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邪,乃上古神獸,地位凌駕于麒麟之上,所到之處,妖魔鬼怪皆退避三舍。
一
這是一個妖魔橫行的世界……
夕陽漸漸淡去,夜幕即將來臨。
南予塵在空中順著風力一路前行,離江南越近,他身上的血液就越安靜。在靈空山生活了有一百年了,那里寸草不生,鳥獸絕跡。他只是每天站在山頂,閉上眼睛呼吸急促的空氣。偶爾天上的九龍星君會來和他聊天。
“九龍,你是天界的大神,你知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身份?是人,是獸,或者是妖魔鬼怪?”南予塵經常這樣問九龍星君。
每每,九龍星君都會捏著手腕上的九龍珠,微笑著搖頭,“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是何種身份,但你絕不是普通人,普通人沒有你這種與生俱來的靈力。何況,你還救過我。”
“是呀……我一直奇怪,你怎么會被困在絕尸洞?”南予塵問。
九龍星君忽然靠近南予塵,輕輕地說:“絕尸洞內有一處圣水,是很久以前神獸辟邪挖出來的。此水凡人喝上一口可以根治百病。而我們仙人喝上一口則可以少修為一百年。”
南予塵笑道:“原來你們這些神仙也會偷懶的嗎?”
九龍星君紅了紅臉,岔開話題:“你上次說你要去江南?”
“嗯。”他輕應了下,“我體內的血液忽然變得很狂躁,匯聚在一起幾乎要破體而出,血液牽引的方向剛好是江南。我想,或許江南有什么正在等著我,也許我可以查詢到自己的身世。”
九龍星君眼里有些不舍,但還是點頭,“也好,這里畢竟不是你的歸宿。記住,我還欠你一條命,你需要我做什么都會答應你。”
南予塵轉過身朝山下走去,“記得替我每年在老山神墓前插一枝千藤蘭。”
南予塵這會已經離靈空山很遠很遠了。他看不見九龍,也看不見老山神。其實三十年前他就看不到他了,可是,他的心里一直惦念,畢竟自己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他。
南予塵一直覺得奇怪的就是,老山神在的七十年里,幾乎每天他都可以感覺到附近有黑影晃動,每當他問起老山神自己是怎么來的,黑影晃動得就更加厲害。而老山神也并不知道。
現在,南予塵要親手揭開自己的身世之謎。他低下頭來,已到了江南。
天色已然暗了下來,南予塵降落在涼風習習的江南大地,毫無目的地沿著河邊慢走。
驀然,他看見不遠處燈火通明,有黑壓壓的一群人聚在一起,他覺得好奇,便走了過去。
依山傍亭的一處空闊地上圍著里里外外大約二三百個人,最外面的像是護衛一般的七個大漢,掌心里升騰起來熊熊的火焰。不用火把,也不用夜明珠,而是單純靠靈力發動三昧真火,南予塵知道這些絕不是普通人。
他剛要走近一點,卻被守在外面的一個大漢喝住:“誰?”
話音方落,幾乎所有的人都循著聲音望來,人群中央那個白衣青年更是眼神熠熠。人群張望過來露出的空隙,南予塵不經意地瞥見一個女子,紫衣羅裙,側身微低著頭,筆直而柔滑的發絲在胸前搖曳,發絲吹拂的間隙,露出左耳上一副暗紅色狀如彎鉤般的玉墜。
南予塵沒有看到她的模樣,可是單憑這樣的風姿已足可叫人嘆息。他凝望著她,卻忘了回答大漢的問話,更惹惱了眾人。
“找死!”大漢怒斥一聲,握住掌心的三昧真火,忽然地,一團火焰化成七道火箭朝他疾疾射去。
南予塵只微微一笑,眼睛卻并未從女子身上移開,只是身體瞬間移動,待到七道火箭隱沒,他又出現在原地。
眾人齊齊驚呼,那大漢更是惱羞成怒,正待再次施威,卻被人群中央的白衣青年喝住。
這一聲喝大約是用上了真力,直叫附近山巒棲息的鳥兒驚叫著飛離,這一喝也驚醒了獨自發呆的紫衣女子。
她扭過頭朝這邊望來。
南予塵看見她的眼睛,這雙眼睛幾乎是天下所有女人夢寐以求的。朦朧而寒冷,在眨眼間又透著泉水般的清澈和溫柔。
只是她的臉如月光般冰冷,雖然美極,卻多了份寒殺之氣。她詫異地打量著眼前的不速之客,黑色的長袍被寒風吹得略略鼓起,英俊的五官,漆黑而深邃的眸,全身上下透著種莫可言狀的神秘氣息。
忽然地,南予塵覺得體內的血液又開始狂涌,大力地牽引著他去那個女子的身邊,他詫異萬分,難道自己的身世和她有關?可是,不知不覺,他的腳步開始移動。
“站住!”白衣青年見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個女子,有些氣憤,“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會知道我們半神在這里?”
半神?南予塵很快想起來,九龍星君曾經提過,很多天界的神仙因經受不住凡間的誘惑和凡人結合,他們生出來的后代就叫做半神。半神擁有一半神的力量,一半人的感情和習慣。
“我……”南予塵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數百半神有些郁悶,“我不是壞人,只是碰巧路過這里。”
“哼!我們這次的除魔大會甚為秘密,這里又是荒郊野外,這個碰巧一說有些牽強吧?”其中一個發如雪的半神嗤道。
南予塵正待辯解,忽然黑色的天幕閃現出無數個黑影,緊接著腳底下的土開始松動,緩緩爬上來慘白的僵尸和鬼魂。
“好呀,原來是和妖怪一起的,來得正好,統統殺光。”白衣青年一聲令下,半神們各展絕學和妖魔鬼怪打斗起來。南予塵的目光卻停留在那個女子身上,她依舊立在白衣青年的身邊,神色不變。
鬼怪的數量越來越多,已經有十數個涌向女子,忽然地,南予塵覺得身體無可抗拒地向她飛掠過去。
“清薇退后,此人可能是妖怪的首領,我來對付!”白衣青年見他沖過來,不由攔在女子身前。
白衣青年左手食指緊扣拇指,右手在空中輕劃一個半圓,一陣強烈的颶風忽然卷向南予塵,風里夾雜著攝人心魄的釘骨針。
南予塵輕笑兩下,雖然不知道自己是何種生物,可是區區半神的這點招數還是難不倒他的。只見他整個人忽然遁入土地,失去蹤影,等到白衣青年反應過來,他人已到了背后。
“凌風你去幫助其他諸神,這個交給我來!”女子輕描淡寫地解決數個飛天魔鼠之后說道。
“可是,清薇你的傷……”凌風很擔心地問。
“沒關系。”清薇淡淡地應著,身子已如燕子般矯捷地掠向南予塵。
她的手掌瞬間開出三朵白蓮,蓮花散開的時候,數千支寒冰不可阻擋地射向南予塵,將他團團包圍。天上地下,都休想逃脫。
南予塵有些困惑,他本是要來保護她的……他凝視著她向著自己飛來,她的眼神叫自己感覺有些寒冷,可是,卻又仿佛很親切。一瞬間。他已經被籠罩在數不清的寒冰之中,身體里的血液又不受控制地流動。他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躲避。
可是就在身體被刺成刺猬的當口,他奇異般地化成一縷青煙裊裊而上。
女子怔怔地看著自己的蓮花寒冰術落空,冷冷地問又恢復人形的南予塵:“你是否來自冥界?”
