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回 生死約定
身下,是一片無邊的虛空,巨石紛滾而下,落于云霧之中,久久也不見回響。
這已是第二次遇到這樣的情景了。
右手,緊緊攀住崖邊那一塊突起的石塊,尖銳的棱角劃破了掌心,血肉模糊。手上的劇痛加上心之靈珠的異動,一陣氣血翻涌,幾乎讓她想放棄掙扎。
但她……不想就這樣死了!
然而,掌心上的鮮血讓石沿變得濕滑起來,緊緊攀住的手指也一寸寸地滑下……退落……
不可以!
她不可以死!
還沒見到上玄,還沒幫上玄解毒,她怎么可以死!
倔強地用盡了全身的氣力,不顧掌上傷口再度暴裂帶來的撕心劇痛,死死地撐住,但血濕的石沿已讓五指失去了支撐的阻力,終于,重重地一滑,她的手離開了石沿,再度抓住了冰冷虛無的空氣……
——上玄!
她幾乎絕望地閉上雙眼,然而,在落下的那一刻,掌心一熱,已被一只溫暖的手牢牢地抓住。
“配天!配天!”
這樣熟悉的呼喚……這樣急切的聲音……緩緩睜開了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刻骨銘心的臉龐。
“上玄!”
“配天,不要放手。”及時趕到的上玄根本就不敢讓自己松懈下來,更不敢讓自己多想些什么,大喝一聲,掌上用滿真力,一把將配天拉了上來。
“配天——配天——”緊緊抱著那具略顯冰冷的身軀,他的聲音里帶著不可抑制的顫抖,顯得可憐兮兮的。
這一次,他終于抓住了她!
這一次……終于……沒讓她離開自己……
“沒事了。”
反手輕輕環住他的腰身,感覺到了那一絲絲顫抖,配天的眼眸里露出了一絲難得的溫柔,放任自己埋首在熟悉的胸膛中。
“沒事了,沒事了……”
輕柔而帶著安撫的聲音漸漸讓上玄平靜了下來,緊緊相擁的這一刻,他才真正感覺到了她的存在。
風中,忽然傳來了陣陣悠揚的笛聲,就如同寒雪中突升的暖陽,帶來一陣暖意,溫暖了所有人的心。
這笛聲……
“是師父。是師父吹的笛聲。”隨后趕來的炎,睜大了雙眼,欣喜地望向鳳來閣的方向。
在上玄的摻扶下,配天緩緩站了起來,順著炎的目光望去。
果然是風……只有他的笛聲才有這種溫暖而又使人平靜的感覺……
溫柔的笛聲中,地面上的震動隨之漸漸平靜下來。身上的綠芒也漸漸收斂,一身白衣的妖異男子看了眼風中傳來笛音的方向,目中掠過一絲復雜而莫測的光芒。
“風。”
低低喃念了一聲,他身形一矮,已往崖邊的玉石天梯縱身躍下。
隨著那一襲白影落下,風停,雪止,就連笛音也停頓了下來。
已經恢復了冷靜的配天,回頭看了眼雪地上已然沒有氣息的風之族人,眉峰微蹙了蹙。
那個人……果真能帶來血雨腥風啊!
“走,我們快跟上。”擔心那個妖異男子會給風帶來危險,配天迅速下了決定,轉身就要躍下天梯。
“等等。”
手臂猛地被人扯住,配天轉過身,對上了上玄那一雙滿是擔憂急切的眼眸。
眼角的余光似瞥見一抹華光,她定睛一看,只見上玄的右掌中緊緊握著一枚隱隱發光的銀珠。
那是……心之靈珠……上玄,上玄已經知道了嗎?
“我先下。”深深凝視了配天一眼,上玄微掀了掀唇,但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也不等配天答應,便率先跳了下去。
配天心中微微一動,有一種溫暖而柔軟的東西漸漸填滿了心頭。舉步正要躍下,忽聽身后通微淡淡地道:“一種血腥而壓抑的氣息,在我們周圍。”
“嗯。”配天一愣,立即明了。她點點頭,便跟著躍下。
“通微?”一旁的千夕看了眼面色略顯凝重的通微,“會發生什么事嗎?”
“我不知道。”通微搖了搖頭,抬頭看了眼暗覺無邊的天際,眼里竟隱隱掠過一絲擔憂。
炎急忙插嘴道:“有師父在,不會發生什么事的。”他說得急切,似乎在肯定什么,又似乎在說服什么。
通微看了炎一眼,卻沒再說些什么。這件事似乎牽涉到他所無法預測的力量了,他感覺到有危險,卻無法探知這種危險源頭,現在只希望,大家都能夠平安無事……
“先下去看看。”與千夕相視一看,先后躍下了石梯。
“喂,你們等等——”炎急忙跟著跳下去。
寂靜的崖底,四面環山,除了西北方一個黯黑而不知深淺洞穴,和遍地的積雪,什么也沒有。
頂上的云霧已漸漸散了下來,但那種壓抑的感覺卻并未減淡,反而越發沉重了起來。即使是像上玄和配天這樣的完全不知靈力的普通的人,也感覺到了那種強烈的不適,這崖底的四周,像是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給封住了,就連空氣都變得稀薄。
“應該是被布下了結界。”通微低低地說,抬頭卻見上玄已舉步沖進了洞內,頃刻間,身影便沒入了黑暗里。
“上玄——”配天低喝,但終究還是遲了一步。
這個笨蛋!一聲低咒,她跟著沖了進去。
然而,剛剛踏入洞口,迎面便撲來一陣濃重的血腥味,黑暗中,她什么也看不到,不由低喚,“上玄。”
四周,并無人應答。除了空蕩蕩的回聲,她也聽不到其他的任何聲音。
回過身,映入眼簾的,卻是一片無邊的黑暗。
不對,自己走進來不到五步的距離,竟連洞口的光亮都看不見了嗎?剛才通微和千夕也應該跟在自己身后,但為什么,也不見他們的蹤影?
她也是第一次踏進這個地方,看來,這里應該是被布下什么陣法之類的吧?自己身上又沒有火石,根本就看不清四周的情景。
又往前走了幾步,血腥味越發重了起來,隱隱間,似乎聽到了一絲微弱的喘息聲。
“誰?”
她低聲一喝,眼前卻突然涌現了一陣昏眩。
心之靈珠又發生異動了嗎?胸口一陣氣血翻騰,她不由地踉蹌跌退了兩步。
“配天——”
身后,有一雙溫暖的手扶住了自己,那熟悉而滿含擔憂的聲音卻讓她心頭微松了口氣。
他沒事就好。
“不要再沖動行事。”微微喘了口氣,她平定下心神,冷冷地道。
“我知道。”黑暗里,上玄應了一聲,語氣中卻帶著一絲不滿,“真正沖動的人你,為什么要種下心之靈珠?”
他終究還是問了!
眼神微微一黯,雖然在黑暗中她瞧不清他的臉,但還是不由地別過臉去,“只是不想你死。”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淡漠,仿佛并不將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
淡漠的話語讓上玄不由氣上心頭,是啊,他為什么還要去問?這真是一個笨問題!
心口一陣刺痛,他忽然擺過她的肩頭,厲聲道:“難道我想你死嗎?我寧愿……我寧愿……”話語一頓,已無法再讓自己說下去,只覺得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幾乎令他窒息。
配天,配天,你要我怎么辦?
低沉壓抑的咳嗽聲在黑暗中緩緩響起,配天敏銳地感覺到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上玄——”她正欲開口,但腰間猛地一緊,已被緊緊地擁住。
懷中,并不如想象中來得溫暖,而是一陣微帶著顫抖的冷意。
雖然看不清他此刻面上的表情,但可以想象得出那份蒼白與疲倦。他的身上也帶著傷啊!連日來這樣勞累地奔波,他必定也吃了不少苦吧?這個男人自始至終都在擔憂著她!
