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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愛,為藝術

2007-04-29 00:00:00王坤紅
小說精選 2007年1期

一團肥圓的月亮低低地浮在夜空的一角,昏紅昏紅的,像一團發著高燒的大氣球。

我第一次參加所謂藝術家們稱之為“沙龍”的聚會就是在這樣的一個晚上。

把我帶到這“沙龍”里去的是我從小玩大的伙伴,他姓黎,名曉楓。曉楓一心想讓我先認識一下窩子的主人冷一冰。可接連問了好幾個人都說他有事出去了。見不到冷一冰我很遺憾,因為他不同凡響的經歷我在很多小報上都讀過。

《中國青年報》曾搞過一次有關“中國現代藝術展”的全國大討論,我在記者采訪他的文章里看過他的奮斗史。報上說,因為出身不好的緣故,他既沒機會去科班深造,也從未在正規單位上過班。他初中一畢業,就靠給倉庫做搬運工來維持生計。迄今為止,他也不過是個被翠湖公園雇來值夜班的“臨時工”。

我打量了一下這個象征著前衛藝術的“沙龍”——其實也就是一間只有十幾個平米的值班室,屋里除了一個單人床就是一張堆滿書和雜物的桌子。一把花里胡哨的椅子根本沒法坐,椅面上已糊了一層厚厚的油彩。想必房主人已拿它當了調色板。床上早已坐滿了人,剩下的男男女女要么來回走動,要么席地而坐。最顯眼的是盤著腿抽著煙、頭發長及肩膀并號稱“沙龍元老”的那幾位,其神態總透出一股傲氣和倦意。怎么說呢,我覺得這“沙龍”就像是在大熱天,大家都亂哄哄地擠在一節火車廂里。

墻上掛著的一幅很大的畫,畫面下方有一行寫得很漂亮的狂草:“站在歷史的地平線上,我們有很多事要做。”署名是:冷一冰。

地平線在哪兒?人在哪兒?在畫上我看見的只是一塊塊膨脹躁動的紅色和藍色。我問曉楓,這都畫了什么?曉楓一笑說,懂不了吧,知道么,這叫抽象畫。

屋里的一扇小窗戶上面也貼滿了色彩濃重的紙片。我上前細看,發現全是用小孩們玩的一張張巴掌大的糖紙拼貼起來的。我估計,這也是抽象畫吧。哦,我從小長這么大還從來沒見過什么“沙龍”,只在外國小說里讀過一點兒,于是,我用手摸了摸那些大小不一的糖紙,覺得它們又薄又脆,像些幻燈片。

“像不像西斯庭大教堂?”曉楓用眼示意了一下那窗戶。

“西斯庭……”

“嘿,連這都不知道,老兄,你得趕緊補課。”

我臉一紅,后悔自己不該東問西問。唉,真是乾坤倒轉;想當初,這家伙跟我是一個軍區大院里長大的。他小時就以精致、俊逸的長相贏得樓上樓下阿姨們的寵愛。就因為他特別受寵,在大院里,很多孩子沒事就拿他當彈弓靶子打。我呢,一向有當“頭兒”的意識,見他受了欺負,總是“英雄”般地挺身而出,之后,他也鞍前馬后地成了我的“勤務兵”。但在我當兵后,他考上了省里的財經大學。畢業時又順利分到了財政局。可這小子老是在眾人面前把誰都羨慕的“衙門”說成是不堪忍受的“牢房”,特別是在年輕人都熱衷于“個性解放”的氛圍下,他更是把坐辦公室喝茶的閑差視為“恥辱”。可不,在“思想解放”不絕于耳的80年代中期,打破傳統、張揚“自我”已成了這一代人的時尚,而安分守己坐在辦公室敲算盤顯然不符合這股潮流;我記得我還在部隊那會兒,他就在信里說,他一點都不想成為契訶夫小說里的那種小公務員,他這輩子做夢都想成為中國的海明威或是惠特曼。

與之相比,我讀的書沒他那么多,我初中一畢業,父親便給我開了個后門去當兵。4年后,在我的強烈要求下,我從部隊復員到地方,他們給我安了一個不花錢看電影、給電影寫“內容簡介”的工作。其實,我想說的是,我有過的這點閱歷似乎是把我的人生分為兩半——紀律、命令、服從,是我“前世”接受的教育;而曉楓嘴里的“自我”、“個性”、“終極追求”,對我卻還比較陌生;因為我發現,他所崇拜的人都是一些想方設法把自己弄得與現實格格不入的人,而我的稟性卻沒他那么極端。也許吧,他之所以把我帶進他的窩子里,無非是想讓我洗洗腦。

比起那些一臉傲氣、紙上談兵的藝術家來,我很快就贏得了冷一冰的友誼。其原因是我有一間單位上分的宿舍,這在當時相當了不得。說穿了,一個單身男人有了一個屋,就意味著可以和某個女孩子“自由”一下。 有必要在這補充一下我和冷一冰之間發展起來的私交——事實上,這老兄和我混熟后,便經常隔三差五地來找我借我房子的鑰匙。的確,冷一冰所謂的“沙龍”在當時很像是“文革”時期大串聯的接待站;有趣的是,盡管他們流派不同,甚至相互間懷著“敵意”,但只要你說你是個搞藝術的、是個能把世界搞得一團糟的人,那彼此間就會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深情。是的,在那個夏天,從各個省跑到昆明來的“流浪詩人”和“流浪藝術家”也都像是出來鬧革命的;這些人似乎都把自己看成是某個秘密團體的成員,看成是新時代的代表人物,他們的共同特征是兩手空空、走哪吃哪,他們穿著涼鞋,光著腳丫子,渾身臟兮兮地背著軍用帆布包,里邊是他們的油印詩集或是隨手涂鴉的畫作,在冷一冰那兒,我三天兩頭都能碰上這號人。

不過,隨著“革命同志”來訪的增多,冷兄早已招架不住了,很多時候,他不得不經常為怎么把他們打發走而傷腦筋。他自己的窩嘛,已經被派出所查過好幾次,而我的“密室”才是我們私交中最實用的部分。開始時,我這屋用得還比較正派,他美其名曰:“你就當是為中國現代藝術做點貢獻”。但之后,每每一瞅到空隙,這老兄就把我這發展成了供他自個兒“自由”一下的地方了。與此同時,我還發現,這家伙表面上把自己弄得像個“在野黨”,可實際上呢,他的嗜好全是資產階級那一套:比如說喝咖啡、聽交響樂,還他媽特講究版本,對老柴呵、老貝呵、老肖的作品簡直如數家珍,而且,他對女人永遠富于好奇心,但也很快喪失興致,他換女人的速度令我無所適從。盡管我打心眼里看不起他身上的這種兩面性,可沒辦法呀,誰叫我也想成為“革命隊伍”中的一員呢——

與冷一冰真正有過一次交心機會的是他來還我的鑰匙。這天,他破例請我去了一家北門外的小飯館。進了飯館,他在一氣喝了半瓶二鍋頭后,舌頭發僵地對我說他想離開昆明到北京去發展。他問我,你說去北京好還是別的地方好?我說,這就看你怎么想了,在昆明好歹你還算是個人物,可到了京城,人家會不會買你的賬就難說了。你想想,全國美院一年要出來多少人,沒準人家小字輩的人根本就不認你,況且你也不適合與那些才出道的小年輕混在一起。

我本以為,冷兄是為他的“領袖欲”而想北上,但我猜測完全沒對他的心思。他滿眼血絲地放下酒杯道:“我一直想找個清靜的地方過日子,喂,你讀過梭羅的《瓦爾登湖》么?”

“想離群索居,”我一笑說:“云南這地方你還用去找哇,在昆明附近百十公里轉一溜,找什么樣清凈都不難。”

“小子,你挖苦我?”

“不敢,我的意思是從一地方挪到另一個地方,其實改變不了什么。”

“你說的是形而上的大道理,可我的問題比較現實。”

怪了,冷兄平時對“現實”這個詞是相當排斥的,今是怎么啦?“碰到麻煩啦?”我問。

他不置可否地道:“是有點……有個女人要逼我跟她結婚喲。”他身體盡力往椅背上靠去,一只手不停地撥拉著桌上的空酒杯。

“誰?我就不信有人會用槍頂著你?”我調侃道。

“你上次在我那見過的,就是那個叫喬喬的女孩。媽的,她說她懷孕了。”

喬喬?就是那個長得有點像日本演員山口百惠的那個小丫頭?略微一想,又覺得不奇怪。我見過她,并且聽窩子里的人說過,這小女子是從思茅考到昆明來上藝術學院的。都上到大三了,她卻愣說藝術學院程式化的教學完全是在糟蹋她的才華,于是她轟轟烈烈地退了學。我記得她給我的名片上也印著“自由職業藝術家”的字樣。說真的,我雖然一貫不把女人當個事,可她這壯舉足夠令我們這幫大丈夫汗顏。

“你怎么不說話?”他瞪著我道。

“唔,”我干咳了幾聲道:“你不是沒結過婚嘛,順便結一次也無妨。”

“放屁,我在原則問題上從不開玩笑,我可不想一覺睡醒就變成一個拖著老婆孩子的中年男人。”

“哈哈,那你找我也沒轍哇。”

“噯,要不這樣,我讓她把孩子打掉,我想讓她在你那住幾天,你能……能不能幫我照看她幾天?”

“什么?你讓我……”我驚得差點連眼珠都掉出來。

他不耐煩地一擺手:“我那兒不是不方便嘛。”

嘿,我堂堂一個童男子,連戀愛都沒正經談過呢,卻要替他履行一個情夫的職責;我沒吱聲,心里一百個不樂意。

“保密哇,絕對保密,就是對曉楓你也不能說。”他囑咐道。接著,他親熱地和我碰了一下杯道:“過幾天我帶你認識幾個刊物的編輯,你不是想發表小說么?”