南予塵正詫異間,女子的眼神變得異常的冷冽和肅殺,右手劃了一個大圓,正要出絕殺的時候,一道亮光忽然出現,架起南予塵就迅速地逃離。
女子緩緩放下右手,長吐口氣,眼睛注視著南予塵離去的方向。
“那個是冥界的嗎?”凌風問。
“是……我和他曾經交過手。他深知剛才我要使出的大陀螺功的厲害,所以才要帶他離開。”
“如此說來,他確系魔道中人是沒錯了。”白衣青年緩緩說道。
女子扭頭四望,地下全是消滅的數不清的鬼怪,她嘆息一下,不知為什么,在那個男子沖過來的瞬間,自己的心竟莫名地跳動一下,就連身上的血液都有要沸騰的跡象,這,是怎么回事……
二
“不要問我是誰,只是要你記住,剛才那個女子叫做謝清薇,她的大陀螺功相當厲害,下次遇見要特別小心。”聲音縹緲又仿佛在耳邊回旋。
她叫做謝清薇嗎?他又回想起她的眸。
“那么,你為什么……”他剛想問什么,黑衣人已然消失。他覺得甚是奇怪,因為,他連他長什么樣子也沒有看到。
南予塵在心里輕輕嘆息,從靈空山出來沒多長時間,已經打了這么多次架,難道凡間竟是這樣的混亂不堪嗎?
天地間一下子又沉寂了下來,夜空里隱約可以看見星星,他仰起頭,想起小時候躺在老山神腳畔看星星的情景。老山神對他可真好,總是慈祥地撫摩他的腦袋,喃喃道:“予塵出現在靈空山的時候,天上最東邊最亮的一顆星星墜落了下來呢。興許你是那顆星星的轉世呢……”
南予塵后來問過九龍,九龍告訴他:“那顆星星是守護星,也是神獸辟邪的象征星。你降臨靈空山的時候,正好是辟邪死去的時候。可是,你并不是辟邪,因為辟邪是神獸,所以不會有轉世的。”
南予塵又想起先前謝清薇看見他化為一縷青煙躲過了蓮花寒冰術后問他,你是冥界的?她的眼神從最初的波瀾不驚,到剎那的悲痛和仇恨,究竟她和冥界有著怎樣的糾葛?難道,自己真的和冥界有關?南予塵覺得頭腦都大了,他決定暫時拋下這些煩惱,先四處看看江南的美景。他深吸口氣,展開身形飛掠在天際。飛越荒蕪,逐漸看見村莊和街市,他的心里一喜,就要下去看看。
他剛一落地,便聽見身后茅屋邊有個正在小解的孩子叫了一聲。他回過頭來沖他笑,“別怕,我不是壞人!”
孩子拉上褲子,迅速地推門進去。
南予塵搔搔腦袋,覺得有些奇怪,剛準備轉身,茅屋的門又開了。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太探出腦袋來,“公子,快些進來!”
南予塵從她的眼里看出了驚慌。
這是一個相當貧窮的家庭,破敗的墻體散發著腐酶的氣息,一燈如豆。那個孩子縮在老太太的懷里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他。南予塵想了想,說自己迷了路來到這里,轉而伸手撫摩孩子的腦袋,微笑著問:“你叫什么?”
孩子脆生生地回答:“冬子!”
“對了,奶奶,剛才,為什么如此驚慌,是不是有什么不對勁?”他好奇地問。
老太太嘆口氣,“這些日子呀,一到天黑,就有怪物過來……”她的話剛說到這里,就聽見屋外遠遠的地方傳來一陣凄厲的嚎叫。細聽之下,仿佛是嬰兒啼哭的聲音。他覺得心下一顫,看見老太太將懷里的冬子摟得更緊了。
透過薄薄的紙窗,可以看見不遠處荒蕪的田地里正有一大群介于貓與大蟲之間的妖物慢慢過來,黑壓壓的。
南予塵緩緩走了出去,他沒有一絲恐懼,因為身體的感覺告訴自己,他們似乎和自己來自同一個地方。雖然他不情愿相信,但是卻很好奇……夜幕里,他的眼睛如北極星一樣的閃亮,他的發被晚風揚起高高飄揚,他的步伐穩健而堅定,一步一步叫人心生景仰,他,在這不知不覺間展現了王者的氣質。
就在眾多妖怪停止前進的當口,忽然出現了手拿綠叉裸露上身的夜叉鬼。他慘碧的眼神毒蛇一樣啃噬著南予塵,迅疾地將夜叉刺向微笑著的南予塵,就在突然間,夜叉的眼里露出了驚恐,行動猶豫了,南予塵趁機結一個蛛網狀的火焰,將夜叉鬼囚禁在其間,直到化為飛煙。
聽見夜叉鬼凄厲的喊叫,眾多妖怪似乎一下子蘇醒了過來,露出森森牙齒從四面八方撲咬過來。漫天的白牙黑影交錯,迷蒙了南予塵的視線。
一番打斗之后,他的左手背上已經被抓破,一絲鮮紅的血線正自緩緩流下,南予塵靜靜地站立,他剛要反擊,突然發現妖怪們仿佛撞在了墻壁上一般,紛紛跌倒,并且不住地退后,一邊回頭嘶叫,一邊露出牙齒。南予塵看了看自己正在流血的左手,試著朝他們走去。怪物們仿佛看到瘟神一樣沒命地逃跑,仿佛他手上的血是能要它們命的毒液。剎那間消失得干干凈凈。
南予塵正自不解的時候,村里家家戶戶亮起了燈火,人群涌了出來,圍住他,歡呼……
“公子往前走一步這些妖怪便退后一步,怕不是神人下凡吧。”
“我看啦是辟邪轉世!我聽說啊,只要辟邪在的地方,妖魔絕跡!”