“我不會讓你死的。也不會讓自己死。我會——讓我們一起堅定地活下去。”
耳畔那樣堅定如鐵的話,讓她的心底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地震了一下,卻不是痛,而是一種溫暖得讓人產生無限希望的感覺。在那一瞬間,眼角竟感覺到了一絲微溫的濕意。
是啊,他們都錯了吧?一心想讓對方活下去,舍棄一切甚至生命,卻忘記了,這樣也是一種傷害,一種讓對方痛不欲生的傷害。

“你這個笨蛋!” 心底似有什么豁然開朗了起來,一種喚作柔情的東西涌上了心頭,她輕笑了笑,不自覺地喚出了心底對他的昵稱。
其實,這個男人并不笨啊!還是他提醒了自己呢!
“我哪里——”上玄不滿地反駁,然而話音未落,便被打斷。
“我們來做一個約定吧?”配天從他懷中探出頭來,那一雙清澈的眼眸忽然在黑暗中泛起一抹異樣的光彩,“我們都不要輕易地為對方死。”
上玄微微一怔,但心底卻有暖流涌上。
“好。”他啞著聲,與她一起許下承諾,“我們都要為了對方而努力地生存下去。”
這一刻,眼前的那些黑暗都已不算什么了!
“那你身上的心之靈珠——”上玄心中還殘存著隱憂,配天身上的心之靈珠只怕已到了靈氣充足的時刻了吧?只要一取出……
“在沒有找到解除的方法之前,我不會取出心之靈珠。”
堅定的承諾再度許下,上玄心中一緊,“可是,那個叫烈的人告訴我心之靈珠無法可解。”
“烈?”
“就是剛才那個男人。”上玄對那個男人并沒有什么好感,“他也是風之族的人,似乎是那個叫什么風的師弟。”
原來烈才是他的本名嗎?
念風?!
看來,那個人對風應該沒有惡意吧?
“配天?”半晌沒見配天回應,上玄以為她體內的心之靈珠又再發生異動,心不禁為之一提。
“上玄,難道你就這樣輕易認輸了嗎?”
配天突如其來的問話,讓上玄一怔,但隨即反駁:“我才不會認輸。”
“是啊。所以,我也不會認輸。”配天淡淡地道,“我不相信,我們爭不過老天。”
似乎又看到了昔日那個傲慢而又倔強的配天,緊握住那雙略顯冰冷的手,哈哈一笑,“不錯,老天算什么?我們自己的命運,當然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我命由我不由天!”
那樣狂妄的笑聲,讓配天稍稍放下一顆心。
上玄雖然有時略顯孩子氣,但有時,狂妄也是種優點,至少,他不會輕易屈服于命運。
她也一樣。
也許,這就是他們當時能走到一起的原因之一吧!
“走,我們進去看看。”主動拉過上玄的手,配天往前走去。
這似乎是配天第一次主動呢!
似有風吹過,黑暗里,忽響起陣陣悅耳清脆的玲瓏之聲,不絕于耳。
“今天是元宵啊……”配天低低地說。
“是啊,元宵……”緊握著那只柔軟溫暖的手,上玄心中涌上一絲幸福的甜蜜,這一段時日無論受到多么重大的挫折和痛苦,都在這一刻煙消云散了。
雖然,前方那一片無邊的黑暗里,他們什么也看不清,但此刻,他們的心是連在一起的,就算前方的路再困難布滿再多荊棘,他們也能闖過去。
因為……他們……相信自己!
一路堅定不移地走下去,即使身處在黑暗之中,即使四周布滿了結界,卻無法阻止那一顆強烈的、想見他的心。
暗沉而冰冷的通道里,隱隱流動著血的氣息,令人窒息而又壓抑。然而,在那份窒息的血腥里,他卻感覺到了另一種熟悉得令自己刻骨銘心的氣息。
連這樣的溫暖……都染上了血的味道嗎?
拐過一個黑暗的角落,腳下卻碰觸到了一些異樣的物體。
這些,似乎是……
黑暗中,那名妖異的白衣男子,薄唇勾起一抹冷而嘲諷的輕笑,卻沒有彎腰或俯身探查,證實自己的想法,而是筆直地走過去。
眼前是一道石門,并沒有關得很緊,微開的縫隙里,有光淡淡地透出,隱隱照亮了四周的情景。
但他依舊未曾看四周一眼,而是輕輕一推,“轟隆”一聲,石門應聲而開。
門里,是一片潔白的世界。那是一種極致的白,那種白色就像會泛出光芒來,讓人不自覺地微閉了閉雙目,才適應那種白色。
遍地鋪滿了細細的白沙,細沙之上,一塊橢圓形的白色巨石高高聳立著,晶瑩剔透,就仿佛一面能照出人心的鏡子。
而空曠的石頂之上,光線從鑿穿的十數個圓形小洞外透射了進來,折射在那巨石之上,形成了五彩斑斕的美麗光暈,光彩奪目。
然而,在這樣的白之上,卻立著一抹黑,突兀而又刺目。
烈漂亮的雙眉微蹙了蹙,原本想以極冷靜的姿態來面對眼前這個自己極想見到的人,但那雙妖異漂亮的綠瞳卻還是泄露了些微復雜的情緒。
記憶中,他并不喜歡黑色,總是一身白衣,淡雅如菊,清新如風。但作為風之族的首領,卻必須穿上代表風之族的黑色披風,這是族規。
雖然很少有人能將黑色穿得這般清雅,猶如神祗一般神圣而不可侵犯。但自己還是喜歡他著白衣的樣子,因為,那才是風真正的樣子。
“風師兄,我們終于見面了。”微斂起目中泄露的情緒,烈唇角輕揚,那笑容極淡極冷,卻又極艷,隱帶著一種顛倒眾生的妖魅,“這一次,你再也躲不了我了。”
“我知道,這一天終究是避免不了的。”
白沙之上,那名黑衣紫眸的男子淡淡地微笑,臉上并無太多過激的神色,依舊平靜無波。“烈,你已經執著了二十年了,還要再執著下去嗎?”
凝視著風良久良久,烈淡淡地開口,低柔的嗓音在空曠的室內回蕩著,“知道我為什么這二十年來一直想找你出來嗎?我想再問一次二十年前,我問過的問題。”
深深望進烈那雙妖異的綠瞳里,風一字字地回答:“我的答案跟二十年前一樣。”
綠色的妖瞳瞬間冰冷,卻還細細地笑道:“你堅持?”
“嗯。”輕輕一句回答,語氣卻依舊堅定如鐵。
“通微他們可能被困在另外一個地方了。”
攜手走了一段路之后,配天停下了腳步,這一路上,他們并沒有遇到通微他們,也沒有遇到早一步闖進黑洞的烈。
黑暗里,他們完全憑著直覺在摸索,但走了這么長一段路,除了發覺血腥味越發濃重之外,四下里,還是一片黑暗,什么也瞧不清。
“不用擔心。通微還是有些本事的。更何況身邊還有一個花妖。”上玄并不以為然。他向來知道通微的本事,只是不知道那家伙什么時候弄了只花妖在身邊。
原來他不在開封的那一段日子,真的發生了很多事啊。
在大明山底時,圣香不是說,就連聿修也辭官了嗎?沒了容隱,又失去了聿修,呵呵……不知道趙炅是不是正痛心疾首呢?
“通微已經失去了靈力了。”配天緩緩地說出她所知道的一切,“為了讓千夕重生,他用盡了詛咒師的能力,對外宣稱自己為妖孽所化,已被天雷所滅,不再是祀風師了。”
“哈哈——”上玄大笑,帶著快意,“就連通微也離開趙炅那家伙了嗎?”
配天心中暗暗一嘆,知道上玄并沒有完全忘記燕王的死。
“上玄,其實風之族——”
“我知道,風之族其實是太祖皇帝的暗影之衛。”上玄淡淡地接口。
“你知道了?”配天微感訝異。
“宮本月夜告訴我的。”
“宮本月夜?原來你遇到了她?”停頓一會,她欲言還止,“你有沒有看到——”微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復雜,“有沒有看到上官無天?”