這家伙在吊我的胃口呢。唉,都一樣,我這么巴結他,不也是指望他能領我走上一條康莊大道么——

這天,我和冷一冰一直喝到夜里2點鐘,最后我只得把喝高了的他帶回到我的住處。 就這樣,幫冷一冰照管情婦的事,我對任何人都守口如瓶,也包括曉楓在內。但我發現,自打喬喬在我那住下以后,曉楓老是一有空就往我那跑。我還觀察到,只要那小模小樣的喬喬愿意跟他搭腔,他就興奮得跟什么似的。我想,這家伙莫不是在打這女人的主意?可我又不能把冷兄的事說破,只好繞著彎地把這小女子說得一無是處。

“你既然那么討厭她,那你為什么還讓她住你這兒?”這家伙翻著白眼問。

我搪塞道,“我也沒辦法呀。我這不也是為你那位冷大師嘛……”

可過去十來天了,這小女子在我那賴著不走。我心里清楚;像她這種沒錢、沒工作、沒戶口的“漂湯油”要老賴在我這兒,麻煩可就大了,況且,有她在,我還怎么談戀愛呀。

一個周末,趁屋里來了一幫老沙龍,我覺得這是一個把她打發走的機會。我才剛發話呢,曉楓就急吼吼地說:“喬喬,要不你就干脆搬我家里去住吧,我家房子大,你住多久都沒問題。”

“不用,我能找到地方住。”她笑咪咪地道。隨后,她嗲聲嗲氣地看著我問:能不能請大家伙去狗肉攤上喝頓酒?

我明白,她是在報復我,但我裝作沒聽見。而曉楓卻一個鯉魚打挺從沙發上蹦了起來說:“太好了,我們去。哎,大偉,你不是剛收到一筆稿費么——”我一聽,差點沒背過氣去。就這樣,我們這幫人在狗肉攤上,一直喝到東方發白。

從狗肉攤上站起來,我本打算回去好好睡一覺。可吃得滿臉紅光的喬喬卻精神百倍地提議大家一起騎車去海埂看日出。眼瞅大家都懶懶地打著飽嗝,曉楓又趕緊跳出來說,“走吧,我打賭,你們從7歲起肯定就沒去看過海埂的日出了。看,天氣多好哇,要不這樣,中午我做東,請你們在西貢碼頭好好搓一頓。”

“西貢碼頭”是廣東人開的餐館,那的海鮮貴得要命。宋萍萍扯了扯我的袖子低聲道:“那爆發戶去的地方他也敢去,他是不是瘋了?”我沒好氣地道:“他豈止是瘋,他媽他完全是在自殺。”

“管他,能當一次資產階級就是自殺也值。”宋萍萍道。

“不去,我要回去睡覺。”我說。

“沒勁,你看人家曉楓,對喬喬多殷勤,多像高干子女,學著點,這在外國,叫貴族風度呢。”說著,她用小拳頭擂著我。

一眨眼,小姐們全都跳到了自行車的橫杠上。

“走哇——”隨著曉楓的一聲召喚,乖乖,在那年月,好像只有“二流子”才會這么招搖地馱著風騷的女人滿城亂轉。不過,我也經不住誘惑,當我雙手環繞著車把手,把胸前的宋萍萍團團圍在胸前,這類似于擁抱的感覺的確是很帶勁。一路上,我們這波人一個個全都彎著腰,臉像張薄餅似地一溜貼在姑娘們的后脊梁上,此時,我感覺腳邊一片片飛起來的裙子,彩旗似的在路人的回頭率中一路穿插而過。更讓我心跳的是,上坡或是轉彎時,那不時被女人小腿磕碰的膝蓋頭會傳過來一陣陣莫名其妙的顫栗……

到了那兒我才知道,“西貢碼頭”的老板原來就是曉楓的舅舅。與一般腦滿肥腸的商人不同,曉楓的舅舅是個喜歡附庸風雅的人。他通過曉楓向我們提議,讓我們給他剛擴建完的新餐廳設計和制作一幅大型壁畫。在這期間,他提供材料,管我們吃喝,酒水不限。不管怎么說,一幅大型壁畫,足以讓我們這些一名不文的人找到當藝術家的自信了。

看得出,當曉楓的舅舅用一輛車把所需的材料都拉回來時,冷一冰比我們所有的人都興奮,也許吧,一個大型壁畫比起梵高當年用一幅畫去換一杯酒的起點來是高多了。

顯然,除了冷一冰真正去賣苦力,我和其他人更多的是在找“感覺”。最初幾天過得實在爽,在酷熱的暑日下,我曬得渾身無力,皮膚也漸漸曬成了健康的古銅色。我們半天半天地待在滇池邊,和身穿游泳衣的小姐們一起下水、上岸,而在其他時間里,則大多是在沙灘上嘻嘻哈哈地喝啤酒、聊天。

這當中,“感覺”玩得最沉重的人就數曉楓。他居然給單位打了病假條,成天一刻不離地守在喬喬左右。嘿,誰都看得出,喬喬根本沒把他當個事兒,他不過是冷一冰的影子,只要冷大師在大廳里干活,她就小貓似的守在他身邊給他端茶送水,那股戀愛中女人的風騷勁讓我看著都臉紅。而曉楓呢,起初還靠在小本子上寫點詩來發泄一下他單相思的情愫,他給我看過幾首,我覺得沒什么意思。爾后他也就不寫了,干脆和餐廳里的伙計們在門口打臺球。我奇怪,既然如此,那干嘛非要守在門口活受罪呢?一天,我偶然發現喬喬打發他去給冷一冰買煙;哦,明白了,他之所以守在那兒,完全是為了隨時聽這小女人的召喚。

與之相比,我的桃花運走得不錯。宋萍萍經常把她藏在兜里的水果悄悄塞給我。她很會討人喜歡,常大笑著像個孩子似地往我懷里鉆,我十分愜意,惟有夾在襯衫里的幾粒細沙硌著我的脊背,給我在倦意纏綿中帶來幾分柔和的刺激。

“哎,大偉,”一次,她攥住我的手腕眼睛亮亮地問:“要是,要是有一天我突然從這個城市消失了,然后在經歷了很多年后又突然出現在你面前,你說,那時候你會怎么樣?” “也就那樣了。”我說。

“什么樣?”

我抓起一把細沙,讓它從手指縫中漏下:“喏,就這樣。”我嘆了口氣道。

她把我叼在嘴上的香煙拿過去吸了一口,然后又把沾著口紅的過濾嘴插在我嘴上道:“哎,再給你一次機會,說說你對我的感覺。”

“呃,”我故意道:“想不出,誰能預料多少年以后的事。”

她氣呼呼地甩開我的手道:“噯,你聽過那首‘多年以前’的英國老歌嗎?”接著她輕聲哼了起來: 請給我講那從前的故事/多年以前多年前/請給我唱我愛聽的歌曲/多年以前多年前/你已歸來我憂愁全消散/讓我忘記/你漂泊已多年……

“好聽么,是小時候我媽教我的。噯,要不我們去找一個地方,就像《十字小溪》里演的那樣,在水邊我們也建一個帶煙囪的小屋,你寫書我畫畫,餓了,我們就下去撈魚,晚上,帶上啤酒劃船出去看星星,在那兒,我們過一種純粹藝術家的生活……”說完她仰臉看著天空。

“要是有一天我劃船出去不回來了呢?”我試探道。

她軟軟地靠在我懷里懶洋洋地說,“那,我,我就去死。”

隨即,我們都不說話了。

這期間,曉楓差不多晚上都住在我這兒。躺在黑暗中,什么藝術呵、什么法國新小說的技巧呵。我沒心思,我的精力只夠半睜著眼跟他聊聊女人、愛情什么的,我想聽聽他們這些所謂的先鋒藝術家在女人身上是如何找感覺的。

我原以為,經過大學生涯洗禮的他會讓我這個趕不上趟的人一睹現代人私生活的風采,但我的愿望總是落空。嘿,聽來聽去,他的情感世界幾乎是用象征詞和形容詞組成的,我聽的最多的就是他在大學里如何暗戀中國人的近親“山口百惠”。老一套,山口百惠是幾年前中國男人心里的一個結,這故事他都說過N遍了;惟一的區別是情緒不同、版本也就跟著有所變化。當然,故事的開頭幾乎一致:喜歡過校園里的一個女孩,因為她留著山口百惠一樣的頭發,長著山口百惠一樣的小虎牙,形容詞用的最多的是,這小女生的細眼睛非常清亮,笑起來也和山口百惠如出一轍。

“后來呢?”我鼓勵他說下去,因為每次版本的變異都是從這開始。

“大四的最后一個學期我終于給她寫了一封信,內容很簡單,就是想問她我能不能繼續給她寫信,能不能做她的朋友……”

“你上次的內容可不這樣,你上次說,在學校舉辦的舞會上你請他跳過一次舞……”

“我真寫過信。”他固執地道。

我暗笑一聲,“她有反應啦?”

“不……不知道。嘿,真的,她的頭發跟山口百惠完全一樣。”

“你有病哇,張口閉口山口百惠,說了半天,這女的究竟有沒有中國名字?”

“姓什么不知道,只知道她的同學叫她小娟。”

“你就沒采取點行動?”其實,我指的是他的現狀。

“嗯,去書店買過一本川端康成的小說,覺得挺配她的,但這個想法很朦朧,結果一直裝在書包里沒拿出來……”沙發那頭,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

“喔,虧你還是寫詩的,你看過人家郁達夫寫給王映霞的情書么,喔唷,肉麻之極,還半夜三更去敲王映霞家的門,你就沒想過也照著來一下?”我說。

“兩碼事,郁達夫追王映霞時已經是名人了,我怎么能跟他比?再說,半夜三更去敲人家的門,我不會把自己弄得這么下作。”

“你的問題就出在這,我覺得你把女人看得過于高貴了。其實,女人喜歡的是能征服她們的男人,你看畢加索和海明威……”我說。

他打斷我:“那是他們的方式,我不喜歡那種方式,我在乎的是自己的內心感受。”

“哈哈,”我大笑,既然回到“內心感受”,那我還有什么話可說?我覺得他的愛情純粹是想象出來的。我對女人的要求沒他那么高,我只求女人長得漂亮、干凈,最好是能有一口了不起的白牙。總之,我對愛情有過的一點經驗無非是約會、親吻和厭倦。看來,他根本不能為我提供有實戰經驗的東西。

時至今日,我對他所謂的“內心感受”依然持懷疑的態度。這玩意說穿了,也不過是從書本上的多愁善感學來的。其實,不管是當時,還是今天,類似的“內心感受”,從來都沒有主宰過我們的生活。

壁畫已進行到了收尾的階段,隨著新餐廳逐漸成型,我們在“西貢碼頭”的狂歡也到了尾聲。可一連幾天,我卻沒見到曉楓的影子。我往他單位上掛了個電話,接電話的人說,他請了病假,說是得了闌尾炎。“他住哪家醫院?”我問。“不知道。”對方掛斷了。

我本打算上他們家一趟。可沒等我出門,這家伙卻笑嘻嘻地推門進來了。跟在他身后的還有一個人,就是走路一跳一跳手里還拿著一根冰棍的喬喬。

“不是說你得闌尾炎么?”我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你也信哇,喂,你猜我干什么去啦?”他人面對著我,卻滿眼放光地瞟了一眼喬喬道:“我去找房子啦。要找一間合適的房子真不容易,我這輩子還沒走過這么多的路呢。”

房子?沒等我反應過來,他接著道:“走,過去我那兒看看,我租的房子離你這兒很近,騎車最多5分鐘。”

“怎么,被你老爹趕出來啦,怎么突然想起租房子?”