“對對,辟邪公子,辟邪公子!哈哈哈……”
“辟邪公子!辟邪公子!”
百姓們歡樂地贊揚著南予塵,他們仰望著他,頂禮膜拜。南予塵卻很不好意思,不停地擺手,“呵呵,我沒那么厲害,謝謝,謝謝……”
“哥哥,給你!”興沖沖的冬子在老嫗的幫助下越過人群,手里抓著饅頭。
“怎么,這是給我的獎賞嗎?” 南予塵微笑著問。
眾人大笑。
“這一下,妖怪們應該不會再來了!”南予塵舒心地說。
冬子的奶奶臉色平靜了下來,有些憂慮地說:“有公子在,當然不敢再來,可是公子若是走后呢?”
南予塵覺得老人的話很對,“既然如此,大家有什么好主意嗎?”
“干脆讓公子挑一戶人家做女婿永遠留在這里算了!”有人笑說。
大家都笑了,南予塵也笑了。
“公子,幾個月前我在離這里有段距離的森溪谷狩獵,當時是下晚,我追一只野兔,在草叢里看見這些怪物們從一個隱蔽的洞穴出來,直到我們這里,我想那里或許是他們的老巢。”一個身體厚實的男子說道。
“真的?”南予塵想了想,決定前往森溪谷,斷了村人的后顧之憂。他將手里的饅頭還給冬子,“這個你拿著,等我從森溪谷回來之后,再給我做獎品吧。”
眾人又是一陣歡笑,冬子不好意思地接過饅頭,望著他的眼里滿是崇拜。
南予塵在大家的祝福里,離開了村落。在夜幕里凌空飛行,沁涼的風拂過臉龐,格外的清醒。他回想剛才的一幕,為什么自己流的血妖魔們這么害怕?想到頭痛也想不出所以然,他索性深吸口氣,閉上眼睛,負手踏在空中。
三
天蒙蒙亮的時候,他找到了森溪谷。
天然的鳥獸世界。泉水丁冬。繁盛的綠葉簇著百花,脆嫩的花蕊上露珠貪戀地駐留。其時,森溪谷里煙霧繚繞,南予塵走在其間,感受到了與靈空山的不同。有淘氣的小動物跟著他跳來跳去。
南予塵回想村里的那個男子的述說,漸漸地看到了那個洞穴。他慢慢走近,卻并沒看見妖魔守衛,心下覺得有些怪異。他略略思考了一下,探身進了洞穴。
漆黑而潮濕的洞穴,有陣陣腐敗的氣息傳來。南予塵摸索著往前走,視線逐漸適應了洞中的黑暗。狹窄的環行洞內,雜亂地躺著不少夜叉鬼的尸體,幾只貓怪正在貪婪地肯噬。隱約有打斗聲傳來。他加速潛行。
洞穴的盡頭,有個轉彎,過來之后,是一個燈火通明的廳堂。四下駐滿了手拿綠叉的夜叉鬼。廳堂中央站立著一個身材比普通夜叉大上兩倍的怪人,手里拿的是巨型的紅色鬼叉。這就是冥界地位頗高的夜叉王。
看來,這里是冥界設的一處據點,他們想要奪取人界的野心昭然若揭。
夜叉王的對面背立著兩個年輕的男女,男的一襲白袍,身姿挺拔。女子的長發如初夏的垂柳般細致,安靜地熨帖在瘦弱的后背。紫衣羅裙。垂下的右手暗結蓮花。南予塵在門口瞄著,心下又開始躍動起來。是她。忽然地,他感覺到身上的血液開始翻涌,幾乎牽扯著他要走上前去。
“今天,就讓你們這些妖孽滾回冥界,永世不得翻身!”凌風淡淡地說。
夜叉王覺得很可笑,忍不住笑了出來,“今天你們既然來了,就永遠把魂魄留在這里吧。”渾厚而粗獷的聲音震得洞內墻壁上嵌著的火把忽明忽暗。說完,四周的夜叉鬼漸漸合攏了過來,將他們二人團團圍住。
凌風率先發難,手做陀盤狀綿延出幾尺見長的鋼圈,謝清薇的發在瞬間飄散了起來,右手慢慢升騰起來,開三朵白蓮,白蓮在慢慢盛開。可是,好像所有的攻擊與靈力似乎對夜叉王都是無效的,他只是站在那里,仿佛面前有道看不見的氣墻,無堅可摧。
“謝清薇,我知道你的父親是死在冥界的;但是以你現在的本事,想替你父親報仇簡直是癡人說夢。我看,不如你做我的夫人怎么樣,我倒可以考慮考慮幫你。啊哈哈哈哈……”夜叉王笑得很得意。
一邊怒極的凌風驟然朝他撲去,夜叉王似乎沒有動,可是,他手里紅色的鬼叉已經將凌風卡在地上,動彈不得。鮮血從他的胸口肆意蔓延開來。謝清薇又氣又急,卻慢慢平靜了下來,眼神變得異常的冷冽和肅殺,右手劃了一個大圓,身體慢慢旋轉起來,越來越快,直到看不清身影。南予塵知道,她要使出大陀螺功了。
冥王的臉色在看到大陀螺功的時候驟然變了,暗罵一句:“沒想到那只蠢獸居然將這個法術傳了給她。”話音剛落,他的人忽然動了。
南予塵驚訝,沒想到他這么魁梧的身材,速度卻快得驚人,就在謝清薇還在轉動的時候,夜叉王襲了過來。
南予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身體內的血液再也控制不了,整個人仿佛被一陣大力推動朝她擁了過去。
夜叉王一招就破了大陀螺功,正要出辣手的時候,忽然看到一股迅捷的風力襲來,一個黑袍男子正自飛來,夜叉王的五官扭曲,瞳孔驟然縮小,驚聲道:“辟……”剛說了一個字便一下收住了。轉身擊向謝清薇,謝清薇被夜叉王一股更加凌厲的力道擊得氣血翻涌,幾乎要暈倒,突然感覺被人擁入懷里。她睜開眼睛,看見了一張蒼白而英俊的臉,深邃的眼里是盈盈的關切。
“你……你不要緊吧?” 南予塵的話音剛落,忽然表情怪異起來,眼里流露的不再是關切,而是難以置信。他低下頭,謝清薇左手已經刺穿了他的腹部。
“滾開,妖怪!”
