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母親的微笑

五斗米

小文雖然留學美國幾年，但沒學到多少東西，歸國后也沒能做出什么大事，倒是因為幾年美國生活的浸染，做事情變得很隨意，全是憑愛好。他沒出國前原本就是個攝影愛好者，回來后變得更狂熱了，總想著有一天能靠攝影出大名。這幾天他想參加“法制中國杯”攝影大賽，這個大賽不但獎金高，而且是由美國一個著名攝影器材商獨家贊助的。該贊助商傾其全力，宣傳鋪天蓋地，因此大賽的知名度非常高。如果能在這個大賽上獲獎，哪怕是一個鼓勵獎，對于一個攝影者在攝影界的知名度來說，也是個不得了的事！小文為此花費了很大的精力，想拍好這張照片。可是他走鄉串寨、請人報料等等辦法都用上了，始終都沒拍出滿意的作品。這天，小文看到一篇報道，說幾個民工在法院幫助下追回了工頭欠的工錢，非常高興。小文一下子茅塞頓開，對??！最能體現法制精神的是與公檢法相關的事件，而自己父親羅剛的下屬高中杰就是本市公安局的局長，高中杰對待他好得跟親生兒子似的，去找他不就能找到一大堆素材了嗎？

小文于是來到高中杰的家。高中杰此時正低著頭，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聽了小文的要求，就提供了法院幫民工追回欠薪等幾個素材。小文認為這些題材太普通，估計別的攝影愛好者早就拍了不少，因此一一否定，懇求高中杰再幫他想想還有什么題材沒有。

高中杰聽了，忽然嘆了口氣，說：“為了一個案子，這幾天我翻了好多卷宗，明查暗訪，案子基本上水落石出了。好吧，就當是散散心，我再幫你想想！”

高中杰說完，客客氣氣地給小文倒了茶水，然后閉上眼睛，陷入深深的思索中，足足過了十分鐘，這才睜開眼睛，說：“我想起來了，有一個題材，我覺得可能合適，不過得等三天！”小文問是什么題材，高中杰說：“有一個母親，她的兒子坐了十年牢，過三天才能出獄，可她老早就從鄉下來到這城里了，天天去監獄門口等。我看你就拍她跟她兒子相見時的情景，題目就叫《母親的微笑》！”高中杰接著又說她兒子叫辛若明，原是一個大型國有企業的會計，因為貪污和挪用公款被判刑十年。

小文一聽十分贊成，馬上著手準備，專等這激動人心的時刻了。

雖然僅僅是三天時間，可對急不可耐的小文來說，簡直比三年還長！總算時間到了，小文帶著最高檔的相機及各式各樣的鏡頭，跟高中杰一起去關押辛若明的監獄。遠遠就看見一個鄉下女人微躬著身站在監獄門口，等走近了，高中杰指指小文，對那鄉下女人說道：“關阿姨，這位是攝影愛好者小文，想拍一張您跟您兒子相見時的照片。待會您見他拍照時您就笑一笑，好嗎？”那女人連聲說好的，小文大吃一驚，問高中杰：“你倆認識？”

高中杰嘆了口氣，說：“她叫關碧琴。他兒子坐牢十年，每年她至少來我家十次！你說認不認識？好了，我忙去了，你好好拍吧！”高中杰說完走了。

不一會牢門打開，辛若明走出牢門看見母親，愣了一會，兩人就緊緊抱在一起，低聲抽泣。小文把鏡頭對準他倆，咔嚓咔嚓地按著快門，可一連拍了十幾張，鏡頭里全都是哭天抹淚的，雖然真實，但是不能體現母親看見兒子出獄的高興心情，不符合“母親的微笑”這一主題??！這不行！小文想了想，對他們笑道：“重獲新生，走向光明，是一件大喜事??！你們都把臉轉過來，對著鏡頭笑一個吧！就笑一個！”

兩個人都把臉轉過來對著鏡頭，辛若明勉強擠出了笑，可關碧琴扯了半天嘴角，最后卻忽然放聲大哭。好一陣她才止住了哭，對小文說：“對不起了小文，我想笑，可笑不出來呀！”

沒有拍到微笑肯定不行，可人家笑不出來又能怎么辦呢？難道就這樣放棄了？小文想了想，靈機一動，對關碧琴說：“關阿姨，您這是因為剛見到兒子的緣故，今天您笑不出來，明后天肯定能笑得出來的！這樣吧，你們倆都先別回鄉下去，吃住都由我包，還每天給你們每人50塊錢的誤工費。明后天你們再來到這門口，讓我再拍一遍，怎么樣？”