“咳,藝術家應該有自己的空間嘛。你說是不是,喬喬?”他根本沒看我,而是看著喬喬說。

這姑娘很狡猾,她嘴里含著冰棒,只笑笑。

奇怪,喬喬這張臉有時給我的感覺是十七八歲,有時又像是個有很多滄桑的女人。這種幼稚混合著滄桑的神態,我還真沒在其他女人臉上見過。

“走哇,去參觀一下我的宮殿,你肯定會大吃一驚的。等等,我從早上出來到現在就只吃過一個面包,有水嗎,我都快渴死了。”說著,他順手抓起我放在桌上的剩茶,一口氣全倒進了喉嚨。

我騎著車跟在他們身后。曉楓的房子雖然地處“城鄉結合部”,但也鬧中取靜。這農家小院的前后是一片綠油油的菜地,院子里搭著葡萄架,幾棵婀娜白果樹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房子就在這樹背后。

沿著一把角度幾乎為75度的小樓梯往上爬,不免讓我提心吊膽。樓梯實在太朽了,好像隨時有斷裂的可能。喔喲,開了門,里邊果真是別有洞天呵。只見老式的木頭窗子換成了明亮的大玻璃。窗簾是溫柔的淺藍色與白色相間的細條紋。最里邊的墻壁上還奢侈地蒙了半截軟軟的深藍色絲絨布,靠它擺放的是一張像紅帆船一樣的小木床。紅帆是用一塊紅布貼在絲絨布上,布面上還摁了幾顆亮晶晶的圖釘,想必是用它來替代夜空中紋絲不動的星星吧。喲,大海、星星、紅帆,還有突然響起來的音樂;嘿,這些華麗的東西確實體現了他所謂“詩意的棲居”。不過,讓我很迷惑的是,那窗戶下放著畫架,椅子上放著沒用過的調色板,這整個是冷一冰“沙龍”的風格嘛,難道這家伙要改行學畫不成?

“嗨,”我環顧四周,卻沒找到可以坐人的椅子,“你這怎么連坐的地方都沒有?”

他拉過一張舊舊的小方桌,并把地板上的書堆起來當椅子:“請坐,看,一人坐一邊,我敢說在全世界你找不到這么舒服的酒吧。”接著,他“哐啷”一聲,又從一捆散開的亞麻布后面拖出來一箱啤酒道:“來,為我的新居落成喝一杯。”

此時,喬喬解下系在她脖子上的圍巾,并把它鋪在小方桌上,還把曉楓原來放在床頭邊的菊花也拿過來放在桌子中間;頓時,這氛圍立刻使這房間生出一股妖嬈的風情。我暗想,不愧是冷兄調教出來的女人,果真是有點兒當“沙龍”夫人的細胞。我靠墻而坐,剛點了一支煙,喬喬便敲敲我的手道:“大偉,一個人抽呵,給我一支。”

“哎,你跟喬喬換一換,讓她靠墻坐會舒服些。”曉楓對我道。

“不用,大偉人高腿長,讓他靠墻坐好啦。”喬喬笑咪咪地拒絕了。

曉楓有點窘。他還是老毛病,總是變著法地討好這女人。我口中的啤酒差點噴了出來,我揣摩著,想必他這缺乏男子漢的窩囊勁,根本不適合她的趣味。

“大偉,你當過兵?”喬喬把胳膊支在桌子上側過臉來問我。

“嗯。”

“你跟我哥長得很像,噯,你當的是什么兵?”

“通訊兵唄。”我瞇著眼,吐出一個煙圈。

喬喬也像我一樣地慢慢從嘴里吐了一個煙圈道:“我哥是炮兵,118團的。”

“哦。”

“我哥跟你一樣,也是左撇子,吃飯干活都用左手。大偉,干脆你當我哥得了。”

我譏諷地一笑:“你哥也在部隊?”

“現在沒有了,他一參軍就上了前線,已經光榮了……說是被地雷炸死的,兩條腿全炸飛了,埋他的時候,家里給他找了一雙過去他穿的鞋……”

屋里的空氣很沉悶,有一陣,六只眼睛仿佛是在煙霧中空洞地張望著。

她把煙頭摁進煙缸,可馬上又從我煙盒里抽出一支點上。“嗨,干嘛這么悲壯呢,來,喝酒——”她道。

在灌下一口啤酒后曉楓又情不自禁把臉轉向喬喬問:“怎么樣,我這房子還可以吧?” “嗯,不錯,挺好的。” “你要是沒地方住,可以把這當做你的畫室。我沒別的意思,純粹只是……”

曉楓的期期艾艾簡直讓我不自在,我趕緊抬頭去看天花板。

而喬喬在說了一番“沒必要……你自己也需要一個空間”之類的話后就打住了。她故意用手摸著墻上涂抹不均的油漆說:“曉楓,你的手藝不怎么樣呀,你干嘛不叫一個裝修工來,至少可以搞得更專業點。”

原先一臉興奮的曉楓一下暗淡了,他解釋說:“我,我是怕他們調不出我要的顏色,再說,自己親手做也是一種體驗……”

“不就是個房子嘛,又不是你自己的作品。”喬喬抿了一口啤酒說。

我聽不下去,干脆挑明了:“行了,都別裝了。你難道就沒看出來,這房子是曉楓為他的心上人弄的么?”

她故作驚訝地側臉看著曉楓道:“喂,說出來聽聽,你的心上人是誰呀?”

曉楓低著頭,那樣子像是誰用槍頂著他的腦門。這讓我想起了他跟我說過的山口百惠;唉,這家伙看來沒撒謊,他那本大學時代用來表達愛情的小說興許還放在書包里哩。

“喬喬,你什么時候想搬過來都成。”他厚著臉皮又補充了一句。

喬喬笑了笑,沒吱聲。

“要不,明兒我叫一個裝修工來,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這白癡又繼續給自己挖坑。

喬喬兩手抱著膝:“哈哈,謝啦,我還不至于那么讓人這么同情吧,你看大偉當初把我趕出來,我不也沒睡到大街上么——”

不知怎地,喬喬這副悠然自得、漫不經心的面容讓我憤然;我倒不在乎她怎么挖苦我,我只是出于對朋友的憐憫,開始和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打嘴仗。我原以為曉楓租房子可能是她在背后搗鼓的結果,現在看來這家伙純粹是自作多情。一瞥眼,我看見墻角還放著一大摞畫畫的工具,我估摸著,光這些畫布和油彩足以讓他舅舅花一大筆冤枉錢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正是她對曉楓的這種不在乎,使我略微對她產生了一點想挑逗她的欲望,我用十足調侃的語氣道:“噯,你要是覺得曉楓不行,那我請你看電影怎么樣?”

“好哇,我喜歡看電影。不過,我還喜歡吃西餐,你舍得么?”她說。

“唔,西餐不行,那會讓我傾家蕩產的。”

“曉楓,你看,他連請我吃頓西餐都舍不得。哈哈,要不,你還是干脆請我睡午覺吧。”說罷,她挑釁地看著我。

這世間,大概沒有女人能把玩笑開到這份上。我以牙還牙地回敬她:“那好,你今兒算是把我的理想說出來了。”

“你聽聽,曉楓,我一不小心,就成他的理想啦。”

一抬眼,見曉楓的臉已變得鐵青。不好意思,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我就想聽喬喬用一種她慣常使用的裝傻的方式去傷害他,我希望這家伙能明白愛情在這女人身上是怎么一回事,當然,這樣的打情罵俏是會讓人產生罪惡感的;于是,我站起來,問他們還去不去西貢碼頭?“去呀,”喬喬也站起來道,“曉楓,你舅舅的生意明天就要開張了,你不想去看看?”

在此,為了給讀者一個完整的印象,我得告訴你們當天晚上我觀察到的一個小片段:

我記得當我們騎車到達西貢碼頭時已差不多快夜里11點了,從我單車上跳下來的喬喬有一會兒的工夫似乎一下不動了;只見她扶著自行車一動不動地翹首張望著,那模樣就像是一個剛下火車的鄉下妞,正傻頭傻腦踮著腳尖往大都市繁華的櫥窗里看呢。

“大偉,你看那邊像不像是著火了?”她指著不遠處的新餐廳癡癡地站在那說。

沒錯,這由金錢打造出來的“火焰”幾乎把整座建筑都“燒”得透亮。只見從不同角落里射出來的光束仿佛照亮了半個天空,路邊的空地上也停滿了車子,身著少數民族服裝的餐廳服務員一個個都挺拔地站在冷餐會的周圍,大概因為光線太強的緣故,那些活動在其中的男男女女以及桌上琳瑯滿目的食物看上去就像是精品店里的擺設。小舞臺上,一支來自馬來西亞的演出隊正赤著腳、穿著清一色的草裙在露天陽臺上扭著屁股跳草裙舞,那擺動的巧克力身軀和不時閃現的一排排雪白的牙齒讓我恍惚以為自己是坐在百老匯。從小到大,我還真沒見過這么闊氣的陣勢呢。

相對于喬喬的瞠目結舌,一直嘮嘮叨叨坐在暗處的曉楓卻總是冷嘲熱諷打擊著他眼前晃過去的一切。說真的,他對有錢人故作的輕蔑和一連串憤世嫉俗的詛咒在這種場合下顯得十分滑稽;我隨之瞥了一眼身邊眼睛亮亮的喬喬。此時的她,幾綹耷拉下來的頭發遮住半張臉,藏在其中的一對黑眼珠顯得比平時更黑、更亮;多年后,當我回憶起這兩個人的面部表情時,我得承認,也許從這一時刻起,我們都不約而同地觸摸到了一個事實——物質的奇跡所激發出的想象力一點不亞于所謂的第三次、第四次浪潮的沖擊;事實如此,不管是曉楓的詛咒,還是喬喬那鄉下妞的姿態,其本質都說明了一點。在我們的驚愕中,一個充滿魅力的物質時代已悄然降臨。