南予塵覺得整個人失去了重心,慢慢栽倒下去,他呆呆地凝望著她絕望而肅殺的眼睛,心里的痛無限蔓延開來,正如腹部的鮮血一樣。他奮不顧身地來救她,難道只換來一句“滾開,妖怪”嗎?
“最毒婦人心。年輕人,你沒聽說過嗎?”夜叉王微笑道。
謝清薇根本不去理會夜叉王的話,轉頭看了一眼南予塵后強吸口氣,準備拼死一擊。
“這么美的人,我可舍不得你死……我勸你還是省省力氣吧。”夜叉王嘆息道。
南予塵看著背對著自己的她,她是這么的倔強,是這么的難以靠近,可是,身體內的血液依舊像飛蛾撲火一般在牽引他去保護她,去為她遮擋一切。他不知道這是為了什么。流淌在地上的自己的血和謝清薇手臂上的血慢慢匯聚到了一起,漸漸地,奇妙地融合起來。
夜叉王顯然也注意到了這般景象,詫異地看了看南予塵,就在這精神分散的一剎那,謝清薇施出了致命一擊。
一聲悶哼傳到南予塵的耳膜,仿佛雷電一樣激蕩,他不知道自己哪里來的力量,縱身躍起,攬住已經吐滿鮮血的謝清薇,背過身來,結結實實地擋了夜叉王的一叉。
在地上不能動彈的凌風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眼里滿是驚疑,“難道,是我們弄錯了,他不是妖魔一道的?”
“好!為了心愛的女人,不惜犧牲自己,了不起!我是做不出來的。本來似你這般有為的年輕人我是不舍得殺掉,但我們的身份殊同……就讓我成全你們倆在冥界做個苦命鴛鴦吧!”夜叉王說著,再次舉起了紅色的仿佛死神一樣的鬼叉。
南予塵抱住已經昏迷的謝清薇,身體感覺到奇異的安寧,難道,命中注定自己要和她一起死去?他笑笑,閉上了眼睛。
紅色的鬼叉落到他的背上的時候,他們人忽然就不見了。夜叉王吃驚地看著面前的三個紫袍加身的陌生人,看不清任何模樣。兩人被移到了他們的身后。
“小子,你快走,這里我們先擋著,出去后我們自會找你!”
南予塵不曉得他們是誰,只是覺得奇怪。他知道眼下局勢不容多想,抱起她就要走,瞥見一邊躺著的凌風,嘆口氣,用手拖著他的腳就往洞口走去。
四
南予塵在森溪谷找了處隱蔽的空地歇下,將謝清薇輕輕放在柔軟的草地上,自己則靠在樹干旁。此時已是次日清晨,谷內裊繞的煙霧已經漸漸淡去。花香鳥語,脆生生的金黃色陽光悄悄爬上枝頭。
他有些疲憊地望著尚在昏迷之中的她,發現她的發絲很是凌亂,于是探身下去幫她把頭發別到耳后。手指間觸到她柔滑而冰冷的皮膚,心湖不禁一陣戰栗。她左耳墜著的彎鉤在碧綠的草上呈現出赤紅色,仔細看,彎鉤上印有一頭小小的獸。看著謝清薇的傷口和自己的一樣正在一點一點自動愈合。南予塵很吃驚,難道自己也是神的后代?
他抬起頭來,看見不遠處的凌風,他的目光里充滿了陰鷙和嫉妒。
“你究竟是什么?神?魔?冥界的妖怪?還是靈力超強的法師?”凌風冷冷地問。
南予塵苦笑著搖搖頭,他驀然憶起夜叉王第一下看到自己時驚恐的眼神,并且脫口叫了一個“辟”字,辟什么?我不知道。
正自思慮間,一陣風過,三個紫袍人已然趕來。
“你們已經殺了夜叉王?”南予塵驚奇地問。
三個紫袍人沒有回答,只是站成一排冷冷打量著他,露出了藏在黑袍里的眼睛。那是叫人看了忍不住作嘔的眼睛,慘黃色,并且沒有眼珠。
“你們是誰?為什么救我?”南予塵問。
“我們要你帶我們去一個地方。”最左邊的一個陰陰地道。
“什么地方?”南予塵皺眉。
“絕尸洞,辟邪圣獸挖開神水的地方。”最右邊的一個說道。
南予塵心下有些奇怪,他們怎么知道自己去過這個絕尸洞?難道是九龍告訴他們的?那,九龍和他們是一起的?無數個問號在他心里跳突。
“什么神獸?天上神獸千百只我哪知道什么獸挖的什么水?”南予塵裝作什么都不知道。
“天上地下,自盤古開天辟地以來,世界只有一只神獸辟邪。它墜落凡間挖出來的靈泉就在絕尸洞!”中間的一個已經有些忍耐不住。
“哦……既然列位都知曉,為何不自己去?”
“哼!我們若是能安然無恙地進出絕尸洞干嗎要費力救你?連九龍星君都被困住!”中間的一個又說道 。
南予塵輕笑一聲,“三位,如果我不答應帶你們去呢?”
周圍的空氣剎那間變得格外凝重,他們都不再說話,只是藏在紫袍里狀如枯枝般的手爪慢慢滑了出來。就在這個時候,一聲仿佛蒼鷹的叫聲遠遠傳來,他們三個臉色變了變,忽然間就消失得干凈。
南予塵覺得有些云里霧里,想到既然他們出來了,那么夜叉王是不是已經……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決定再回去一趟,“后會有期。”他沖著凌風微一抱拳,然后掠開。
凌風看著他消失,眼神有些迷茫,身上的傷口也已好得七七八八了。謝清薇之所以到現在還沒有醒來,完全是靈力耗損過度所致。他起來輕輕坐到她的身邊,看著她的眼神逐漸溫柔。
大約一刻鐘后,謝清薇醒來。她睜開的眼睛就看見凌風在看著她,“你……沒事嗎?”