“有。”上玄將日前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宮本月夜和熾失蹤了?”配天蹙眉,她有著太多想不通的地方。
風之族的人,究竟想做什么?
“對了,我無意中還撿到一樣東西。是一把短刀。可惜現在太黑了,看不清楚。”上玄笑了笑,拿出了一直放在懷中的短刀,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不過,這個東西看起來跟風之族有聯系,短刀刀鞘上的圖騰,竟是風之族的鬼蛇。”
配天眉峰皺得更緊,看來依上玄所言,他并沒有碰到云宇了。
“上玄,那你對風之族是暗影之衛這件事有什么看法?”
上玄聞言冷哼了一聲,“我才不管他們又有什么目的,又耍什么陰謀詭計,反正在我看來,風之族沒一個好人。而且,對我來說,我只在意一件事……”就是絕對絕對不放你離開。

配天莞爾,心中卻也是微微涌上了暖意。
此生能遇到這樣的男人已足矣,不是嗎?
又往前走了一段,眼前忽微微感到了一陣光亮,上玄和配天不由地心神一振,加快了腳步。
然而,當他們走近光源處,看清面前的情景時,兩人的面色卻變了。
四周,都是刺目的鮮血,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十數具尸體,皆是白衣女子。
“是鳳來閣的女弟子。”
配天面色一白,急忙上前,忽然,前面有一股綠色的強光暴射了開來。
“配天,小心。”
上玄眼明手快地一把抱過配天,就地滾了一圈。
“呵呵呵——”
強光中,一道凄厲的笑聲回蕩在山洞里,那樣的絕望而又悲憤,就似把刀子直刺進人的心頭,隱隱作痛著。
那是……烈的聲音!
“風、風、風……”一連串的笑聲漸漸低弱了下來,含著滿溢的悲和痛,讓人的心不由自主地為之暗沉。
隨著笑聲落下,強烈的綠芒也漸漸弱了下來。
上玄扶著配天艱難地站了起來,卻聽前方響起了風淡淡的聲音。
“烈,我說過,我無法卸下我的責任。風之族的使命,就是保護太祖皇帝,保他子孫萬代永坐江山,但你卻幫助趙炅殺了太祖,甚至慫恿燕王謀反,趁機讓趙炅有了一個殺他的借口。”
仿若晴天霹靂,上玄和配天一怔。
原來……太祖……包括燕王的死,竟都與這個叫烈的男子有關嗎?
也不等里面的烈答話,上玄雙拳一握,再也忍不住沖了進去。
“上玄。”配天沒能拉住他,急忙跟上。
闖進去的時候,他們看見了一片白色的世界。
這個地方,他來過。
上玄站在細沙之上,看了那橢圓形的巨石一眼,已知道這里便是鳳來閣暗道的最后一層。那天,他和宮本月夜闖進來的時候,甚至在這塊奇怪的石頭上看見了配天的影子。原來崖底的這個洞穴竟是通往鳳來閣的暗閣。
然而此刻,他的心神已全部集中在了巨石前那兩名對峙的男子身上。
燕王……他們竟在此刻再度提起了父親的死……是那個叫烈的男人慫恿的嗎?
“他說的是不是真的?”雙拳無聲地緊握,上玄的目光漸漸凝聚了起來,帶著冰冷的怒意與殺氣,幾乎要將眼前那白衣妖異的男子活生生刺穿。
烈微微笑了起來,但沒有人看清他笑中的意思,他的眼睛甚至瞧都沒瞧上玄一眼,只是牢牢盯住對面那個和煦如春風般的男人。
“我有些看不透你了呢,風!”他笑著,妖異的綠瞳里閃爍著復雜的光芒,“你是故意誘他們來此,聽我說故事嗎?”那奇特而低柔的聲音在寂靜的暗室里回蕩,隱隱中卻帶著一絲嘲諷和悲哀。
風沉默著,雙目微斂,面色平靜無波。
“我在問你——”上玄正欲沖上去,卻被配天一把拉住。
“上玄。”配天低喝,看了眼白色巨石前那兩名男子,一個溫暖和煦如春風,淡定,安寧;另一個卻似一朵妖異殘艷的血色櫻花,周身流動著的,不僅是那種魅惑人心的氣息,而且帶著一絲血腥的殘酷。
“不要沖動。”手中越發緊了一分,她緊緊扯住上玄。那個烈的眼眸中,分明充滿了絕望和殺氣,這樣一個能掀起腥風血雨的人,他們絕不可以輕敵。
上玄渾身顫抖著,雙拳卻握得格格作響。
如果他猜得并沒有錯。上官無天身后的那只黑手,一定就是眼前這個男人。
“是不是連上官無天的無相玄功都是你教的?”上玄咬牙一字字地問。
烈終于回過頭看了上玄一眼,繼而微斂雙目,低低地道:“既然風師兄要你們聽故事,我不妨一五一十告訴你們。”唇角微微一揚,牽起一抹輕淡嘲諷的笑,“趙德昭是我和趙炅設計除掉的,當然容隱也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其實,就連姜明臣去找你,想利用你的力量重振旗鼓,都是我暗中給他指的路。趙炅原本想借你的力量,引出燕王余黨,然后再與北漢殘軍一起殲滅,永除后患——”緩緩抬眼,他冷冷地看著上玄,“可惜啊,最終沒能如愿。那個丞相府的大少爺竟把你說服了。”妖異的綠瞳掃了眼上玄身旁的配天,“而上官無天,只是一枚棋子罷了。”
原來,他們一直都沒有擺脫這種皇權的爭斗。
配天心中暗暗一嘆,冷冷地接口:“看來從玉玲瓏開始,便是你在一手操控,對不對?兩年前,設計那所謂的遼國奸細戲碼,其實是想借燕王的手殺我,逼他就地謀反?!”
烈呵呵笑了起來,妖異的綠瞳里掠過一絲贊賞,“你真是一個聰明的女人。可惜啊,那場戲并沒能如愿演下去。”看了上玄一眼,他冷然道:“我并沒有想到,趙上玄竟甘愿當你的人質,燕王便沒有機會發作,也失去了一個讓燕王就地謀反的機會。不過,最后趙上玄的離開,卻讓我有了另一個機會。”
“你——”上玄怒目圓睜,幾乎忍耐不住。
配天暗暗握了下他的手,示意他平定心神,又淡淡地道:“那其后,上官無天所做的一切,想必也是你暗中指引的吧?包括教他無相玄功對付我們?”
烈輕笑,忽然問了一句:“知道上官雪為什么會知道焚心之淚是破除無相玄功的唯一利器嗎?”
配天一怔,雙目驀地一寒,一字字道:“是你告訴她的。”
“不錯。”烈唇邊的笑意更深,“其實焚心之淚只能更加助長無相玄功的功力而已,這世上,沒有一種東西可以破解無相玄功。”微微一頓,他目中掠過一絲惋惜同情的神色,“只可惜啊,我高估了上官無天,竟然受不了那焚心之淚產生的沖擊而發了瘋,真是白白費了我一番苦心呢。”
配天和上玄二人心中皆是一沉,難怪當初上官無天被廢武功后,竟然又武功大增,原來……一切都是這個人在主導著。
配天冷冷地問出疑問:“其實,你要殺我們很簡單,并不需要借助上官無天,為什么要繞這么一個大圈子?”
“殺你們嗎?”烈的綠瞳又深了一分,添上了些許妖異,“早早便殺了你們,這個游戲就沒意思了。”烈唇角微揚,帶著一絲殘酷的味道。
上玄雙目幾乎要滴出血來,原來,當年的一切都是這個男人在暗中操控著,難怪當年有人潛入燕王府奪取令牌,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覺。風之族這樣的力量,并不是常人所能想象的。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上玄冷喝,這個男人絕不會因為只想讓這個游戲更有意思地進行下去,而做這么多事。而且,像他這樣的男人,更不可能會為了什么榮華富貴而甘心屈居于趙炅之下,他必然有著另一種目的……
“為什么?”烈轉首深深凝視了對面沉默依舊的風,唇角一揚,那笑意竟顯得有些妖嬈而冰冷,“風,他們正在問為什么?你說,這是為什么呢?”