一段時間,曉楓自打住進了出租房后,就很少到我這來了。我估摸著,是不是我上次跟喬喬的玩笑傷了他?倒是喬喬來找過我幾次,那也無非是來借我收藏的錄像帶,或是蹭幾頓飯。我呢,也常拿她“請睡午覺”的玩笑來開心。不知不覺地,她身上那股生機勃勃的勁、和她那勾人魂魄的單鳳眼竟出現在我的夢里。醒來,我嚇了一跳;一個沒戶口、沒工作、到處找地方睡覺的女人,再說她和冷一冰,和曉楓……不,不,我得控制住自己的那點荷爾蒙。感情這種事對我消遣的成分大過負責任的成分;也許是沒有受過全盤西化的高等教育,“極端”這種時髦的品質在我身上一直沒機會發展成熟。我提醒自己,得趕緊懸崖勒馬。

也怪,自從我疏遠了喬喬之后,我和曉楓又恢復了友誼。而且,還比過去更親密了。我指的親密是我們雖然住在同一個城市,而且還離得很近,可這家伙卻喜歡用寫信來進行交談,他還把這稱之為“精神上的溝通。”

相對于我越來越想在現實中謀得一席之地的強大動力,曉楓卻越來越把自己隔絕于現實之外。在他給我寄來的詩里,談得最多的是梵高。他還專門買了一本梵高的傳記《渴望生活》送給我。看完那本書,我總算悟出來了,他對喬喬,與其說是男人對女人的欲望,倒不如說他把她當成藝術家傳記里的化身了。什么“靈魂在顫抖”呵,“路的盡頭”呵之類的小傷感,在我眼里純粹是干巴巴的;我在回信里不客氣地指出,他這老掉牙的“痛苦”全是蟬曳殘聲。我說,如今人們苦苦等待的“戈多”不是靈魂的顫抖,是金錢和美女!是成功!一次,我上他那去,我們又說到了這一話題,他臉紅脖子粗地沖我吼道:“那是你,我跟你相反,我寫詩不為別的,是我自己的精神需要。”然后他臉色陰沉地列舉了好幾個外國大師的奮斗史,我聽來聽去,只覺得他完全是在自掘墳墓。回到家,我趴在桌上給他寫了封長信。信中,我沒敢再說喬喬的壞話,只拐彎抹角地說,如果一個人總想著人生的意義,那會得病的。就包括梵高,他要是沒有他弟弟的錢,那他就不可能整天喝酒畫畫那么純粹了。而你又沒有他這樣一個弟弟,所以還是把人生看得低一點,名利本來就是人類生活蛋糕里的那點精華,其余剩下的東西全是扯淡。不料,在我說了這番大實話之后,他就再也不給我看他的詩了。

我說干就干,光說廢話、光搞表面文章不行。我根據自己的經歷,依樣畫葫蘆寫了個中篇。非常走運,這小說一發表,竟贏得了讀者的關注。哦,我等待的“戈多”終于來了。居然還有年輕的女大學生給我寫信、寄照片呢,我那個開心勁喲,簡直覺得自己的一只腳已邁進了華貴世界的暗門。偶爾,在我得意之時,我也會想起曉楓,我其實不希望他像梵高一樣,一生郁郁不得志埋沒于酒精之間。1989年的春節前,我給他寄去了我剛發表的小說。幾天后的晚上,我接到他的電話;在電話里他興奮異常,往日萎靡不振似乎一掃而光。

“有個人想見你,”他說。

“是你吧?”

他笑著用耳語般的語氣道,“不是我,是個女的。”

“你什么時候學會拉皮條了?”我開心地道。

“少廢話,快過來。”

我騎著車,身上的雨衣被風吹得歪歪扭扭,從路邊的樹葉上不斷掉下來大顆的雨滴,騎到村口的時候,雨突然發瘋似的狂落下來,我一不小心踩進了一個水溝,鞋全濕了,里面還灌了不少泥。爬上他那把顫巍巍的樓梯,我推門進去,這小子正躺在他那張紅帆床上發呆哩。一見我,他又是熱茶又是熱毛巾的,喔,他身上這股始終磨滅不掉的孩子氣真讓我感動。

地板上堆著他寫的詩和畫得不成樣子的畫。老實說,當他把這堆東西翻給我看時,我對他所謂的抽象畫簡直不好意思評價,而他的詩我也整個不認識了,只覺得句子與句子之間很突兀,除了莫名其妙的組合,印象最深的就是“他媽的”這個詞。我含蓄地說你這不是在坐直升飛機嘛,感覺是從天堂一下掉到了糞坑里。他急切地問:“噯,你是不是有一種想往我腦門吐吐沫的感覺?”“差不多吧,有點。”我說。“這就對了,我要的就這效果。”

我不知這期間是什么事讓他發生如此大的變化,也太極端了,但我覺得他這東西絕對不符合成功的標準,他還是哪沒搞對。聊了一會,我問:“到底是誰要見我?”

“她回來了,是她讓我約你的。”

“是誰,我認識么?”

“喬喬呀,”說著,他走到窗戶邊向外探著頭道:“該來了呀,會不會找不著這地。”

我恍然大悟:他之所以學畫抽象畫、把自己搞得烏煙瘴氣,原來還是為了她!想用這種讓人大吃一驚的方式來贏得愛情,這恐怕是冷一冰的方式直接作用于他的結果。說實話,我怕見喬喬,我和她從曖昧到疏遠的過程,曉楓還蒙在鼓里呢。于是,我借口說:“我那12點關門,我得回去了。”

“別,是她專門讓我約你的,我現在就去迎一下。”

曉楓正穿鞋呢,突然聽到院子里一片喧嘩。聲音太大,惹得對面的房間都亮起了燈。

推門進來的是多日不見的喬喬。她不是一個人,在她那件大紅色的太空服背后還跟著一大串嘻嘻哈哈的男女。

“嗨——”她一只腳剛邁進門檻就東歪西倒地把身子靠在門板上。一看就知道她已經喝高了。

曉楓皺著眉看著跟在后面的人,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失望。

“別鬧,我來給你們介紹一下,”靠在門板上的喬喬口齒不清地道。

隨之接下來是一連串自我介紹:有報紙的記者。一個臉有粉刺的家伙自稱是搞搖滾的。其中還有一個老外,他說,他是飯店里的調酒師。這皮膚粉紅的小伙子身高起碼在1.9米左右,喬喬管他叫“漢斯”。也許吧,她管所有的德國人都叫漢斯。她指著漢斯說這家伙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人,當調酒師是他不費勁又能周游世界的好辦法。就在她胡說八道之際,這叫漢斯的德國佬卻以德國人特有的規矩、老老實實地抱著一箱啤酒站著,直到一個葉眉的女士指了指地板讓他放下,這小伙子才乖乖地把啤酒放下。就在這時,曉楓狠狠瞪了一眼那德國小伙,這不知趣的家伙,從一進門,就一個勁地用他那雙星星般的藍眼睛盯著喬喬看呢。

“把門關上,別吵得人家都上來找麻煩。”我說。

“嘻嘻,是你呀,大偉,讓他們上來好了,你怕他們,我可不怕。”說罷,她轉身對站在旁邊的人道:“喏,介紹一下,這是我哥。”

“哎,我聽說你到全國流浪去了,這一路上都有哪些丑聞哇?”我瞇著眼看著她。

“咦,見面就打聽人家的丑聞,這可不像一個當哥的人說的話喲。哈哈,哥,我發現你比原來有幽默感啦。”

我湊在她耳朵旁道:“從哪弄了個德國鬼子來給你扛啤酒,我還以為是八國聯軍打進來了呢。”

她隔著幾個人的頭伸手拍了拍漢斯的肩膀:“喂,聽見啦,他罵你是八國聯軍。”

滑稽的是,那聽不懂中文的德國佬竟沖著我邊點頭邊笑得一臉的燦爛。而她則擠眉弄眼地說:“你別搞種族歧視好不好,虧你還是個作家呢,你懂不懂什么叫‘讓世界充滿愛’……”

“不懂,要照你的邏輯,那站大街的三陪小姐就該去當總統嘍?”我說。

“你——”她瞪著我,一臉怒氣。可轉眼間,她又聲音嗲嗲地道:“大偉,噢,哥,你真變了,變得我都認不出了。”

我變了么?我不知道。如果有變化,那也是我已經學會把生活看得比實際的還低下了。

“漢斯”從大飯店里帶出來的啤酒是黑的,喝起來跟醬油差不多。而曉楓一個勁地在罵那啤酒的味道;我明白,他在吃醋哩,因為“漢斯”老跟喬喬在打眼睛架。

似乎是為了把漢斯的藍眼睛壓下去,曉楓居然提議把燈關了,點上蠟燭。當時的情景到現在想起來還記憶猶新;在屋子的一角,他用燭光拼了一個大大的心形圖案,哦,在火苗下,他那張臉就像是倫勃朗畫里的殉難的幽靈。

與我緊挨著坐的是葉眉,她是一家雜志社的小說編輯。我想巴結她,便和她碰了一下酒瓶子問:“你們倆是同學?”我用眼示意了一下喬喬。

“我們是老朋友了。”她沒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你們在一起租房子住?”

“沒有,她跟我就住我家里。”葉眉笑了起來,“怎么,你也想在我這打聽她的隱私?”

我臉一紅:“不是,只覺得你們倆的氣質不太一樣。”

“是么,怎么看出來的?”

我聳了聳肩,明擺著,葉眉看上去就像是教授家出來的千金,而喬喬卻整個像放養的野孩子。

她大笑,“你是不是看我們一個是羊,一個狼。”

沒錯,她用詞的簡潔和明確完全對了我的心思,這種散發著聰穎靈氣的女人一下就把我吸引住了。我盤算著,待會我要像個紳士一樣地送她回家。

真是天賜良機,酒精發作下的喬喬此刻已軟軟地偎在曉楓肩膀上了。只見這家伙左手端著茶水,那腦袋幾乎都快挨到她的眼睫毛上。

“看,你朋友是不是在打她的主意?”葉眉輕輕地笑出了聲。

打主意,這話太難聽了。

“快3點了,我看大家都撤吧。”說著,我站了起來。

葉眉指了指喬喬:“那她……”

“放心吧,我這朋友是標準的基督徒,他純潔著呢。”

曉楓也立刻道:“沒事,你們走,我來照顧她。噯,大偉,替我送送葉眉。”

走出院子,葉眉大大方方地跳上了我單車的后衣架。車子在不平的路面上顛簸,她不時拽著我的外套,我能感覺到她在顛簸中落下來的重量……一種異樣的東西從外套上傳了過來,我問:“你體重多少?”