凌風搖搖頭,輕輕拍拍她的腦袋,微笑。
“那,是你……你怎么從夜叉王那……”她有些不知道該說什么。
“是。我替你擋了那一叉。本來我們身受重傷,已無力抵擋,可是,忽然冒出來三個怪人和夜叉王打了起來,我就趁機抱了你出來。”凌風淡淡的口吻不著痕跡。
謝清薇重傷之后看起來特別的虛弱,她望著他,目光有些凝滯,“凌風,你不要對我這么好……我的心只被仇恨占據。只有仇恨才能激發我身體的潛能,我不想,不想有其他的感情……”
凌風忽然低下頭來吻住她的唇。謝清薇的臉霎時紅霞遍布,卻又沒有力氣阻撓,這生命里第一個吻,是這般的奇妙。仿佛這一吻便可以堵住百年來內心的荒涼和孤寂。
“清薇,我們都是神獸的后代,應該攜手并肩作戰,共同進退,不是嗎?相信我?”凌風溫柔地撫摩她的發。
謝清薇的眼眶開始潮濕。凌風拉她靠在自己的肩頭。
“凌風,你是除了父親以外,唯一可以舍棄生命救我的男子……”她靠在他的肩頭,慢慢閉上眼睛,這一刻,她似乎不再孤獨。
“清薇,你知道絕尸洞的事情嗎?”凌風忽然問道。
“嗯。那是父親為了救世人而挖的一處洞穴,里面有原紀時代上古大神聽淘滴落在人間的三滴眼淚。父親將之挖了出來,便是圣水,水能治百病,修為之人每喝一口就相當于少修煉一百年。你忽然問這個干什么?”
“我在想,你既然是他的女兒,那么,如果你能夠進去,我們喝下圣水,便能無限增長靈力,那么……”凌風的目光露出貪婪之色。
謝清薇搖了搖頭,苦笑,“父親曾經說過,除了他之外,包括我也不能進去,因為那里面埋藏著前所未見的禍患,包括遠古時的被降伏的妖魔。而我,只有一半父親的血脈……”
“不試一下怎么知道呢?今天與夜叉王一戰我們的實力……想必你也明白,如果再不提升自己,那除妖報仇的計劃便是泡影。”凌風眼神熠熠地看著她。
謝清薇點點頭,輕輕嘆息一下,“好,那我們就試試看。”
凌風大喜,不禁緊緊摟住她。
“凌風,后來,那個人做了什么?”她忽然問。
凌風知道她問的是南予塵,心下不由有些不悅,“我也不太清楚。”
謝清薇哦了一聲,但是她感覺到凌風身上的氣息和先前被抱出洞時的氣息不一樣,那個氣息是南予塵的,她記得。可是,看到凌風聽到他時就不高興,也就不再問了。
五
南予塵再次返回到那個洞穴,里面卻空空蕩蕩,他四下尋了一遍便要出去。可是,一轉身,夜叉王已經堵住出口。
“來了還想再走嗎?”夜叉王冷冷地說。
“我來是想問你,先前你看到我的時候,情不自禁地喊了聲辟,到底辟什么?你原以為我是誰?” 南予塵問。
夜叉王愣了一下,“你長得的確像他,不過這不能救你的性命,辟邪公子!”他說著慢慢笑了出來。
南予塵有些失望,原來他是喊辟邪公子的,那是村民們開玩笑的。
“這個世界上做英雄的下場就是灰飛煙滅,你也不例外。”夜叉王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南予塵忽然感覺全身無法動彈,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把奪命的鬼叉奔著心臟而來。這次,再不會有人來救他了吧。
六
南予塵蘇醒過來的時候,覺得一陣寒冷。他發現自己躺在一處幽暗的山洞里,洞內有一條河流緩緩流過,洞頂不斷有白色的鐘乳滴落在河水里。他看見上次救自己的那個黑衣人默默坐在河邊的石塊上,雖然沒有說話,可是無形中卻有著一種威嚴。
“醒了?”黑衣人側身對著他,靜靜地問,看不清他的臉,因為他的臉上蒙著一塊黑巾。可是,他那本來凌厲寒冷的眸里此刻卻透出一絲罕見的溫柔,那是一種近乎于長輩對孩子的呵護。他呆呆地看著這樣的眸,忽然就覺得心里一陣難過。
“又是你救了我?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究竟是誰?” 南予塵坐起來,輕聲地問。
黑衣人沉思了許久,終于站起來,他慢慢走過來,蹲在他的身前,伸出略顯蒼老的手輕輕撫摩他的臉,伴隨著一聲嘆息之后,老人的眸里逐漸矇眬起來。
“孩子,你沒有必要知道的……你知道了,對你也沒有好處,可是你要記住,千萬不要再去找謝清薇,她和你,是水火不容的,你若和她在一起,早晚會死掉的……”黑衣人低低地說著,話語懇切,又包含著無奈。
南予塵怔怔地看著他,心底竟然坦然地接受一個陌生人的撫摩,他粗糙的手,仿佛他卻失了許久的情感一般,忽然又再回來。
七
“可是,為什么每次我看見她,我全身的血液就控制不了?它牽引著我要保護她,和她在一起?” 南予塵不解地問。
黑衣人呆了下來,他的眸里閃現著一絲痛苦之色,他的手緩緩收回,站起來的時候,又是一聲嘆息,慢慢走遠。隱隱聽見他的話語傳來:“孩子,這是命,或許你我,都無法改變,隨命吧……”在縹緲的聲音中,又再次想起了仿佛蒼鷹叫聲一樣的聲音,他記得這樣的聲音曾經嚇跑過那三個紫袍人。他不由得跟了出去,看見他騎在一只通體白色的巨型大鷹的身上正騰空飛起,可那只巨鷹居然有像鳳凰一般的尾巴,長長的尾羽在他的眼里閃爍,他一下迷蒙了眼。他想,以后得去問問九龍,究竟是什么人騎如此古怪的獸。
南予塵看著他消失在視線里,忽然覺得內心寒冷了起來,這個陌生的黑衣人仿佛是他的親人一般,叫他這樣溫暖。而他的話,卻叫他無所適從。他又想起謝清薇,想起她美麗而冷漠的臉,想起她面無表情地戳穿自己的腹部,想起她如此憎恨自己的話——“滾開,妖怪!”他閉上眼睛,搖搖頭,決定先回村里看一看。因為他答應冬子,要回去拿給他的獎品。一想到冬子單純的笑,他又覺得暖暖的。
八
回到村里的時候,南予塵驚呆了。大片大片的田地被毀壞,房屋坍塌下來,他看見冬子躺在奶奶的懷里,嘴唇發紫,雙目緊閉,顯然是中了妖物的毒。而且有近乎一半的村民都是這樣的癥狀。
南予塵走近他們,到處詢問。
“公子去了之后沒多久,忽然就來了三個紫袍怪人,他們帶著從地里爬出來的僵尸襲擊我們的村子,我們被僵尸咬中就這樣,沒法動彈,全身一點力氣也沒有。”一個中毒稍輕的男子說道。
南予塵點點頭,知道再不想辦法解毒就無法挽回了。他吸一口氣,催動真力將大家集中在一起,又劃了一個圓,滴了三滴血,“我施了法力,一天之內等閑妖怪是無法進入,大家在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他說著,騰空而起,向著靈空山飛去,他決定要冒著危險去一趟絕尸洞,此時此刻,只有那里面的水才能救得了村民。卻沒有料到身后有三條紫色的影子不緊不慢地跟隨著他。
九
凌風和謝清薇此刻已經身在絕尸洞內。這絕尸洞相傳是四界中最為兇險的地方,為了得到圣水而死在這里的神人鬼怪不知道有多少。可是,從沒有留下過一具尸身。這里的兇怪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魔鬼。絕尸洞也因此而得名。
“清薇,怎么進來這么久也沒遇見什么怪物呀?”走在身后的凌風小聲地問,冠玉般的臉上露出一絲不屑。
謝清薇此刻正屏息靜氣地觀察,她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越往里走就越黑暗,甚至是伸手不見五指。空氣里有積郁了千年的霉腐氣息幾乎要她快要嘔吐出來,“記得父親曾對我說過,說這絕尸洞里的構造,實在是妙參天造,洞內溝壑縱深,路口四通八達,而期間埋伏的怪物更是早在上古時代就已消失的。所以,我們要相當小心。”
凌風點頭,“那么,你能找到圣水的位置嗎?”
