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培云
一名民政干部迎接上級衛生檢查時,將鎮上一名流浪人員用車拉到荒郊野外遺棄。在海拔一千四百多米高的秦嶺山上,該青年乞丐最終死亡。陜西寧陜縣廣貨街鎮民政干部諶太林,起初以涉嫌玩忽職守罪被刑拘,日前被取保候審(8月26日《華商報》)。
6月29日,安康市有關領導來廣貨街鎮檢查衛生和安全生產,諶太林看到街道上有一病重的流浪男子,就向主管民政的副鎮長請示,這位副鎮長說:“你處理一下”。隨后,諶太林雇用了一輛面包車,又找來在鎮上補車胎的男子郭云豐一起將流浪男子扔到柞水縣境內,就這樣算簡簡單單遣送出境了。
在這里,最值得回味的莫過于“處理”二字。人們不會忘記,大概兩年前,北京通州區公安分局永樂店派出所在接警中將一位流浪女丟棄于另外一個管轄區的樹林里,致其死亡,回到派出所后,出警人員按照程序上報110指揮中心,稱派出所已出警“解決”。
優雅的漢語滲透著殘暴,就這樣,活生生的人被輕描淡寫地“處理”、“解決”掉了。如著名政治哲學家漢娜·阿倫特所說,絕大多數的惡都是在日常生活中,以極其平庸的方式發生的。而行惡者在很多情況下,他們有著溫文爾雅的外表,有著此一時彼一時的“菩薩心腸”。在紐倫堡審判中聲稱“一聽到文化,我拿起我的勃朗寧(手槍)”的戈林在二戰前不也曾經說過——“誰虐待動物,誰就傷害德意志人民的感情”?若是生活在今天的德國,戈林成為熱心公益事業的環保主義者,也不是沒有可能。
具體到這起處理乞丐致人死亡的事件中,有個細節同樣不容忽略。據檢察官稱,在最后“處理”之前,諶太林從鎮政府的職工灶房內拿出幾個饅頭,給流浪男子帶上,又從鎮衛生所找來一名女醫生,女醫生用聽診器檢查后說:“心臟沒問題。”于是,面包車司機和郭云豐拉著流浪男子向柞水縣境內馳去。然而,這種溫情脈脈背后的現實是,一位窮苦的公民被當做了“垃圾”二次拋棄,被果斷“處理”掉了。那一刻。這位可憐的乞丐像是被他的同類扔出了人類世界一樣,將命運徹底交給了大自然。
為了做好衛生工作,有關部門竟然以近乎荒誕的方式“處理”了公民。在這些部門看來,有些人的生命即使不是骯臟的至少也是低賤的。與此同時,這種踢皮球式的“衛生執政”在許多地方已經成為公開的潛規則。如當地一位知情人士所說,在當地的街道上經常會出現一些流浪人員,最后才知道都是鄰縣的民政局晚上悄悄地開車“扔”過來的。而對付這些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將他們“扔”回去或者“扔”到其他鄰縣。正是在此風氣的熏染下,一些民政干部日益變得麻木,而這種擊鼓傳花式地扔棄使那些被侵犯了“執政領地”的官員血脈賁張,仿佛接到垃圾股一樣急于將他們脫手。
而對于諶太林來說,不幸的是,在這次集體參與的連環處理游戲中,被扔棄者的意外死亡使他變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倒霉蛋”。他聽從內心的聲音給乞丐捎來了饅頭并找到醫生為其診斷,但是他的良心沒有給他足夠的力量去抵抗那個罪惡的、明目張膽的處理流程。毫不夸張地說,人類歷史上多數苦難就是在“個體無條件地服從體制”的邏輯下生根發芽的。
如上所述。“扔乞丐”的直接起因是上級要來鎮上檢查衛生和安全工作,因為乞丐有礙觀瞻與政績,既不衛生也不安全,所以才會“處理一下”。這種惟上惟檢查的執政思路,再次暴露公民在日常政治生活中如何人微言輕。
人不是用來扔的。原以為大街之上只是城管的素質差,沒想到一些助貧扶弱、濟世解困的民政官員也能如此冷血。鑒于此類不幸在各地接二連三地發生,我們著實有必要反思如何改進目前的權力考評體系以及社會救濟制度。如果權力部門可以扔出一個新世界,這樣的新世界不要也罷。
[原載2007年8月27日《瀟湘晨報》標題有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