“大聲點,我聽不清。”

我又重復了一遍。

她拖長了音節,“我——有——45——公斤——你——呢——”

我說我現在體重為零。哦,我覺得以她的聰明,她應該聽出我的弦外之音……分手的時候,我沒跟她說“再見”之類的套話。奇怪,在那么短的時間里,我居然在心里記住了她。這對于我,已經是個例外了。

“葉眉”,我在香煙殼上,或是稿紙上一筆一畫地寫下這兩個字。在夜晚,我盡力拓下她的輪廓,并閉上眼睛給她上色——這可能就是愛情吧?

就因為這,自那天晚上回來后,我一門心思地在寫一篇名為《體重為零》的小說。在我筆下,人生全是短鏡頭的片段,這倒不是我非要在技巧上這么做,而是因為我的生活全是轉瞬即逝的碎片。總之,小說要表達的意思是,在這堆混亂的現實面前,“我”又暗自留戀起了一個人“體重為零”的單純……

小說剛開了個頭就卡殼了。完了,我找不回連我自己都不相信的單純了。為了重溫一下那天晚上的感覺,我想起了曉楓,確切地說,是希望在他那能再次碰到葉眉。于是,我買了啤酒往他的住處跑。 遠遠地,燈火通明的房間里傳出震耳的音樂。推門進去,不見曉楓,只有喬喬一個人在屋里。我見她嘴上叼著煙、身上穿一件倉庫搬運工的深藍色大褂畫畫呢。“咦,怎么是你,曉楓呢?”我問。

“他回家住了,現在是我住這。”說著,她把煙頭彈到我的腳下。 “你不是住葉眉家么?” “那是過去,我現在住這兒。”她看著我:“你不想進來坐?”

我扶著門框遲疑著:“我找曉楓有事哩。”

她上前接過我手中的東西:“嘻嘻,是啤酒呀,哥,你真好,我正口渴呢。”

“別整天哥啊哥啊地亂叫,害得我找不著對象。”

“拿著,”她用牙撬開一瓶啤酒塞到我手上,“我就是要害你找不著對象。嘿,等我什么時候出名了,你就是想讓我叫,還要看我高不高興呢。噯,來看看我的畫。我準備明年春天做個展覽,然后用賣畫的錢弄一間大大的頂光畫室,少說也得200平米以上。”說著,她一張接一張把原先堆著的一摞畫框都靠墻放好。也怪,她成天東搖西晃,居然有時間畫出這么多的畫。 “覺得怎么樣?”她問。 “這些畫葉眉看過么?” “看過一點,但新的沒看過。我要到展覽那天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我不想吃驚,我只想打聽葉眉會不會到這來。可她卻告訴我,她之所以搬出來是因為葉眉生病了,是家族遺傳的哮喘病。她還說,她就是因為受不了葉眉家那股散不掉的中藥味才搬出來的。

“我討厭聞他們家那股中藥味,那感覺就像是在等死。再說,我也要準備我的展覽呀。”

說得多么厚顏無恥,既不礙于人情世故,也不忌諱做朋友的情分。我抓起外套冷冷地道:“你忙吧,我還有事。”

“喂,你干嘛總躲著我?”她抓過我外套扔到地板上。

我沒理她,還是轉身欲走。可就在我走到門邊的那一剎那,她猛地沖到我身后拉住我的后衣襟:“大偉,別走……”

“松手——”

“不……”她反而緊緊地摟住了我的腰。我能感覺到她尖尖的下巴磕在我的脊背上。

一切發生得太快,我這輩子還從沒有碰到過對我如此主動的女人。我本能地轉身抱住她,其姿勢簡直是卑躬屈膝。她的臉燙得嚇人,手指甲也深深地摳進我的后背……在整個過程中,我們避而不談什么愛和不愛的套話,這一點,讓我對她充滿了感激;于是,我放開手腳,盡情地領略著親吻、撫摩和肉體的快感,我和她分享著實實在在的情欲,盡管這沒有我想象中的那么陶醉,可她如潮似浪聳動的臀部卻讓我迄今都難以忘懷……

等再次恢復意識時,她放在我胸前的那只胳膊冰冷而光滑。睡在曉楓親手布置的這張紅帆床上,我覺得自己比實際的我還要下作,看著朦朧的光影中那一顆顆亮晶晶的圖釘發出來的冷光,我摸索著抓起地板上的褲子、衣服,我不想第二天清醒后大家都很尷尬。

聽到開門聲,她帶著朦朧的睡意問:“這么晚,你要走?”

“嗯,在這我睡不著。”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小心大門口的水溝。”我沒敢回頭,像賊一樣地拉開門溜了出去。

倘若人只有下半身就不會有“蔑視自己”的感受了。對朋友的背叛讓我蔑視自己。對葉眉的思念讓我蔑視自己。為一個我根本不打算去愛、但又已經和她做過愛的女人,我看不起自己的下半身。

每天上班,一聽到電話鈴響我就心驚肉跳。下了班回到屋里,看著新裝上不久的電話,耳朵里也常常送來一陣幻覺。有那么一瞬間,我巴望是她卻又害怕是她,怎么說呢,這倒不完全是對曉楓的內疚,而是我怕我在她面前又把持不住。我神經緊張地挨過了一個星期,但最終還是沒能逃掉她的電話。她說她想從曉楓的房子里搬出來,并問我能不能陪她一塊去看房子?

果然,沒出我的意料,她理所當然地認為我應該去幫她承當生活的重量。可說實話,我覺得我對她的情感從沒超越過她的臀部。于是,我冷冷地問:“是曉楓讓你搬家的?”其實,我這話的潛臺詞是,曉楓是不是已經知道了這事。

“沒有,他怎么會趕我走呢。他昨天還買了很多東西,包括化妝品給我……是,是我覺得這不方便……”

她的“方便”在我耳朵里簡直就是一枚炸彈,我一時語塞。

“喂,你什么時候過來呀?”

我松了一口氣:“那還是先住著嘛,老折騰你不嫌煩哇。”

她用撒嬌的口吻道:“不,人家不愿意嘛——”

“我……我下午要去廣州,我小弟那邊出了點事,等回來再說。”

“你要走?什么時候?噯,你等我,我馬上打車過來。”

我立刻阻止道:“別,我馬上走,已經來不及了。”末了,我一閉眼道:“搬家的事你自己做主好了,我知道,你一向是很女權的……”

想必,我的話她聽明白了。沉默。她沒再說話。然后“啪”一聲掛斷了線。

我拿著話筒,無法一睹她的表情。但有一點我深信不疑,憑她的敏感,她應該清楚我的態度了。搞藝術的女人就有這點好,她們不會像普通的女人那樣跟你大吵大鬧。

我的確出門了一趟。不是去廣州,而是去了附近一個朋友的農場。在那兒,幫朋友干點活,晚上喝著62度的苞谷酒,讓自己什么都不要去想。當太陽把身上曬得脫了好幾層皮后,我回家了,成天縮在自己的宿舍里,盡量避免去喬喬或是曉楓可能出現的任何場所。

與我的愿望差不多,人只要健忘,生活就能為之一新。一切還好,在接下來的大半年里,我昏昏然地上班、下班,然后和新結識的朋友在一起吃吃喝喝,應該說,我的朋友圈子放大了好幾倍;但也怪,沒有了曉楓、沒有了冷一冰的沙龍,我的日子過得有點心不在焉。

一次,在大街上我和宋萍萍的偶然邂逅,這使我多少又了解到了一點大家的近況。我問起曉楓,她說現在大家都各忙各的,很少有機會聚在一起。在路邊的一家冷飲店里,她追憶起過去在海埂一起度過的美好時光,她道:“美術館下午有個畫展,你去么?”

“誰的展覽?”我問。

“好幾個人的。”她攪著杯子里的奶昔數出幾個我知道、但不太熟的名字。突然,她提到了喬喬,“哼,你想不到吧,這小女人居然也成人物了。”她譏諷道。

我不敢再問下去。只調侃地問及她怎么還沒嫁人?她用吸管指著我的鼻子道:“你不也干耗著么?”我大笑。

打這以后,她有事沒事就經常裝著一口袋零食來光顧我的小屋。

把我和宋萍萍關系向前推進一步的是這當中發生了一件關乎我前途命運的大事:一天中午,她風風火火地拿著一張報紙跑來告訴我:“你看這上面登了一條啟事,一家新成立的報社正在招考記者呢,你想不想去試試。”我仔細琢磨了上面列出的條件,覺得她的想法不無道理。就這樣,在參加過筆試和面試后,我和她開始分頭去找關系。她不知從哪打聽到葉眉的父親就是這家報紙的主編,于是她讓我硬著頭皮去了一趟葉眉家。就中國現有的體制,調工作不僅是單方面的努力,關鍵是人際關系的總和。我決心,奔而立之年的我這次一定要給自己找個位置。就這樣,我開始忙活了起來,而宋萍萍也經常來幫我收拾屋子或洗衣服,我和她達成的協議是:她每次幫我干完活,由我請她吃飯。再之后,我們順理成章地上了床,她也成了我名正言順的女朋友。

這期間,有件事對我震動很大。從窩子里傳來的小道消息說:冷一冰這會兒混得很慘,現在是靠一個有錢的老板養著他。哦,說到底,什么精神呵、靈魂呵,牛皮已吹破,詩意也煙消云散,在現實面前,看來誰也擺不起花架子。

順便補充一句,我小弟這會已經把他的玉石生意做到了東南亞,我也想掙錢啊,所以,我成了他在昆明的代理。當然,我“下海”的事是在暗中進行的;我和一個叫耿爺的玉石商人成了真正意義上的搭檔。從某種程度上說,這老兄比曉楓對我的影響要大;一次,他在喝酒時建議我:“干脆讓你老弟出錢去收購一支緬甸境內的小游擊隊,他們能熟門熟路地搞到最上乘的玉石。這樣一來,咱們小打小鬧的買賣就能迅速地在短時間內把‘生產力’提高到一個相當規模的水平。等發了財,你不僅可以閑下來寫你的小說,保不定你還能設立一個中國的‘諾貝爾獎’,這才是大手筆。”我不得不承認,面對他如此富于煽動性的演說,我不敢說我無動于衷;的確,誰愿意一輩子受窮?我不覺得我這么干比其他人下作,物質乃文明之母嘛。

喬喬一次沒給我來過電話。只聽說她早已搬出了曉楓的閣樓。我想,連老冷都寄人籬下了,那估計她也好不到哪去。

一天,剛和耿爺談生意回來,卻見有煙頭在走廊上一閃一閃。來人正是多日不見的曉楓。只見他胡子拉茬碴,頭發胡亂貼在前額上,整個人好像突然矮了一大截。“咦,你怎么這模樣,生病啦?”我上前親熱地摟住他,他卻一把推開了我:“怎么不接我電話?我今天都給你打了十幾次了,”他吼道。

在進屋抽了幾支煙后,他把煙蒂摁在我茶幾上說:“昨天他們都走了,是一起走的。”

“誰,誰走了?”我問。

“還有誰,冷一冰和她,他們是一起走的。”

看表情我就明白了,肯定是喬喬跟冷一冰走了。

“他們上哪?”