謝清薇不答,慢慢蹙緊眉頭,美麗絕倫的臉上有一絲不安一掃而過,她微笑著點頭。
凌風隨著謝清薇一路走去,也不知繞了多少彎,可是,卻也不曾見到過一個妖怪,心想這傳說怕是不能信的。抬頭的時候,看見她正站在一處外口仿佛挖出來的井口的地方,正自發呆,他走過去,疑惑地問:“清薇,你怎么了?”
謝清薇忽然就紅了眼圈,“我想起當年父親挖出了這個泉水,為了救黎民百姓而日夜操勞的場景,一想到這里,我就難過。”
凌風此時眼睛一亮,他推開她,有些顫抖地問:“這里面的水莫非,就是圣水?”他說著,眼睛卻一眨不眨地望著井里乳白色的水。
謝清薇點點頭,正要說什么,就看見凌風迫不及待地匍匐在地上用手去捧水大口大口地送進嘴里。
“凌風,不要喝太多,這水……”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忽然就看見凌風本來墨黑的發已經變得雪白。可是,他仍舊拼命地喝,直到打嗝喝不下去,還在拼命往嘴里送。謝清薇隱隱覺得有些不快,可是也不知道該說什么。但是忽然間,她的眼里就露出了恐懼之色,她已經嗅到了危險。
慢慢地,四周縱橫的溝壑里,有數百雙慘碧的眼睛浮出水面,直直刺向自己。還有前后左右四個方向,不斷有巨型的怪物一點一點包圍過來,其中更有駭人聽聞的九頭蛇怪。她感覺到自己的心已經停止了跳動。她猛然想起父親曾經說過,如果沒有法子,那么,最后自我了解,免得被怪物吃了連輪回的資格都沒有。她往后退,輕輕拍了拍凌風的肩膀。
喝足圣水的凌風轉過頭來,可是,他的臉已經浮腫如豬頭一般,包括他的全身,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充滿了氣的氣球一樣。就在謝清薇驚呼的同時,包圍過來的怪物以雷霆萬鈞的氣勢撲了過來。
謝清薇忽然忘了自己該怎樣動彈,她呆呆地看著鋪天蓋地的妖怪撲來,在一瞬間凌風一點點站了起來將她拉到身前,“不要吃我不要吃我!”謝清薇呆住了,凌風不是會在自己身前幫自己擋住危險的嗎,怎么,是我聽錯了?可是她的確感受到那個男人的手緊緊抓住自己,擋在身前。她忽然悔不該聽信這個男人的甜言蜜語,咬牙切齒恨不能報了父仇——“男人,沒一個可以相信的!”她慢慢閉上眼睛。因為她知道,這個時候,沒有人能夠救她。
十
正在神思彌留之際,忽然有一陣淡淡的味道鉆入鼻孔,一絲溫熱慢慢在臉上氤氳開來。謝清薇睜開眼,看見一雙幽深而明亮的眸,這樣的眸里透著一絲溫暖。她看見那個神秘的男子擋在了自己身前,用他的生命,挽回了自己的生命。他的腹部已經被怪物尖利的爪刺穿,嘴角流下的血液滴落在她的臉上。
“那天,替我擋了夜叉王一叉的人,也是你吧?”她躺在他寬厚的懷里輕輕地問。
南予塵無力地點點頭,左手劃了一個圓形的屏障,使得怪物們傷不到自己和她。
“告訴我,你究竟是誰?”謝清薇問,耳畔的彎鉤形耳墜搖晃起來。
他看清那上面刻著一只小小的獸。南予塵搖搖頭,苦笑,“我也想知道我是誰,可是,一言難盡,我們必須想辦法離開這里。”
謝清薇點頭,看見他的傷口在慢慢愈合。她想起那天,自己流出的血液和他的血液居然融為一體。“我是神獸辟邪的女兒,我的血是四界里獨一無二的,為什么你的血可以同我的血融合?” 南予塵搖頭,指指屏障外面妖怪瘋狂的攻擊,“我的屏障只能再撐一會,現在不是問這些的時候,我必須取得圣水,然后趕緊離開。”
“你也是為了圣水而來?”謝清薇眼神熠熠地看著他。
他堅定地點點頭,“如果我不能帶走圣水,我寧愿死在這里。”
“為什么這個世界上有這么多人一遇見圣水便貪婪起來,連性命朋友也可以拋棄?”謝清薇冷冷地說,然后忽然掙脫他的屏障跳了出去。
“清薇!”南予塵嚇了一跳,他看見謝清薇已經和妖怪們打斗起來。視線扭轉間,猛然看見三個紫袍身影正蹲在一個人身邊吸食著什么。他想起村名說過是三個紫袍人襲擊了村莊,不由怒火中燒,右手結一個蛛網狀的火焰朝那三個人撒去。
三個紫袍人大笑著躲開,嘴角仍舊殘留著乳白色的水汁,“多謝辟邪公子替我們引路,這圣水的確是好味道!若不是那個混小子不會‘喝’,又怎會怕那些妖怪,哈哈哈……”
南予塵只看見凌風白色的身體眨眼間已經被撲來的怪物吞進腹中。
謝清薇大叫:“魔界三星,還命來!”這會她卻和他們三個打了起來。
“這三個怪人是魔界的嗎?” 南予塵疑惑著,閃過空隙,單手用腰間準備好的竹桶裝了滿滿的圣水。心下一松,護住自己的屏障也就此消失。他在回過頭來的時候,那只九頭蛇怪正朝自己撲來。
“丫頭,小子,我們就不陪你們玩了,這里就留給你們當作棺材吧,哈哈哈哈哈……”魔界三星大笑著一掌將謝清薇打飛了過來,然后,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遁走。這,便是圣水的力量?