“烈——”一直沉默的風終于緩緩抬眼,那雙漂亮的紫眸帶著一絲嘆息,也帶著一絲復雜而莫名的神色,“不要再錯下去了。”
“錯?”烈的眼眸一分分地冰冷起來,凝結如霜,原本低柔的聲音也剎那間帶滿了冷意,“原來,我所做的一切,在你的眼里竟都是錯的嗎?”
“你當然錯了!”上玄一字一句冷冷地控訴,“如果不是你,我爹也不會死;如果不是你,配天也不會中毒;如果不是你,燕修雨他們也不會死!”目光中陡然暴射出一抹極冷的殺氣,緊緊握住一直抓在手中的那把短刀,“所以,你最該死。”
“叮”的一聲,他猛地拔刀出鞘,一抹妖異的華芒頓時自刀身上疾射而出。
烈看了那把短刀一眼,眼眸中似有什么神色閃過,然而,他只是唇角微微一勾,什么也沒說,什么也沒做。
此時,上玄已是拔地而起,身形一掠,一刀已然揮出。疾刺的同時,袞雪神功凝聚在刀身之上,四周,一片冰寒刺骨。
“上玄——”配天心知上玄必不是烈的對手,想要阻止,然而,接下來所發生的一切,卻讓她驚得呆怔在當場,久久發不出聲。

那一刀深深地刺入了烈的胸膛,直至沒柄,傷口上涌出來的鮮血,瞬間便染紅了那一襲白衣。
上玄似乎也有些詫異自己這么容易便得手,不由地呆了呆。
這個人剛才根本連躲都沒躲。
“呵呵呵——”徒然間,那名妖異的白衣男子細細地笑了起來,身上血如泉涌,越發詭異,更顯妖艷。只見,那原本低弱下去的綠芒卻又一分分地加劇起來,隱隱中,形成了一股極其強大的力量,震得上玄連人帶刀飛跌了出去。
隨著短刀的拔出,飛濺而出的鮮血,在雪白的巨石之下留下了一道觸目的腥紅,上玄狼狽地跌入細沙中,舊創加上新傷,他再也忍不住噴出了一口鮮血,劇烈地喘息著。
“上玄。”配天一驚,連忙趕過去,扶住那具冰冷的身軀,卻見他半合著眼簾,面色慘白,眼底不禁掠過一絲慌亂。
“上玄——”聲音不自覺地顫抖起來,配天緊緊地將上玄半抱在懷中,任由恐懼一分分地將自己吞沒。她并沒有注意到那屹立在雪沙之上的白色巨石忽然極快地閃過一絲金芒,瞬間便將殘留在石面上的鮮血吞噬,再度恢復了原本的平靜光滑,潔白無塵。
隨著笑聲停歇,暗室里又響起了那道低柔而奇特的嗓音,帶著深切而不為人知的悲哀,“風,原來你早已忘記了我們的約定?”巨石前,那名妖異絕倫的白衣男子并沒有倒下,他甚至連看都未看一眼胸前那血流如注的傷口,只是微微低垂著雙眸,烏發半掩面龐,讓人無法看清此刻他面上的表情。
忽然,四下里刮起了一陣強烈的冷風,衣發激揚中,那一雙綠瞳緩緩抬起,卻是看向由始至終,一直沉默不語的風。
“我似乎是在自作自受啊!竟笨到以為你一定會出手相救。”烈慘淡一笑,眼眸里流露出一抹極深極沉的痛。
到底,自己想證明些什么?竟愚蠢地用了這樣一個傷己至深的法子。
風,你真的忘記了嗎?忘記了自己曾經許下的承諾?
眼底的慘痛越發深重了起來,腦海中洶涌而來的回憶,此時都成了一把利刃,在他的心口添了一刀又一刀,鮮血淋淋。
“烈要聽話,師兄不會丟下你,會永遠陪在你的身旁。就算這世上所有的人都不要烈,師兄也絕不會不要烈。”
“風騙我的嗎?”
“不會。師兄怎么會騙你呢。這是我和烈的生死約定。無論是生是死,師兄都會保護烈的。”
……
當年,那溫和淡定的承諾言猶在耳,但如今,眼前這個如風般溫柔的男子卻變了嗎?明知這一把短刀會給自己帶來多么沉重的傷害,可他卻是無動于衷呢!自己真的錯了嗎?讓他這樣狠心而殘忍地懲罰自己?
只是想讓他卸下那一身沉重的責任,只是想他永遠做自己的風師兄,永遠陪在自己身旁。可是他卻說自己錯了?
風……原來你便是這樣遵守諾言的嗎?
“吃了這一次教訓,你應該明白了。”一直沉默的風,終于淡淡地開口,然而,那微垂的眼簾卻掩去了眼中真正的情緒,“你走吧。無論你做什么事,都改變不了什么。風之族的使命,原本就是我應該承擔的。”
冷風,漸漸平靜了下來,身上的綠芒也隨之消散。激烈的劇痛過后,忽然之間,心如死灰。修長蒼白的手指輕輕按著傷口,竟感覺不到絲毫的疼痛,任由血絲自指間不斷地滲涌而出。
“風之族的使命……嗎?”蒼白的唇角扯出一抹冷冷的笑,殘艷而帶著幾分血腥,“我會讓風之族萬劫不復,永世滅族!”一字一句冰冷地吐出,那低柔的嗓音聲聲回蕩,就像一個無形且令人窒息的詛咒,將所有的人都困在了地獄里,包括他自己。
綠芒猛地一閃,強烈而奪目,原本站在雪沙上的人影已是杳然無蹤,只留下一灘觸目驚心的血漬。
“烈!”望著消失的綠芒,向來淡定的風,平靜的臉上微微掠過了一絲蒼白。
那是音之術啊!他竟用音之術下了詛咒,想讓所有風之族的人都萬劫不復!包括……他自己……
“你做所有的事,真的只為了保護上玄,完成風之族的使命嗎?”一直緊抱著上玄的配天終于開口,那雙幾乎能將人看透的眼眸深深凝視著風,試圖從那雙波瀾不驚的紫眸中捕捉到一絲異樣來。
然而,只在那頃刻間,風又淡淡地微笑了起來,就連剛才臉上的那一抹蒼白也不知什么時候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他由始至終都有保持著這樣一副笑容,始終,未曾變過。
真是一個無法捉摸的男人,不是嗎?在這副平靜無波的面具底下,究竟隱藏了多少秘密。也許,即使是那個烈也不知道吧?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從容淡定的風慢慢走到了配天和上玄的面前,看了昏迷的上玄一眼,忽然從懷中拿出一樣東西,套到上玄的胸前。
“風之匙?”配天低頭看著那閃閃生輝的銀色鑰匙,不禁眉峰微蹙,風之匙什么時候到了風的手里?
“我只是暫時替他保管。”風依舊淡淡地微笑,“那時,我猜到他會離開鳳來閣,所以便讓宮本月夜奪了風之匙。風之匙絕不能落入其他人的手中。”
配天眉峰一挑,冷冷地望著他,“似乎一切的事情都在你的掌握之中。”
風搖頭,深沉如海的紫眸里掠過一絲莫名的神色,“你錯了。我也有我所不能掌握的東西,所以,我正試圖改變它。”
察覺出他話中有話,配天卻聰明得不再問些什么。
她知道,像風這樣的人,如果他肯告訴自己就一定會說,而相反,他若想隱瞞什么,她也必定猜不出。
也難怪上玄生出了厭倦之心,這樣爾諛我詐、勾心斗角就連她也覺得累了。
“如果不是烈的擾局,此刻的上玄也許是一國之君吧!”風忽然開口,“風之族的使命就是保佑太祖皇帝及其子孫永坐江山。”
風笑了笑,又道:“當年太祖登基之后,風之族便隱退了,只是暗中守護著。但二十年前,風之族卻發生了一場始料未及的叛亂。烈的叛變,也擾亂了所有人的命運。為了與風之族對抗,他輔佐趙炅,殺了太祖,讓趙炅登上皇位,從而也改變了大宋的命數。”
“你們既然身為暗影之衛,為什么當年沒有阻止?”