“去北京了。”

這消息太突然。“他們跑北京干什么去?”

“朝圣去啊。”

他對我苦笑了一下:“北京的盲流村你知道么,他們肯定是沖那去的。”

我在報紙上看過有關盲流村的報道,我瞅著他布滿血絲的眼角,真不知該怎么安慰他。

“都他媽烏七八糟的,讓他們走好啦!她不就是個從專縣上跑出來的小妞么,這種打一槍換個地方的游擊隊你還指望她守在你身邊,聽我一句勸,就算她長得像山口百惠,也不合適給你做老婆,只適合放在遠處觀賞……”我故作輕松地拍著曉楓的肩膀。

“我也要走。”他自言自語地道。

“走,去哪?”

“無所謂去哪。”他又點上一支煙。

“你總不至于去找冷一冰決斗吧?”

他蹭地一下從沙發上跳起來,“我不是因為她,她算什么東西……我是絕對不會像普希金一樣為了一個女人去決斗的,我,我是想出去換換空氣,這地方我是一分鐘也待不下去了。”

唔,他還是老毛病。我懶得跟他較真。有一會,我們都一言不發地悶頭抽煙。屋里的煙味太濃,我站起來去開窗,外面,夜色裹著涼沁沁的微風漫了上來。一回頭,發現這家伙已不知去向。

曉楓真走了。像前一陣一樣,我三天兩頭又接到他的來信。看信封上的郵戳,我發現那幾乎全是從一些窮山惡水的地方寄出來的。每次看他的信,只覺得有一種東西他一直沒變,那就是他的“內心感受”和他那些令人傷感的詩。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當曉楓還在路上時,我竟收到了喬喬寄給我的信,還是“航空”掛號的。上面赫然寫著:

哥:我這會兒住在北京通縣。才搬的家,前一陣是住在宋莊。告訴你,我們這絕對是中國的‘格林威治’村。一個做‘行為’的家伙住在我左邊,右邊是一個廁所。能給我匯點錢來嗎?我口袋里只有10塊錢了,不,等我數一下……是8塊零4毛。你放心,等我一賣了畫,我馬上還你。十萬火急。想念你的喬喬。

想念我是假,要錢是真。缺錢,搬家,是她這類女人惟一擁有的精神財富。錢對我現在不是問題,我想了想,既然她不恨我,那我也就安心了。

到報社上班后,我退了原單位的房。我和耿爺在市中心各買了一套三室一廳的商品房,這在當時是夠讓人眼紅的。房子的裝修由宋萍萍幫我監管,生活漸漸步入了正軌,經過一段時間的考察,我準備和宋萍萍結婚成家過日子。

有天,一位自稱是從圓明園村流浪回來的畫家找到我在的報社,此人的行頭一看就是典型的藝術家打扮,一蓬油膩膩的不男不女的發型、一件垮到膝蓋頭的帆布格子襯衣、外加一張半睡半醒仿佛從未洗干凈的臉。他要求我們報紙能不能免費給他登一則“尋人啟事”。其內容如下:

尋人。男,姓名劉德正,又名阿正。年齡25歲。此人于1988年10月3號在火車站走失。如有人發現其蹤跡,請轉告他——該回家了。

需要說明的是,來請求登報的人正是劉德正本人,他對我解釋說他之所以這么做是因為“尋人啟事”是他正在做的“行為藝術”的一部分。1988年10月3號是他出發去北京的日子,而“現在這個出走的人已經迷失了方向……”一本正經地來編輯部要求大家都參與到他的這場鬧劇里來,其極端的程度比冷一冰當年還出格。

吃中飯時,我把這個自稱叫“阿正”的人帶到一家小飯店,目的是想了解一下喬喬說的“格林威治村”。

我一提冷一冰,這家伙就笑了。他道:“咳,不怕你跟他熟,你是沒看見,本來我們都把他當老前輩敬著呢,可他媽的這小子后來搞的事讓人看著掉份,畫賣不出去很正常哇,怎么著也不能一見了來看畫的老外就把臉笑得稀爛……”

我想象不出,能把臉笑得稀爛的冷一冰是什么樣。

“不信?你可以親自去看看他和那美國老女人是怎么勾搭上的,一點不夸張,那女的不知做過多少回拉皮手術了,我們都叫她老火雞,嘿,這女的遠看是一團粉紅的油彩,近看是木刻效果,脖子上一圈一圈的皮就跟樹的年輪似的,怎么藏也藏不住……”

“喂,說正題——”

阿正把正啃著的一塊排骨往桌上一摜:“他和‘老火雞’眉來眼去沒幾天就弄出愛情來啦,這不就是想讓‘老火雞’買他的畫么……”阿正的聲音大了許多,在一旁吃飯的人都扭著頭朝我們這邊看。

“我記得冷一冰連ABC都說不全,他怎么跟美國女人談戀愛?”我道。

阿正笑得更厲害了:“ABC管個屁用。關鍵是美圓,這東西比荷爾蒙還管用……”

我著實吃了一驚,“不會吧,冷一冰變成這樣?”

“你要不信,你自己去看看。狗日的,現在他和老火雞就住在建國飯店,說在等簽證,就像他媽的要到天堂去……”

我急切地問:“不是有個從云南去的女孩跟他在一起么?”我指的是喬喬,這才是我請他吃飯的由頭。

“喔,你說是叫喬喬的那個小妖精哇,我認識她,她原來是冷一冰的小情人,現在是和一個搞美評的小子住一塊,哈哈,都一樣,都是想出名想瘋了……”

我體會著阿正的話,想起了高爾基的一句格言:“生活毀滅人是沒有聲音的,也是無聲無息的。”哼,什么中國的格林威治村,無非也是個追名逐利的戰場。

從飯館出來,我說不清自己對這件事的想法;只覺得舊的煩惱,新的茫然,還有莫名的怨恨,其來勢十分兇猛。

喬喬當然不知道遠在千里之外的我已掌握了她的底細。她照樣有事沒事給我寄她手工做的明信片。開頭一律是“哥”的稱呼,口氣之霸道,之親熱,簡直就像我真是她哥似的。我呢,也清楚這明信片不過是派款單,但我每次給她的錢都不超過一百元。

曉楓總算漫游回來了。他付出的代價是得了嚴重的胃病。還有,他比沒出去前還更沉悶。開口閉口不是“圣經”里的箴言就是“圣經”里的典故。我聽著煩,一次,出于對他胃病的關切,我問他,圣經上有沒有寫耶穌上茅房的典故?這家伙一本正經說:“唔,好象沒有。”再見到他時,這家伙的健康狀態果然有了改善;他身邊總有姑娘,還一個比一個豐滿,但奇怪的是,常跟他在一起的一個女的,從身材到長相幾乎都屬喬喬一科,我開玩笑地問他是不是中毒太深,曉楓倒也不惱,只淡淡地一擺手說,他現在對什么東西都沒感覺。

宋萍萍在發現我給喬喬寄錢的收據后,著實跟我大鬧了一場。憑她的經驗,她認定我和那女人絕不是“柏拉圖”那么簡單。女人的直覺真是可怕,不過,能讓她閉嘴的最好辦法就是在床上多給她點愛。但這之后,喬喬的明信片也奇怪地中斷了。

曉楓跟我倒是常見面。一天,他約我在“蓬萊飯莊”吃飯。怪哉,多日不見的他一掃往日“沒感覺”的氣色,在熱氣騰騰的餐館里他顯得滿目生輝、卓爾不群,那雙抒情詩人的黑眼珠也含著少見的笑意。

“嗨,是不是找到真感覺了?”我道。

“差不多。”

“是誰?”

“先給你來一個蝦子煲烏參,我知道你愛吃。”他笑意盈盈地看著我。

“你發財啦?”

“不是,你看看這個。”他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我面前。

里邊是一張畫展的海報。名日“女性平臺”。其他人名我不認識,但喬喬的大名我一眼就看到了。她參展的作品取名為《無題》,并在一旁注明是“裝置”。開展的時間就在后天。

“裝置是什么玩意?”我問。

“簡單的解釋就是觀念+材料=裝置。這你都不懂?”

“你好像挺在行哇。”我說。

曉楓得意地用筷子敲著桌上的盤子:“當然,我一直都在看這方面的書和雜志。”

“你去嗎?”他問。我這才注意到上面也寫了我的名字。并且還加上了“先生”的尊稱。我心里不太受用,這么長時間她竟沒給我消息,要不是曉楓提起她,我差不多快把她忘了。

“千里迢迢地跑去就是為看個展覽?不,我不去。”

“你真不去?那好,沒問題,我會在送給她的大花籃上寫上我們倆的名字,要不,你給她寫幾句祝賀的話?”

看我不表態,他急切地道:“你想想,我們窩子里像她那樣堅持下來的人還剩下幾個?她太不容易了,簡直是殺出一條血路一”

我無言以對。曉楓的悲壯勁我沒有,我腦子里想的是她為什么不直接通知我?直到走出餐館我才以一種隨意的口吻問他:“喬喬給你寄過明信片嗎?”