南予塵抱住受傷的清薇,因為結了屏障耗費太多靈力,此時此刻竟然無能為力,他將謝清薇擋在身后,苦笑,“想不到今日,我們要葬身在這里,成為妖物的食物,便連轉世輪回也不會有。”
謝清薇不說話,無力地貼在他的背上,可是,她感覺到自己和他靠近的時候,心底便會有一種溫暖涌現,熊熊的,叫她無所畏懼。她閉上眼睛,“雖然不知道你是誰,可是,你一心為我,我已經很感激,能夠和你一起死,那也沒什么太遺憾的。”
她的話在耳邊流淌,仿佛花香,仿佛甘泉,南予塵覺得自己做的這一切,哪怕換回這樣的一句話,也是超值。即使,再為她死一百次也愿意。
四周的妖怪似乎也是知道了他們沒有了反抗的能力,慢慢地逼過來,更有的為了爭搶眼前的食物而打斗起來。
南予塵將竹桶里的水送進謝清薇的嘴里,“喝點這個,剛才魔界三星好像忽然變得強大起來,你試著用靈力引導圣水進入七經八脈,或許可以助你脫險。”
“那么,你呢?”她看著他靜靜地問。
南予塵微笑,“我已沒有一點靈力,自然不能成為你的累贅,不用管我……記得帶著圣水去森溪谷附近的村莊,那里的百姓中了毒,要趕快去解救,拜托你了!”他說完的時候,不知道哪里來的力量,他將她推得遠遠的。
她在后退的時候看見他微笑,看見他英俊的臉離自己越來越遠,她忽然覺得心疼了起來。這是她生命里第一次為了除父親以外的男子心疼起來。只是,她已不能再看見他。身體里圣水的靈力已經生出,她知道自己可以逃離。
十一
出了絕尸洞,謝清薇聽不見妖物們刺耳的叫聲,也聞不見作嘔的氣味。她只覺得眼角不斷有淚水涌出。
約莫幾個時辰之后,她找到了那片村莊,果然有許多村名躺在被人下了結界的圓里,毒性已經深入,她將圣水給村民們喝下。
“神仙姐姐,辟邪公子怎么沒有來啊?”蘇醒過來的冬子問道。
“是呀,他說過一定回來的,怎么他人呢?”
謝清薇驀然想起南予塵在洞內決絕地說:“如果我不能帶走圣水,我寧愿死在這里。”那個時候,她還錯怪了他,原來,他是為著百姓而去的。她低下頭來,撫摩著竹桶,依然殘留著淡淡的體溫,她的眼淚再一次地流了下來。
“你們的辟邪公子,再也回不來了……”
十二
離開村莊,謝清薇一個人回到了從前父親和母親住的地方。那是一座現在已經破敗荒涼的莊子,滿是灰塵和蛛網。她靠著院中的一棵老樹,想起了童年時候父親馱著自己在這里嬉戲,那個時候父親的笑聲似乎依舊在耳邊縈繞。她真的渴望,時光可以倒退。
夜里,她躺在空蕩蕩的屋里,卻總也睡不著,那個男子英俊的臉深邃的眸反復在眼前跳躍。她起來,一個人飛到后山的山頂,夜風吹來的時候,她覺得有些冷,她忽然很想念那個男子的懷抱,想念他對自己的好。如果他還活著,那該多好。
忽然,一聲凄厲的叫聲遠遠破空傳來,她驚了一下,美麗的眸順著聲音望去,夜空里一個身形魁梧的大漢飛奔而來,撲在地上,“盟主,不好了……冥界襲擊了我們的半神總舵,三分之一的兄弟被抓了去,這會大家正群龍無首,等著您回去呢!”
謝清薇覺得心咯噔一下,想不到冥界這么快便動手了,她冷冷地問:“其他人都還安全嗎?”