“當年風之族也是自身難保啊!”風溫和的目光微微黯了幾分,當年師父赤慘死,圣蛇四處逃散,那時的風之族幾乎面臨著滅族的危險,他們如何還有余力保護太祖皇帝?就連當年燕王的死,他們都沒能來得及阻止。
配天低頭凝視著上玄蒼白憔悴的臉龐,“那么,你現在所做的一切,是為了幫上玄奪回皇位?”
“我只是想改變當初被烈擾亂的命數。”風的目光落在上玄胸口的風之匙上,當初這枚風之匙最終由于機緣巧合而落到了上玄的手中,也注定了他今后所要走的路。只是,像上玄這樣驕傲的人,真的會順從地沿著命運安排的路線,一路走下去嗎?而且經歷了這一再的變故,最終命運會指向何方,似乎連他也無法猜測了。
“我對當皇帝沒興趣!”上玄不知何時竟已醒了過來,臉色雖蒼白,但神情卻是倔強而狂傲的。
在配天的攙扶下,他一邊掙扎著坐了起來,一邊緊緊盯住風,“我也不想管你們風之族什么該死的使命,你要改變什么命數。”微喘了口氣,他又低頭看了眼掛在胸前的風之匙,“傳說中,這風之匙能實現人的任何愿望。現在,我只希望,你能用這風之匙,解去配天身上的心之靈珠。”
風輕笑,臉上并無太多驚訝或不解的表情,似乎早已猜到上玄的想法。
“我可以答應你。我甚至可以用這風之匙保住你和容配天的性命。”
沒料到風應承得如此爽快,上玄不禁怔了怔。
“你的話應該還沒有說完。”配天看了神秘而不可捉摸的風一眼,淡淡地道。
“不愧是容配天。”風的笑容里帶著贊賞,“風之匙需要另一種力量開啟,在沒有開啟之前,這風之匙形同廢物。”
“需要什么力量?”上玄追問。

風笑而不答。緩緩站起了身,他略有深意地看了配天一眼,傳音入耳,“不要忘記了我們當初的約定。”
微微一笑,他轉身步出暗室,沒入了門口那強光之中。
風中,送來了淡淡的菊花清香,那名溫暖如風的男子雖然已經離去,但那安寧淡定的氣息卻還殘留在空氣里。
配天坐在雪白的細沙上,微微有些失神。
“配天?配天?”上玄連喚兩聲,才驚醒了她。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面對那焦急而擔心的追問,配天淡淡笑了笑,“沒事。”微垂下眼,她扶著上玄站了起來,“我們先離開這里,與通微他們會合。”
走出暗室的時候,配天回頭看了那白色的巨石一眼,這才發現,原先濺在石上的鮮血不知何時竟已退了去,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總覺得……這件事并沒有這么簡單……以保護上玄為使命的風似乎還有著別的目的……
第六回 真相難識
步出暗室,地面上那一具具冰冷的尸體讓配天的心再度沉重了起來。濃重的血腥味依舊充斥在空氣里,幾欲讓人作嘔。
竟然……沒有留下一個活口嗎?
“我就說,風之族里沒有一個好人。”有些虛弱地半靠著配天,上玄冷冷注視著那些無辜枉死的女子,目光中帶著憤恨。
他們會落至如今這副田地,也是因為風之族啊!那所謂的使命,所謂的命數……就因為這亂七八糟的東西……冷哼了一聲,上玄蹙了蹙眉峰,捂住胸口,神色有些蒼白。
“上玄——”配天望著那張蒼白疲倦的臉,眼底掠過隱憂,突然間知道了隱藏的真相,似乎讓人有些措手不及。
好不容易才學會放下的上玄,如今再度被提及那一段最痛的往事,心中的傷痛自己又怎會不知?
太祖……燕王……他們畢竟是上玄最親的人。皇家的爭斗往往是最無情的,也是最殘酷的,為了那一個權傾天下的皇位,他們可以拋卻親情不顧,可以不擇手段地舍棄一切。上玄并不適合勾心斗角,所以當初他才選擇同自己離開……但他離開的時候,燕王卻被賜死,即使現在上玄放下了,心中的那個傷口卻是永遠也無法愈合的,也是她所不能觸及到的地方……
接觸到配天擔憂的眼神,上玄唇角微微一牽,揚起一抹輕笑,“沒事。圣香說過,不為死人而活。雖然這是一件很難做到的事,但我會努力做到。我才不會輸給那個只知游戲人間的大少爺。爹的仇我會報,但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畢竟這世上還有很多活著人的需要我。”
配天心中一暖,正欲開口,右手卻被上玄緊緊握,“而且,我答應過你,會為了你而努力活下去,當然不會食言。而你——”
話音未落,配天已淡淡地接過:“而我也當然不會輸給你。”
上玄笑了起來,命運,終究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他和配天不會輸給任何人,當然也不會輸給老天!
“趙大哥,閣主,終于找到你們了。”
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忽然傳來一道欣喜而又熟悉的聲音,只見通道里一名藍眸白衣的少年正朝他們急奔而來——正是炎。
而他的身后,跟著通微和千夕。
空氣里除了濃重的血腥味,已少了那份壓抑感,看來,是這里的結界被解除了,通微他們才能找到這里來。
那些被子無辜殺死的女子身上并沒有任何傷痕,但唇角都殘留著血漬,顯然是內腑受創而亡吧!
通微輕俯下身,然而他的手觸碰到那些尸首的時候,卻微微停滯了下。
配天看出了異樣,“怎么?”
通微站了起來,眉宇間卻微顯凝重,“這些人是誰殺的?”
上玄冷哼一聲,“除了那個叫烈的家伙,還能有誰?”
通微并沒有再說什么,只是眉峰又皺了幾分。
“烈師叔的音之術,真的很厲害啊!”炎看了看那滿地的尸體,不自覺地遍地生寒。
“音之術?”上玄揚了揚眉,“這是什么鬼東西?”
“那是我們風之族的忌禁之術。”炎苦笑,“剛才在崖邊,你們也應該看到了吧?烈師叔可以用聲音來殺人。”熵長老死得真慘呢!幸好剛才熾不在這里,整個族里,就屬熾和熵長老的感情最好,如果被他知道了,他一定會很傷心。
“沒想到這世上竟有這么厲害的異術。”千夕輕嘆了口氣,“為什么他不能用這些異術來救人呢?”
通微輕笑,“千夕,你以為這世上的人都跟你一樣嗎?”
是呢,這世上有的人還不如妖啊。炎感嘆,眼角的余光卻見到自己腳旁所躺的那名女子雙目睜得老大,那滿面驚恐和不信之色讓原本姣好的面容顯得有些猙獰。
換作自己怕也是這樣死不瞑目了。炎輕輕一嘆,彎下腰正打算幫那女子合上眼簾,然而,掌心之下卻感受到了一種極其熟悉的氣息。
這是……面上微一變色,炎一時間竟呆在了那里。
“炎?”配天捕捉到炎的異樣。
“呃——沒事——”炎匆匆為那女子合上眼簾,便直起了身,似想掩飾什么,他帶頭向前走了幾步,“我們快出去吧,這里的空氣讓人受不了。”
配天沒有忽略剛才炎轉身時那一絲無法掩飾的無措驚慌,微蹙了蹙眉,淡淡地道:“先出去吧,可心他們還在外面等我們。”
側頭看了通微一眼,卻發現他也正凝視著炎的背影似在思索著什么,通微也發現了什么嗎?
眾人走出暗道的時候,天空已微露肚白,淡淡的天光傾散而下,漸漸照出了崖底的一切。
配天扶著上玄走上石階,卻發現了玉石階上殘留著點點血跡,那血一直延伸到崖頂的盡頭,觸目驚心。
是烈的血嗎?