“寄過,還寄過好幾張呢。”

“是手工做的那種?”我不動聲色地又問。

“對,你怎么知道——”

我冷笑了一聲:“沒什么,春節前她也給我寄過一張。”

曉楓走的時候定要讓我用車送他去機場。不為別的,是為他那些要帶走的鮮花。太夸張了,托運的幾個大紙箱裝得全是玫瑰,豈止才999朵,我估計放出來可以裝成一個花車。坐在我身邊,我發現他興奮得厲害,老是下意識地搓著手指。我說買那么多花是不是太過了,可他卻搓著手說:“我一下飛機就要給她來一個世紀的驚喜,你看過意大利畫家莫迪格里阿尼去看俄國女詩人阿赫瑪托娃的故事嗎;你等著,我也要在她的展覽上把所有的人都震了……”

我沒接他的話,說實話,一想到和喬喬有過的那一次,在他面前,我就有一種做賊的感覺。

回到家,我把曉楓去北京的情況都一股腦地倒給宋萍萍了。但我絕口不提他帶鮮花上飛機那一出,沒必要,女人喜歡相互攀比嘛。她聽完后直言快語地道:“我敢肯定,曉楓肯定會給她錢的,你知道美評家現在的出場費是多少?嗨,起碼得千元以上,還不包括請記者吃飯啦、上雜志啦……”

興許是受了刺激,我不想再談他們倆的事。我淡淡地問宋萍萍想不想現在就嫁給我?她歡天喜地地撲進我懷里說:“傻瓜,這還用問——”

就這樣,我們結了婚。婚禮很簡單,兩家人吃了頓飯,然后我帶她去了趟瀘沽湖。

從瀘沽湖回來,已是9月了,我想曉楓去北京差不多快20天了,該回來了吧?但我打過幾次電話,單位都說他請假。

婚后的日子過得不冷不熱,我的任務是每天晚飯后陪懷孕的宋萍萍去散步。

這天是周末,我和宋萍萍正打算去看電影。剛走到大門口,覺得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回頭一看正是多日不見的曉楓。宋萍萍火藥槍似地叫了起來:“嗨,曉楓,我們結婚你也不在,怎么現在才回來呀?”

曉楓顯然沒顧上她,只急切地拉著我的袖子說:“走,上去我跟你說點事。”

燈光下,曉楓的臉白得像層薄紙。宋萍萍給他倒了杯冰鎮西瓜汁。曉楓指了指自己的胃說:“這又出毛病了,給我來杯熱的。”

“哦,你們結婚啦?好,先祝賀你。”他看著我道。

“在北京玩得開心吧?”我遞了支煙給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開心個屁,你要在那兒,心情也肯定好不了。”

“她是不是展覽鬧砸了?”我問。

“不光這個,噯,我就是想不通,好好的人怎么說垮就垮了呢……”我看他眼圈一紅,眼皮垂了下去。

“到底出了什么事,誰把誰整垮了?”

“是喬喬,醫生說她得了精神分裂,一時半會兒好不了……”

曉楓的語無倫次雖然讓我聽不明白他在說什么,但他那痛不欲生的樣子使我相信確實出事了。

“喬喬?你說她……她精神分裂?”

曉楓點點頭,隨即身子往前一傾,雙手抱住了頭。

我鎮定地問:“是在哪家醫院做的診斷?”

“北京的安定醫院,那是全國最權威的精神病院……”

“你去的時候她就病啦?”我疑惑地問。

“沒有,開展的時候還好好的。當時,她那個叫‘無題’的裝置,還把所有的人都震了。她做得很棒,那怪異的構思只有她才想得出來……”一說到這些曉楓就整個活了過來了:“……一進去,在展廳的中央,圍著一圈柵欄;柵欄里鋪著一層薄薄的棉絮,棉絮上插滿了一顆一顆的鋼針,而在棉絮中間起了一個女性頭顱造型的底座,上面放著一團做成舌頭形狀的粉紅色冰坨,只見那冰水一滴一滴地融化,直到冰坨化開,觀眾才看到這粉紅色的冰舌頭中間藏著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噢,我帶照片來了……”

我腦子里可裝不下什么狗屁的裝置,我只想弄清一向野性十足的她怎么會突然精神崩潰?

“也說不太清……反正我一下飛機就直奔展廳,你還記得我帶過去送給她的那些花么,她一會叫我把它藏起來說怕人偷了,一會又說這些花值很多錢哩,叫我馬上拿到街上去換錢……對我也一樣,一會兒熱乎得不行,一會兒又莫名其妙的罵人……還把一個記者的相機也砸了,說有人在她的食物里下毒要謀害她……是我和她的朋友連拖帶哄地把她弄到醫院的……”

為了理清其中的邏輯順序,我問曉楓喬喬這會兒是不是還住在北京的安定醫院?

“沒有,我把她帶回來了,現在是住在‘長坡’的精神病院。”

“長坡”,這個詞在我兒時的記憶里通常是帶有某種恐怖色彩的地方。

我提醒曉楓,喬喬和你非親非故,就是想為她做什么也該先征求她父母的意見。而曉楓的回答驚得我目瞪口呆:“是她母親和我一起接她回來的,昨天她母親回去了,我對她老人家保證過,不管喬喬最后治得怎么樣,我都會娶她……”

“開玩笑,你吃錯藥了?如果她清醒不了怎么辦?”我說。

曉楓舔了舔干裂的嘴皮:“如果真是這個結果,我不會拋下她不管的。”

媽的,這世界真亂套了,我懷疑,他和喬喬到底是誰在發瘋?

曉楓匆匆忙忙地走了。說是還要趕著去見—個著名的老中醫。他固執地認為精神病院的藥會讓人越吃越傻,惟一治愈希望就看老中醫手里有沒有靈丹妙藥了。一切的一切來得太突然,我不知該如何去想這件事。

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冥冥中,曉楓向我描述的冰舌頭,和那把匕首老在我的眼前晃悠,是什么人、什么樣的生活給了她這么決絕的感受?她是在詛咒我或其他人嗎?躺在身邊的宋萍萍無來由地嘀咕道:“我知道她這種病,跟羅丹的情人得的病一模一樣,那女人也是懷疑別人在她的食物里下了毒,甚至還到處說羅丹偷了她的作品,到了后來她把自己關在屋里,直到鄰居受不了她屋里的臭氣,才把警察叫來砸開了她的門……”

我連夜讓宋萍萍把這本書找出來,但又放棄不看了,就像那本書真會帶來厄運似的,我害怕知道她命運的底牌。

長坡精神病院坐落在遠離市區的半山腰上,周圍有一條被樹林掩映的河流,一幢幢白色的建筑物挺拔而冷峻,周圍是大片的農田,公路也離得很遠。直覺告訴我,這是為了防止精神病人逃跑。

和我同去的宋萍萍很慈善地給喬喬帶了些零食和一套舒服的睡衣。遠遠地,我看見曉楓竹竿一樣地站在長坡醫院門口等著。在門外,他一再告誡我們千萬不能在喬喬面前提起北京的事,好像關于北京的所有話題都會使她的精神受刺激。另外,如果可能的話。最好勸她多吃東西。

與我想象的“人間煉獄”稍有出入,里面白樓、綠草、紅色,跟別的普通醫院沒什么兩樣。但走廊上,一個個身穿醫院條紋制服、臉上或哭或笑或一動不動呆坐的病人如同幽靈。喬喬所在的住院部造得像一座高聳的城堡,醫生可以從城堡外特設的窗口窺視到里邊病人的動靜,而里面的女病人要么披頭散發、目光呆滯,要么沖我們怪喊怪叫,有幾個還被死死地束縛在鐵床上。

“到了。”曉楓說。

護士把我們帶去的所有東西登記保管后便推開門讓我們進去。這是規定,任何東西都不能直接帶給病人,這也就意味著“幽靈”們的任何要求都必須經過護士同意。

她現在變成什么樣了呢?

隨曉楓走過一張張鐵床,“喬喬,看我把誰帶來了。”

眼前的女人穿著一身松松垮垮的病號服,像一根火柴棍似地呆坐在小床邊;她眼神呆滯,臉白得就像沒有光澤的石膏。頭發胡亂地編了一條小辮,原先細細的脖子仿佛粗了一大圈(我后來知道,這是因為服用大量的鎮靜劑所致)。她一動不動地盯著墻上的鐘擺看著,嘴角不時浮出一絲笑意,神態如同是在夢游。我繞到她跟前,像對瞎子一樣伸手在她眼前試了試,她依舊沒反應,我腦子里跳出了“活僵尸”這個詞。曉楓蹲在她身邊撫摸著她的手輕聲地道:“喬喬,是大偉呵,你看,大偉和宋萍萍來看你啦。”

聽到這話,她慢慢地抬起頭把目光定在我臉上。幾分鐘過去后,她張了張嘴,“哥。”聲音很小,可我的耳朵里卻掀起一陣驚濤駭浪;我本能地往后縮了一下,而一旁的曉楓卻興奮地沖我喊:“你看,她能認出你。”

“哥……”她眼神直直地又重復了一遍。

“喬喬,是大偉呀——”不知其故的宋萍萍在一旁糾正道。

我扭過臉,喉頭一緊,眼淚冒了出來。

而喬喬卻小孩一樣地上前用手摸了摸我的眼淚道:“哥,不哭,他們說你死了,盡騙人……”

突然,她轉身掀開枕頭,好像是在找什么東西,可枕頭下什么也沒有。只見她把枕頭扔在地上,嘴一咧,猛地撲在我懷里放聲大哭。“他們害我……你和媽的照片我都放在這的,都被他們偷走了。帶我出去,哥,他們給我吃毒藥,我要出去……”

不知情的人自然會把這一切都看成是莫須有的瘋狂,可我不能,至少我明白這并非全是瘋話。

接下去的場面就變得不可收拾了;剛才僵尸一樣的她像被激活了一般,她又哭又笑地拽著我的胳膊往病房的大鐵門沖去,我第一次發現,她那小小的軀體竟能爆發出那么大的能量。在聽到打門和尖利的喊叫聲后,女護士匆匆把兩個男護士和醫生找來,當兩個男護士粗暴地拽住她往病房里拖時,她聲嘶力竭地哭喊著:“放開我,哥,救我呀,他們是冷一冰和哈里森一伙的……”

冷一冰?他對她做了些什么?還有,誰是哈里森?這名字聽起來像是外國男人的名字。就在我手足無措時,我們被告知,病人情緒太激動,我們不能再繼續待下去了。

走出城堡,我們一起坐在田埂邊上默默地抽著煙。難以想象,她會病成這樣。

“你今天來不是壞事,最近我看了很多這方面的書,她這種情況最怕的是對任何事沒反應,她今天反應那么強烈說明你對她起作用了。你知道她去枕頭下找什么嗎,是她的皮夾子,里邊有一張他們一家人的照片……”曉楓說。

“那她怎么會把大偉當哥了呢?”宋萍萍幽幽地問。

“我看過她哥的照片,他跟大偉長得是很像。噯,大偉,你要經常來看看她呵,我看過容格的書,說病人如果能把埋藏在心里的痛苦慢慢發泄出來就有希望了……”

我腦子亂得厲害,我說不出話,只能以男子漢的方式緊緊摟了摟曉楓的肩膀。

在此,有關喬喬的病理原因和她病情的進展程度我就不一一敘述了。因為,不管是醫生還是我,都只是憑自己的經驗去推測喬喬頭腦中那個崩潰成廢墟的世界。

秋去冬來,在悲傷中掙扎的曉楓仍一如既往。他固執地相信,愛能創造奇跡。比如,癱瘓多年的勃郎寧夫人曾因勃郎寧的愛從輪椅上站了起來。每每曉楓給我講這類話的時候,他總是一副堅定不移的神態。我呢,沒有他那么樂觀,我一貫的理性不允許我去縱容這類不著邊際的想象。一次,我期期艾艾地問,喬喬說的哈里森是誰?