關碧琴聽了怯怯地問：“你這照片很重要？非得拍嗎？”小文說是。關碧琴想了想同意了。

因為這也不是什么違法的事，況且小文還是高中杰帶來的呢，監獄管理人員沒有二話?？山酉聛韼滋?，每天當關碧琴和辛若明來到監獄門口，對著照相機鏡頭時，不但笑不起來，到最后還往往放聲大哭。

小文單給誤工費都給了800塊，可這“母親的微笑”還是沒拍成，難道說這母子倆缺少笑神經？這天，小文在家里看這幾天來拍下的照片，邊看邊搖頭。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對了！每天包吃住，還給誤工費，這樣的好事哪里找？！他倆不就是故意不笑，多呆幾天多要點誤工費嘛！就憑這點歪心思，你就算笑了也不是真誠的笑，拍出來的照片也不是好照片！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老子不拍了！

小文想到這里，站起身來，就要去旅館通知他倆回鄉下去。這時高中杰迎面走了進來，面色嚴肅地坐下了，問道：“《母親的微笑》拍好了嗎？”小文氣憤地說：“沒拍好！沒想到，這鄉下婆娘也會使心眼，明擺著想多賺我幾個誤工費，所以故意不露出微笑來！”

“屁話！”高中杰忽然大聲說道。小文被嚇得眼鏡差點跌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問：“高叔叔，您這是……？”高中杰搖了搖頭，輕聲說：“對不起！我太激動了，可你不能這樣猜測人家??！”高中杰說著拿出一張紙條和800塊錢，遞給小文說：“這是關碧琴要我轉交給你的，你自己看看吧！”

小文接過紙條，只見上面寫道：“小文：我知道這照片對你很重要，可我實在沒法幫你！我兒子冤枉坐了十年牢，進去時頭發都是黑的，現在出來已經白了半邊了，真冤?。∶慨斂吹竭@牢門，想起我兒受到的冤屈，我就直想哭，哪還能笑得出來啊？對不起！我浪費了你這么多的時間，這誤工費我不能要。關碧琴口述，辛若明代筆。”

“這么說是我小看她了！”小文看了不覺有些羞愧，接著嘆了口氣說，“照這么說，這張照片是沒法拍了！”

“其實我早就知道，她不可能笑得出來。我之所以還要你去拍，是想讓你知道一件事情的來龍去脈！”高中杰說到這里，忽然問道：“你爸爸呢？”

小文說：“在他臥室里睡午覺呢！”高中杰說：“告訴你，我今天來，是要拘捕你的父親！”小文嚇了一跳，顫抖著問為什么？

高中杰說：“你爸原來其實也算個清官，可是，那年為了供你留學，接受了辛若明所在工廠廠長的賄賂。因為辛若明是會計，他知道這件事情，本來如果他置若罔聞，也就沒有他的事了，可他偏偏為此舉報了廠長。你爸擔心廠長落馬牽出他來，就和廠長合計冤枉了他，讓他坐了十年的牢房！查清這些事后，我一直在想，該怎樣向你開口說這些事，剛好你來找我拍法制照片，我想這下可以順水推舟把事情告訴你了，所以讓你去拍這張照片……”

高中杰說完走進小文爸爸的房間，給他戴上手銬，回頭對小文說：“你爸爸對我有恩，是他親手提拔了我，沒有他，就沒有我的今天！我現在卻要拘捕他，這件事多么殘酷！為此這幾天我一直猶豫不決?？墒?，今天當我看到關碧琴交回來的錢和紙條上的話，我終于下定決心了。為了對得起頭上的國徽，為了讓我在群眾面前提到‘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這句話時不至于臉紅，為了母親的微笑，我必須要這樣做！你不會記恨我吧？”

小文搖搖頭。高中杰剛要把羅剛帶走，羅剛忽然說聲“慢”，對著淚流滿面的小文說：“拿你的相機，把這鏡頭拍下來，拿去給辛若明的媽媽看一看！”

小文拿出相機，抖了半天手，終于按下了快門……

后來，小文的作品在大賽上獲得了一等獎，那是羅剛被抓時小文拍下的照片，照片的標題是——《為了母親的微笑》……

（責編：何碧 圖：薛志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