回想起剛才烈那心如死灰的神情,配天的心底涌上了一絲憐憫。雖然她還不太清楚為什么烈要對抗風之族,從他們的對話中,只能隱隱猜出他似乎想讓風脫離什么?不知道為什么她總覺得這個人可能并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樣的妖異而殘忍,與風一樣,那些所謂的嗜血冷酷也僅是一個面具吧?在這副面具底下所隱藏的,又是怎樣一個靈魂呢?
不到半炷香的時間,他們便已走到了崖頂。雪地里,熵長老他們還躺在那里,身體已被積雪漸漸掩埋。
通微淡漠的眼底似乎掠過一絲異樣的神色,走到熵長老面前,仔細端詳著。
果然……
“通微,發現了什么?”配天似早已猜到什么,臉上并無太多驚訝和不解。
“我想這音之術可能與上玄的袞雪神功有些類似,屬于一種至陰至寒的異術。死在音之術下的人,他們的心口在死的那一刻便冷了。”微微一頓,通微接著道:“但剛才暗道里死的那些人,直到我們離開的那一刻,心頭卻還是微熱的,即使四肢已經冰涼,胸口卻余溫猶存。”
“你是說,他們是死于兩種不同的異術之下?”配天淡淡地問。
上玄一怔,卻聽身旁的炎低低地道:“怎么會呢?他們都是死在烈師叔的音之術下吧?一定是的。”低頭盯著自己腳旁的積雪,炎藍色的眼瞳似乎掠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上玄不禁覺得炎有些奇怪,拍了拍炎的后腦勺,“小鬼,你在嘀咕什么?”
炎似被上玄的動作嚇到,撫著腦袋直驚跳了起來,“沒什么沒什么。”
上玄揚揚眉,覺得更為古怪,“你——”他話音未落,前方不遠的地方卻傳來陣陣打斗聲。
“去看看。”配天已經當先急掠了出去,她心中記掛著唐可心他們,就怕他們與飛劍門的人碰上,發生沖突。
“配天——”上玄也顧不得炎,連忙追上去。
通微看了炎一眼,也帶著千夕往聲音的來源處奔去。見他們都走遠,炎才轉身看向崖底,低低地說了句,“怎么會呢?師父……我不信……不信……”
回過身,他斂去了目光中的異樣,跟著通微他們離去……
前方不遠的雪林里,唐可心和燕修鴻正在死戰。
四周,已被飛劍門和青蝠幫的人團團圍住,那數十個人似乎殺紅了眼般,瘋狂地涌上來,絲毫不顧生死。
“可心,要小心了。”緊緊貼著唐可心的脊背,燕修鴻一劍挑去逼近的兩個敵人,劃下一道劍網,牢牢護住身后那兩個需要保護的人。
就在剛才,在山頭靜心等待的他們,沒想到卻被飛劍門的人發現,他們竟放棄了對鳳來閣的包圍,全數圍上了這個山頭,幸好自己及時發現,拉著唐可心和林楓跑出來,但一直跑到這座雪林,還是被他們追上了。
“你也要小心啊。”唐可心微喘了一口氣,一手緊抱著還在昏睡中的林楓,一手緊緊扣著手中的暴雨梨花針,手心,已滲出了冷汗。
這已是她最后的籌碼了,雖然一啟動機關,包圍住他們的敵人極有可能損傷大半,但剩下的那一半又該怎么辦?憑她和修鴻的武功根本就突不出重圍吧?
“留下那個孩子,我可以放你們一條生路。”
人群之中,一名面目清俊的青衣少年信步走了出來,挑眉冷冷地望著他們,“我還不想與唐門的人結下梁子。”
這名少年正是飛劍門的總壇堂主衛飛。
他們的目標竟然是小楓嗎?
唐可心和燕修鴻互望了一眼,已清楚地從對方的眼中看出了決心。
“如果你再走近一步,我可以讓你好好嘗嘗暴雨梨花針的味道。”唐可心冷笑,怒火在美眸中燃燒了起來,就算是同歸于盡,他們也絕不會把小楓交出去。
“暴雨梨花針……嗎?”衛飛唇角一揚,目光中卻掠過一絲冰冷的殺氣,“那我倒要看看,你的暴雨梨花針可以殺死我們多少人?”舉手一揮,已有十數名飛劍門的弟子自動攔在了衛飛的身前,那麻木而絕望的神情,讓唐可心激靈靈打了個冷顫。
這些人……是不是被什么東西附身了?竟就這樣甘愿當盾牌?
“小鬼,你說我可以殺死你們多少人?”身后驀地響起一道冷笑,衛飛沒回頭也猜到了來人的身份。說得這般狂妄而又目中無人,他所認識的人里面,就只有那個趙上玄了。
“趙大哥,好久不見啦,別來無恙?”他輕笑著轉過身,目光卻在觸及配天等人時,微怔了怔,“原來還帶了幫手來啊。”
“趙大哥——”
“配天姐姐——”
眼見救兵到來,燕修鴻和唐可心的臉上都露出了喜色。
“我一個人就足夠對付你了。”上玄揚了揚眉,冷笑。
“呵呵,趙大哥還是老樣子!”衛飛似笑得愉悅,只是眼底卻有一絲不知名的神色掠過,“不過啊,用不著我動手。我身后多得是人想取你的性命呢。”
他說的,自然是青蝠幫的幫眾,此刻,他身后那些青蝠幫的弟子人人眥目欲裂,幾欲要將上玄撕個粉碎,他們所有的人都沒有忘記黑白蝙蝠的仇。
上玄涼涼地環顧了四周一眼,眉宇間也依舊滿是桀傲的神色,并不將這些人放在心上,“哼,你這小鬼頭也還是老樣子啊,先讓別人兩敗俱傷,然后自己再坐收漁翁之利嗎?”
“趙大哥真是了解我呢!”衛飛越過上玄肩頭,上下打量了眼配天,“上次,趙大哥有宮本世家的人幫忙,這一次竟又來了個冰美人嗎?趙大哥可真是艷福不淺啊!”
眼見配天被拿來調侃,上玄雙眸陡地一沉,已是殺氣畢露,然而,身形方動,卻被配天一把拉住。
“為什么要抓林楓?”配天緊盯著飛劍門那名年輕的堂主,冷冷地問。
“自然是因為他大有用處。”衛飛雙手抱胸,冷笑道:“覺得你有些眼熟呢,看來,你就是鳳來閣的那個女閣主吧?還以為你會把這小孩藏在鳳來閣,沒想到啊,你和這小鬼頭竟會出現在這里?看來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啊!”
原來這才是飛劍門襲擊鳳來閣的真正目的嗎?難道他們已經知道了……但他們又是怎么知道的?
無聲地緊握了雙拳,但配天冷冽得幾乎能穿透人心的目光,卻沒有從衛飛的身上移開,“我們不會把這個孩子交給你。”她一字字冷冷地說。
“但我,卻一定要得到。”那名年輕的堂主眼中閃爍著異樣興奮而狂熱的光芒,那是一種無法掩飾的強烈野心和欲望,“有了這個孩子,我才能真正得到自己所要的東西。”
竟又是一個沉淪在野心和欲望底下的人嗎?這名少年看起來與炎他們差不多的年紀吧?只是小小年紀便淪落江湖、僅到堂主之位的他可能早已失去了一個十五歲的少年所原本該有的東西。
“除了那個孩子,其他的人一個不留。”
一聲冷喝,無情的命令頒下,衛飛眼眸中那種雪亮如刀鋒般的光芒,仿佛感染了他身后所有的人,每個人的眼睛里都閃著光,紛紛拔劍而出,密集攻向配天和上玄他們,然而,更多的人,卻是襲向唐可心和燕修鴻。
他們的目標是那個孩子,必須要先搶到可心的身邊。
配天冷斥一聲,騰空躍起的同時,腰中軟劍已然拔出。劍光劃破長空,銀色的劍芒傾瀉而出,砍殺向就近逼來的幾名敵人。
鮮血,不斷地在雪地上飛濺了。然而,那些飛劍門和青蝠幫的弟子們眼睛里卻閃爍著奇特而狂熱的神色,即便是損傷慘重,也依然奮不顧身地拔劍蜂擁而上,猶如飛蛾撲火。
看到他們眼里那猶如殉道般的無畏神色,配天心頭微微一震——即使小楓如何重要,也不可能讓這么多人為之不顧生死!究竟……這些人在想些什么……
這一失神,一道快而冷冽的劍光已從頸邊疾刺而過。
“配天!”