“是美國使館里的一個二秘,他給喬喬當過模特。”

我一聽就心里有數了。“那他跟她之間……”我的潛臺詞是,作為男人,難道你真不在乎?

曉楓顯然明白我的意思,他還是那句話:“我不能,我如果不管她,我這輩子會不心安的。”

“那要永遠這樣,你怎么辦?”

“我說過的,我要娶她。”

話既然說到這份上,我這做朋友的也就無能為力了。而曉楓為喬喬所做的一切在醫院里也成了神話。為了每天能陪喬喬說會話,他和醫生護士的關系搞得非常融洽,醫生們也為他提供了很多方便,到后來,他干脆成天待在醫院里,房間也堆滿了從醫生那借來的各種精神病方面的書。我和他一見面,話題就是精神分析;說實話,他喋喋不休的分析讓我害怕;我是怕某一天他把我跟喬喬的事也給分析了出來……

很長一段時間里,喬喬依然管我叫“哥。”可有一天,我們3人一起坐在院子的花壇上抽煙時,她捅了捅坐在身邊的我說:“大偉,給只煙。”我微微一怔,拿著香煙的手僵住了,而曉楓則欣喜若狂地跳下花壇一個勁地問:“喬喬,告訴我,這個人是誰?”“大偉呀,哥,你不會生氣吧?”喬喬怯怯地看著曉楓。此時,難以自制的曉楓上前一把抱住坐在花壇上的喬喬,“噢,大偉,你聽見了,她好了,我說過,她會好的。”

難道奇跡真的發生啦?

喬喬恢復得奇快,一切比醫生預料得都要好。曉楓的愛果然打動了上帝,沒多久她就由二病區轉到了特殊療養區,住在這里的是基本痊愈的病人。他們可以穿自己的衣服,可以自由出入,并只接受一些類似于音樂療法和有關心理自信方面的恢復訓練。曉楓給喬喬帶去了她的繪畫工具,在這里,她閑暇時給醫生和病人畫畫像,有時也給我和曉楓畫,但給曉楓畫像的數量要比我多;嘿,好極了,她的天平已轉向曉楓了。

不久,喬喬果然出院了。曉楓歡欣鼓舞地把喬喬接到自己租的房子。但他首先要面對的是數額龐大的住院費,最后只好向我借錢。不過,當曉楓宣布要和喬喬結婚時,他家里人發誓要跟他斷絕來往。

接下來,過去在生活中悠哉悠哉的曉楓現在不得不為油鹽醬醋發愁了。由于方方面面都需要錢,過去清高的他也只好經常模仿我報紙的格式,常給我寫一些小稿子以填補日常開銷。至于喬喬,完全像換了一個人,每次我去她家時她都怯怯地依偎在曉楓身邊,其神情就如同一個膽小怕事的鄉下、r頭。曉楓上班時她待在家里做做家務,也很少動筆畫畫,畢竟油畫布和原料是很貴的。我呢,雖然給他們帶點小禮物過去,又怕曉楓敏感,我一般都不買太貴的東西。

他結婚后我就很少去他那了。曉楓對喬喬的愛凈化了我,我打算把他的故事寫成小說。

一天下午,我正打電腦呢,接到他一個電話。他問我能不能馬上下去?說就在我附近茶室里等我。

一見面,他便興致勃勃地對我說:“大偉,我已經向單位交辭職書了,我下決心下海掙錢,我馬上要到深圳去。”

“你?你也想下海,到深圳干嘛?”發生了什么事使他這么快就改變世界觀?

“我是男人,我必須出去掙錢,我們總不能兩個人都一塊犧牲掉吧……”他說。

“犧牲?什么意思,那喬喬怎么辦?”我反問道。

曉楓一急一跺腳道:“我就是為了她。她的病真好了。她又想畫畫了,想回北京發展……”

我打斷他:“那也不必急著辭職,你現在下海不覺得有點晚?”其實,我擔心的是他根本不是經商的料。

“不行呵,我們的經濟情況你是知道的,現在連畫布和顏料都買不起,我和她商量過,以后,我做她的后勤,我要拼命掙錢,她呢就當純粹的藝術家,還記得我送你的《渴望生活》嗎,你說得對,要沒有梵高弟弟的錢,他就不可能畫出那么好的畫……”曉楓表情嚴肅,不像是說著玩。

“唔,那她也愿意?”

“嗨,這方案就是她想出來的。沒關系的,我舅舅在深圳有很多做生意的朋友,我都計劃好了,我給她當后勤部長,運氣好的話她會發展到國際上去,我覺得她有這潛力。”

真不敢相信病好后的喬喬的心機這么深,但我不好直說,我覺得這女人太殘酷了。曉楓為她已弄得眾叛親離,現在連個工作也要丟,怨誰呢,是他自找的。

幾天后,曉楓把他的書籍和一些重要的東西都寄存到了我這兒。為了曉楓,我在著名的“大富豪酒樓”給他們餞行。這頓酒我喝得很難受,因為喬喬在對未來的憧憬中根本沒有提到她和曉楓,倒是對她的北京之行表現得異常興奮。

喬喬是坐飛機走的,而曉楓為了省錢卻只給自己買了張硬座。和他徘徊在月臺前,我的的確確很傷感,當火車的汽笛聲在我們耳邊炸響時,曉楓眼睛紅紅地和我緊緊擁抱在一起。從小到大,我和他還從來沒這樣擁抱過。

他剛到深圳那會,我還斷斷續續收到他的信,后來他像失蹤了一樣沒音信了。一晃兩年過去,我兒子都會叫我爸爸了。

關于他們的小說,我一直寫不出結尾。然而,就在我一籌莫展的時候,曉楓從深圳回來了。我記得這已經是1996年的冬天,像上次一樣,他也是突然出現在我們家的。

看見他,我高興極了。我讓宋萍萍拿出了一瓶曉楓最愛喝的“五糧液”,對他在深圳的經歷他很少談,在我問到喬喬的情況時,他聲音低低地道:“我就是為這事回來的,她明天到,我們是回來辦離婚手續的。”

我反應不過來:“離婚,你們多不容易才走到一起,又怎么啦?”

“她……她和德國一家畫廊簽了約,那個幫她忙的德國人是他的經紀人,他們倆好上了,她也想到國外去發展。”

我一口氣喝干了杯里的酒道:“不行,你不能由著她的性子胡來,你為她做得夠多了,她不會又瘋了吧?”

曉楓搖搖頭說:“沒用,在北京我們談過。我,我幫不了她,我到現在還是窮光蛋一個,也不能幫她出國……”

“你見過那洋鬼子?”

“見過,還一起吃過一頓飯。”曉楓拿煙的手顫顫的,他苦笑了一下說:“算了,就當是做了一場夢吧,在回來的火車上我就是這種心態……”

“那以后有什么打算?”

“辦完事我就回深圳。.噯,你知道吳為這個人么,他現在是中國最好的獨立制片人。你知道的,我對做生意沒什么興趣,后來我就一直跟他做。我搞攝像,他是導演加編劇,我們準備把中國從改革開放到現在的所有當代藝術搞成一個系列記錄片,如果真成了,我一定寄給你看看。”

我替曉楓懸著的一顆心終于放下來了。我慶幸地想,這一次與上次不同,他沒為此而垮掉,他為自己找到了一個更廣闊的目標。

喬喬在德國究竟怎么樣,在后來這幾年,我對她的情況一無所知。她和曉楓分手后就再也沒有和我們任何人聯系過。

就在我對過去的記憶已漸漸淡忘時,我真地收到了曉楓寄給我的片子。里邊由兩部分內容組成:第一部分記錄了自80年代初到90年代末,中國現代藝術的開始以及它整個的發展過程,我的印象是,這一過程既充滿生氣又顯得雜亂浮躁,有點像是一個琳瑯滿目展示各種思想和觀念的櫥窗。而第二個部分則記錄了這一過程中的一些人物、記錄了他們各自不同的創作理念以及他們的人生道路。

在片中,我欣喜地看到里邊有喬喬的鏡頭,有她在盲流村生活過的場景以及她的實驗裝置“冰舌頭”在當時引起的種種評述,之后是她剛到德國時的一些生活照;但當鏡頭記錄下最后的一個片段時我愣住了:解說員明白無誤地用低沉的聲音講解道,喬喬到德國后的第二年就出了問題,精神分裂癥的頻繁發作使得她只能靠強鎮靜劑來維持日常生活,但隨著病情的不斷惡化,她目前已失去了自理能力,現在不得不長期住在一家條件簡陋的療養院里(精神病院)治療……

最后是一個定格鏡頭,也許是因為攝像師的心情太沉重(就是曉楓),所以觀眾看不到她的臉,畫面上只出現了她的背影。哦,那僵直的坐在醫院長椅上的姿態使我想起了第一次和曉楓去長坡精神病院看她的情景……

“爸爸,你哭了,”坐在我懷中的兒子用他稚嫩的小手摸著我的臉說。

我抱抱他,然后扭頭控制不住地站起身來拉開門走了出去。

我想一個人出去走走。

外面熙熙攘攘,空中一輪月亮有如一個發著高燒的大氣球。這夜晚跟多年前一樣,對那些擁有青春的年輕人來說,這樣的夜晚仍是一個喧嘩、充滿各種可能的夜晚;而現在的我,只想一個人靜一靜,在經歷過無數個這樣的夜晚后我覺得有必要好好地去清理一下自己的人生。

原刊責編 海男 王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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