙錢、贏利,人于是由此而早熟,而提前實惠化、世故化,心靈由此而提前蒼老了。
“縮略”是趕路人與時間搏斗的一種方式,也許,趕路人自有不得不縮略的苦衷,縮略乃時代潮流使然,其中不乏積極因素,但從根本上說,所謂縮略,就是把一切盡快轉化為物,轉化為錢,轉化為欲,轉化為形式,直奔功利目的。縮略的標準是物質的而非精神的,是功利的而非審美的,是形式的而非內涵的??s略之所以能夠實現。其秘訣在于把精神性的水份一點點擠出去。像壓縮餅干似的??防锏挂炎銐?,滋味卻沒有了。古人云:“貪看名山者,須耐仄路;貪看月華者,須耐深夜;貪見美人者,須耐梳頭?!倍s略者恰恰缺乏這種耐心。物質過程與精神過程,功利過程與審美過程,原是兩種不同的節奏,需要互濟互補,現在只求適應第一種節奏,第二種節奏便失去了位置,被縮略了。
縮略有危機嗎?當然有。表面上看,好像問題解決了,過程省掉了,棘手的矛盾繞過去了,一個跟頭翻了十萬八千里,但繞過去的終究還得繞回來。省略了不該省略的,早晚會找麻煩,看不見的精神會向看得見的物質討回代價,這就叫補課。問題的癥結在于,對歷史來說,縮略的缺失自有補償的方式,但對一次性的短暫人生來說,失去了的往往難以找回,這可能就是生命面對歷史的無奈。
[原載2007年6月12日《齊魯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