“叮”的一聲,急急趕到的上玄一劍挑了那名幾乎刺殺配天的飛劍門弟子,然后,貼身靠近配天,牢牢守護著,“小心,這些人好像是瘋了。”
真是……瘋了嗎?配天的眼底掠過疑惑的神色,還是他們其實是被某種異術控制住了。
音之術?!
難道是音之術?!
“啊——”
不遠的雪地里,驀然響起了連串凄厲的慘叫,鮮血在雪地上留下了更為觸目驚心的腥紅痕跡。唐可心的暴雨梨花針終于出手了,雖然傷了不少飛劍門的人,但接下來,她與燕修鴻卻陷入了更加危險的局面,更何況唐可心的手中還抱著林楓。
而這邊,千夕因為先前妖力的耗盡無法再施出更大傷殺力的妖術,只能勉強用櫻花自保,通微則寸步不離地守護在她的身旁。一直在他們身旁、原本就是三角貓功夫的炎,面對這么多敵手的攻擊,更是相形見絀,漸落下風。
這樣的形勢并不利于己方。
配天的目光漸漸冷沉了下來,望向那名一直立于樹下,雙手環胸的少年堂主,從頭至尾,他的眼睛一直未曾離開過林楓。
她知道,他在等待最好的時機。
這名少年的心機遠比她想象中的陰沉。
“擒賊先擒王。”配天忽然低低對上玄說了一句,也不等上玄回應,便一劍揮出,逼退幾名殺近的飛劍門弟子,然后騰空一躍,朝衛飛疾刺而去。
所有的一切,皆發生在瞬間。
“配天——”
在配天騰空躍起的那一刻,上玄就猜到了她的想法,她想自己掩護她,好讓她殺出重圍先擒住衛飛。
這樣的行動雖是解決的最好辦法,卻也是最危險的辦法,衛飛的武功并不弱,而且,他的周圍還有幾名飛劍門的弟子護著,明顯是個中高手。
“該死。”上玄低咒了一聲,已知自己無法阻止。配天決定的事,誰也無法阻止,更何況,配天根本就不讓自己有阻止的機會。
心神一斂,他唯有全力護在配天身后,殺開一條血路,盡量減少配天的危險。
在血光和哀嚎聲中,配天已然行出了三丈有余,她絲毫沒有顧慮身后,就那樣義無返顧地一劍刺向衛飛。
因為——她相信上玄。
原本守在衛飛身旁的那四名飛劍門弟子不等衛飛下令,已自動地護在他的身前,擋住那凌利的一劍。
配天唇角一揚,牽出一抹冷冷的輕笑,在落地的那一剎那,挽出幾朵劍花,一劍狠掃了過去。
然而,對方似乎比她快了一步,一劍便狠狠劃過了她的右臂。砍傷她的那個人望著她的傷口冷冷地笑。
“配天!”
上玄心之為一涼,然而,還不等他有所反應,眼前,一道鋒利的劍芒驀然劃過黑夜,劍光伴著那白色的人影閃電般地沖了過去。
“啊——”
幾道慘叫聲接連響起,雪地上有鮮血濺下,緊接著是人倒下的聲音。
“都給我住手。”
清冷的聲音在雪地里回蕩,四下里,頓時一片死寂無聲。
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只是僵滯地望向樹下那對峙的一男一女。
冷劍已然無情地架在了那少年堂主的脖子上,而雪地上,躺著四具冰冷的尸體,赫然是剛才守在衛飛旁邊的那幾名飛劍門高手,都是一劍封喉,立時斃命。
“我想,你是一個很珍惜生命的人。”配天淡淡地說著,冷劍又往衛飛的脖子上靠近了一分,也不顧因為這動作而使得右臂上的傷口再度血流如注。
剛才她就是故意讓飛劍門的人砍傷一劍,使對方松懈了防備之心,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一劍四傷,脅持了衛飛。
“我確實是個很珍惜生命的人。”衛飛自嘲地揚了揚唇,自己真是小看了這個女人了。
“配天姐姐。”
唐可心已抱著林楓跑到了配天的身前,忽然,她狡黠一笑,竟把林楓塞到燕修鴻的懷中,然后,從懷中拿出一個東西塞進了衛飛的嘴里。
“你給我吃了什么?”原本還算淡定的衛飛頓時變了臉色。
唐可心眨眨眼,“我是唐門的人,你說我給你吃了什么東西?”
衛飛冷哼了一聲,別過了臉,但眼底卻閃過一絲來不及掩飾的慌恐。
這個人真的把生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配天看了他一眼,放下了手中長劍,淡淡地道:“你究竟為什么要抓小楓?”
衛飛猶豫了一下,還是回答了:“你不知道嗎?這小鬼是開啟風之匙的關鍵,沒有這個小鬼,風之匙等同于廢物。”
這一番話,幾乎驚住了這里所有的人。
衛飛冷笑,看著神色未變的配天,“你早已知道了不是嗎?所以,你才護這個小鬼護得這么緊。其實,你的目的與我一樣,都是想要這個小鬼開啟風之匙的力量。”
上玄看了配天一眼,難道這就是她大老遠將林楓接過來的原因?
“你是怎么知道這件事的?”配天又問。
衛飛竟然一怔,眼中露出一絲迷茫的神色來,“我不知道是怎么知道的——好像——好像是有人告訴我的——不對——”他又搖了搖頭,“好像我自己原本就知道——”
看來真是音之術了!
看著衛飛迷茫的表情,配天證實了自己先前的猜測。
“我什么都說出來了,解藥快拿來。”衛飛恨恨地盯著唐可心,這個仇,他一定會報的。
配天冷冷地道:“你走吧!只要你安心離開,不再插手風之匙和林楓的事,唐門自會送上解藥。”
這不是放虎歸山嗎?“配天姐姐——”唐可心才剛剛開口,便被燕修鴻拉住,朝她輕搖了搖頭。
衛飛看了他們幾人一眼,只能咬咬牙,“走。”
不到片刻的功夫,飛劍門和青蝠幫的人便退得一干二凈,雪林里頓時恢復了昔日的寧靜,只有細雪無聲地飄揚著。
“配天姐姐,為什么要放他走啊?不怕他再卷土重來嗎?”眼見人已走遠,唐可心急忙追問。
通微淡淡地接口道:“如果這時殺了衛飛,飛劍門和青蝠幫的人可能會不受控制,我們更加難以脫身。”說著,他看了配天一眼,淡漠的眼底掠過一絲贊賞,“雖然配天許下承諾唐門會送上解藥,但唐門應該有辦法制住飛劍門,不是嗎?”
唐可心一怔,隨即恍然大悟,“還是配天姐姐聰明啊。”這樣一來,唐門所能牽制住的就不止的一個衛飛了,可能是整個飛劍門。這個衛飛似乎在飛劍門里有著很高的地位呢!也許,并不是堂主這么簡單吧?
配天輕笑了笑,回過頭,卻見上玄一直陰沉著臉牢牢盯著自己,一句話也沒說。
他……似乎生氣了呢!
這時,右臂上忽傳來一陣錐心刺痛,她不禁微皺了皺眉。
“原來你還知道痛?”
上玄沉著臉,硬拉著她坐在樹下,從衣角撕出一塊布,又倒了一些金創藥,細心地幫她包扎著。
通微他們互看了一眼,知道此時不宜打擾他們,紛紛識相地退到了一旁。
“我沒事了。”知道上玄擔心,配天的心底涌上了一絲淡淡的暖意,身體里的寒意一下子驅散了不少。
“你老說我沖動行事!你自己不是一樣?”上玄眉宇間的陰郁依舊未曾散去,語氣里甚至帶著賭氣的味道,“剛才我就不應該順你的意思。”
“可是你做了。”配天低低地道。
上玄驀地抬眼,“你就不怕我萬一失手,護不住——”
“我相信你。”
淡淡的四個字頓時讓上玄噤了聲,怔怔望了配天良久,正欲開口,卻又聽配天低聲道:“我不會忘記我們剛才許下的承諾。”
“你記住就好。”上玄冷哼了一聲,臉上的神色終于緩和了一些,低下頭去,努力地在她手臂上打上最后一個結。
原本就躲在一旁偷看的唐可心,終于忍不住掩唇輕笑了出來,還是配天姐姐制得住趙上玄啊,一句話就把這個狂妄囂張的男人吃得死死的。
“我們先回鳳來閣吧!”配天站了起來,聲音是深思過后的冷靜,風一定會回鳳來閣找她的,而她,也要弄清事實的真相。
風雪飄揚而下,眾人離開后的雪林只剩下了寒風寂寞的聲音。
覆滿積雪的枯樹背后,一道白色的人影緩緩走了出來,一手按著胸口,冷冷地輕笑。
“風,為了這個孩子,你一定會再次出現吧?”半垂下妖異的眼眸,他淡漠地望著胸前傷口上那早已凝結的鮮血,眼底泛過一絲淡淡的悲涼。
二十年了,很多事真的都改變了啊!就連當年,一心守護自己的風師兄也變得如此得陌生。是歲月改變了一切嗎?
還記得那時,他們一起瀑下練劍,一起受師父的責罰,發誓要永遠同甘共苦……但為了風之族,為了那個所謂的無法卸下的責任和使命,他還是選擇遠離了自己……
“風師兄會保護烈的。”
昔日的承諾再度在耳畔響起,忽然間,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一般,掩唇輕咳了一聲,低頭看著掌心那刺目而腥紅的溫潤液體,沒有血色的唇角牽出了一抹無聲的輕笑。
“圣蛇刃……可是唯一可以傷害到我的東西……風……你真的很無情……”
原來……無論自己如何同命運抗爭,有些東西還是無法守住的……那個……最重要的東西……
夜幕,再度無聲地降臨了,黑暗如墨般在夜空中潑灑了開來,天地之間,都染上了一層濃稠的暗色。
四下里,一片寂然無聲。
站在廊外,通微置身于黑暗里,放眼望去,卻只能看到一片清冷與孤寂。
鳳來閣就此在江湖中消失了,如今就如同一座空城,只剩下那些無辜枉死的幽魂,在城的上方寂寞地飄蕩徘徊著,找不到依托的地方。
黑沉沉的天際,隱隱籠罩著一層詭異而奇怪的血腥之氣,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個無形的結界,阻止著那些枉死的生靈離開。
顯然,這里被人下了一個強力的詛咒,而且這個下咒的人似乎是在準備著進行一個儀式。
但那究竟是什么樣的儀式呢?
他猜測不出。那種神秘而強大的力量早已超過了他數倍有余,更何況,此時的他早已失去了一身的靈力。
“通微。”
身后的黑暗里,緩緩步出了配天的身影。
通微回過頭,“怎么還不休息?”
其實他想說受了傷應該好好休息吧。配天了然一笑。
通微又往她身后看了眼,卻沒看到預料中的人,“上玄呢?”
“其實他比我更累。”配天淡淡地說著,走到通微身旁,與他一起望著那漫天的黑暗,“我點了他的睡穴,讓他好好睡一覺。”
通微微皺了皺眉頭,已經可以想象得到上玄醒來后會是怎樣一種場景了。
“心之靈珠有再發生異動嗎?”黑夜里,配天的神色顯得格外蒼白和虛弱,但通微知道,像配天這樣的女子,即便是歷經再大的苦難,她也絕不會認輸。也許就因為這份不服輸與倔強才讓她苦苦撐到今天吧?
配天搖了搖頭,“千夕已經幫我壓制住了,暫時不會有事。”
“我想這是千夕最后一次所能幫你的了。”通微淡漠的眼底掠過一絲隱憂,“心之靈珠的靈氣怕是已是充足了,所以,也急著要脫離你的身體。”
“我和上玄都許下過承諾,會為了對方而生存下去。”
通微看了配天一眼,略帶詫異,但隨即了然,“不取出靈珠也是一件好事。但千夕的妖力壓不住的時候,那顆心之靈珠怕是不受控制。”
“那個人不會讓我死。”配天看著前方那一片遙遠而糊模的黑暗。
“那個人?”通微已聽出她講的不是上玄,“風嗎?”
“還記得在崖邊時,那些風之族的人對烈說過什么嗎?”
“嗯,他們說烈肯定逼著他們的風族長做了些不愿意做的事。”
配天輕點了點頭。
通微看了配天一眼,“你懷疑那些鳳來閣的女弟子是風殺的?”
配天抬頭看著黑沉的夜幕,“我希望我猜錯了。像風那樣的男人,似乎并不應該是雙手染滿血腥的人。”低下頭,她喃聲道:“不過,我總覺得他似乎要我和上玄幫他做什么。”
“似乎這里的每個人都成為他的棋子了。”通微淡淡地道。
“棋子?”配天清澈的雙眸閃過一絲雪亮的光芒,“我和上玄都不是甘愿做棋子的人。更何況,這一盤棋局還沒決出最后的勝負呢。”
那個烈的出現,更加讓她確定了他們這些人似乎都成為了風之族的棋子。無論他們的目的是什么,都不可原諒!而她,也絕不會讓主動權白白握在對方手上!
通微笑了笑,“不愧是容隱的妹妹。”
“不知道我哥現在在干什么?”提起容隱,配天不禁想起了圣香,沒想到自己離開開封的這一段日子,那個只知游戲人間的大少爺,竟會在江湖中掀起那么大的一個波浪。
玉崔嵬……李陵宴……在她和上玄歷經風雨的同時,圣香所經歷的,是另一個險惡的江湖。
“對了,真得沒有辦法讓小楓醒嗎?”收起神思,配天問道。
通微輕搖了搖頭,“看來小楓的身上真被烈用異術控制住了,也許這世上只有他才可以解開吧。”那個孩子就像是沉浸在一個香甜的美夢里,不愿意睜開眼來,唇角甚至帶著甜甜的微笑。
“也許,他就這樣沉睡也是一件好事。”通微忽低低地道,“沒想到這個孩子竟然是開啟風之匙力量的關鍵所在。”微微一怔,他問配天,“那你知不知道要怎樣讓風之匙的力量開啟?”
配天搖頭,“當初風只是告訴我將小楓帶回鳳來閣后,他才能展開一切行動。”
“行動?”通微微攏眉心,看了眼外面那黑沉沉的夜,“他要開展什么行動?”
“我必須要先找他問個清楚明白。那把風之匙……”配天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庵堂的火災……妙清的死……還有林家的滅族……都是因為這把風之匙!
這個傳說中可以實現人任何愿望的東西,在她看來只是一個帶來災禍的不祥之物。
耳畔忽響起了陣陣玲瓏之聲,清脆悅耳,配天不禁低下頭。
“聽說你和上玄就是因為這對玉玲瓏而相識?”通微似乎看出配天有些事并不愿意說,便岔開了話題。
“嗯。”配天點了點頭,分別將兩塊玉玲瓏拿了起來,兩手一并,已“叮”的一聲,合了起來。晶瑩剔透的玉面上,赫然出現了一個“遼”字。
“這個東西差點害了大哥。”
配天深深凝視著那個“遼”字,忽然,眸中掠過一絲異樣的神色,伸指輕撫上“遼”字上的那一點,現在才發覺,原來這個點與整個字比較起來,竟顯得偏大了一些,而且這一點明顯偏圓了。
難道……腦海里似有什么東西一閃即逝,還未來得及捕捉,耳邊忽響起了一道淡而清雅的聲音。
“是我們履行約定的時候了,來落櫻谷吧。”
那是……風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