“是……除了龍子和虎成受了重傷,其他兄弟都沒事,現在在離這里一百里的鳳儀亭等候。”
“你先去,我隨后就到。”
“是!”大漢恭身應道。
望著大漢消失的背影,謝清薇覺得心里一陣寂寞,她低下頭來撫摩著手里的竹桶,這是他留給自己的唯一的東西。她閉上眼睛,身體如風一般飄飛起來。一切,是該做個了結了。
十三
初六日,驚蟄。武皇太歲,忌遠行,宜沐浴下葬。
謝清薇和殘留的所有的半神神情肅殺地立在冥界的入口。今天,是人界半神和冥界的最后一戰。勝了,不僅能救出被俘虜的兄弟,還能還人界太平。如果輸了,就什么都完了。所以,這已經是破釜沉舟沒有退路的一戰。
謝清薇抬頭看著蒼茫的天空,聽到心在寂寞地歌唱,她揮了揮手,率先踏入冥界。之后的半神魚貫而入。一路居然沒有遇到任何阻擋和抵抗。這樣,很快便到了冥府。
“盟主,一路上很是蹊蹺,莫非這幫怪物有詐?”傷勢好了一些的龍子輕聲問道。
謝清薇點點頭,依舊是冷漠的表情,“叫大家提高警惕,以防不測。”
正待向前,忽然聽見眾人驚呼了起來。謝清薇望過去,也不由吃了一驚。只見不遠處的一道墨黑的墻壁上綁著的都是這邊被抓去的半神,一個鬼王正獰笑著揮舞手中大刀,手起刀落,便是頭顱落地。只眨眼間,十二個半神還剩下七個。這邊的半神沉不住起,呼喝著沖了過去,謝清薇待要阻止,已然不及。除了龍子留在身邊,其余的竟皆沖了過去。
那鬼王忽然一笑,說不出的詭異,等到半神殺到的時候,忽然間什么都沒有了。仿佛剛才一幕只是幻覺。
“糟,大家快撤!那是幻術!” 謝清薇大叫著,已然和龍子飛掠過去。可是,已經遲了。瞬間,漆黑的天地間無數的氣箭仿佛下雨一般籠罩了他們,那些藏匿的鬼怪統統出現,一股腦地涌了過去。謝清薇幾次試圖打散它們,無奈這埋伏的陣勢太過猛烈。
只一會,這蒼涼陰森的冥府便沒了聲音,謝清薇眼睜睜地看著全部死去的半神,淚水再次流淌下來。終于,自己到頭來是一事無成。四周的妖魔鬼怪形成一個包圍圈漸漸將她困在里面。她輕吸口氣,忽然覺得自己可以和父親死在同一個地方也不錯。
“清薇……”遠遠地,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謝清薇呆了一下,怕是聽錯了,可是再仔細聽,那聲音確實是他的。她扭過頭來,忽然就看見他的臉,他英俊的五官,溫暖的笑,他的眸里氤氳著這么深的愛意。
“清薇……” 南予塵掃開阻擋的妖魔,立在她的面前。兩個經歷生死的人再次遇見,竟不知該說什么。她曾經以為再也看不到他。他也以為再也見不著她。他們兩兩凝望,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這里不是談話的地方,快些離開才是!”身后多了一個人來。
謝清薇望去,只見那人一臉祥和,渾身散發著一種悲天憫人的氣息,他的手腕上戴著一串九龍珠。
“這是救我脫險的天界大神九龍……” 南予塵說道。
她點點頭,小聲地說:“你,你怎么會來這里?”
“我出了絕尸洞之后一路找你,聽說你要來這里,便和九龍趕了過來,不多說,我們快走!” 南予塵拉著她就要走,可是已然遲了,四周里外圍了個水泄不通,天上地下都是妖魔。
忽然間,一道刺眼的亮光忽地升騰起來,黑白無常各執一掌鬼燈踏空而來,身后跟著一只白色的巨鷹,鷹上坐著一個蒙面的黑袍男子。南予塵看見他不由驚呼出來:“九龍,我說的就是他,就是那只奇怪的獸!”
九龍忽然不說話,神態恭敬起來,他覺得奇怪,再看謝清薇,她的眸里透著一股恨不得將來人碎尸萬段的怒火。
見到黑袍人來到,所有的妖魔都齊齊恭聲:“參見陛下!”
南予塵這時吃了一驚,他凝望黑袍人溫和的眸,心開始突突地跳了起來。
“我們又見面了……”黑袍人輕聲說道。
“你……你是?” 南予塵想起夜叉王的那一幕,忽然問道。
黑袍人慢慢解開面巾,露出一張雖然略顯成熟,卻英俊無比的臉。這張臉和南予塵近乎一模一樣的臉。
“過了一百年,你終于回到了這里,這里,本該就是屬于你的世界……”黑袍人唏噓著說。話音方落,就看見九龍和謝清薇的臉色變了,他們不停地在他們倆的臉上來回游移。
“你是說,我……屬于冥界?” 南予塵小心地問,心跳得越來越厲害。
黑袍人嘆息一下,伸出手來,“孩子,過來,到父王這邊來。”
“恭迎王子殿下回來!”所有的妖魔剎那間齊齊說道。
南予塵只覺得頭腦“嗡”的一下,似乎一片空白,他終于明白,為什么夜叉王看見自己臉的時候,會脫口說了一個“辟”字,原來,他以為他就是冥王,他要喊的是“陛下!”
“收起你的謊言!”謝清薇冷冷地道,“他若真是你的兒子,他的身上流淌的血液又怎么會和我神圣的血融合?”
“哼!這么多年不殺你是覺著有些愧對你的父親,要不早就殺了你了。沒想到你處處與我作對,今天定然不會叫你活著出去!”
南予塵側身擋住了謝清薇的身體,“等一下,能不能把這一切告訴我?”他望著冥王,緊張地問。
冥王點點頭,黑發飄揚的時候,鬼王拖著三個已經半死的紫袍人過來,是魔界三星。
“這三個人是魔界赫赫有名的三星,向來有吸食血液的嗜好,那年你剛出生的時候,不知怎么叫這三個家伙擄了你去,他們將你的血吸了差不多的時候我才趕到,如果再不想辦法輸血,你便會死去。正好辟邪到了這里,要求我停止對人界的侵犯,我一怒之下殺了他,用他的血灌輸到了你的身體里。可是,因為是神獸的血在你體內,你已不能再住在冥界,我便把你送到靈空山老山神那里,派人日夜保護你……”
南予塵已經不知道他后來說些什么,他只覺得頭腦仿佛裂開一樣疼痛,他亦不敢去看清薇的臉,他怕自己會崩潰。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是她殺父仇人的兒子。怪不得自己總是想要接近她,保護她,原來,自己的身體內流著她父親的血。
謝清薇此刻紅了眼,冷漠地使出百分百的大陀螺功擊向南予塵。南予塵抬起頭來的時候,他的心無可救藥地痛了起來,因為那雙眼已經抹殺了他對她所有的好。此刻,除了仇恨,沒有其他。為什么這個世界上,仇恨總比愛來得猛烈?為什么人總是容易記住仇恨,而忽略了愛?難道,她真的忘記,此刻她要殺的人就是三番兩次救自己的那個英俊的南予塵嗎?
“賤人!”冥王震怒地叫了一聲,此時冥王凌空就是一刀,卸去她大陀螺功的所有氣力。
“小心!”身后的九龍低呼一聲,南予塵回頭,看見自己的父王正施出全力一擊打向呆滯的謝清薇。南予塵忽然知道自己該做什么,他知道自己當初活下來就是個錯誤,他活下來,才會形成今日這般孽緣。
“啊——”
“啊——”
兩聲驚呼同時發出,九龍和冥王同時扶住已經倒地的南予塵,他的胸口已經結實地受了一擊。冥王的淚水此刻竟然也落了下來。
“父王,兒子這一生就求您一次……父王您……您一定要答應……” 南予塵掙扎著說。
萬念俱灰的冥王看著心愛的兒子,重重點頭,他能感覺到兒子越來越冷的手。
“這些年人間多疾苦,多半是因為父王有侵占之心,懇求父王從此以后,不要再騷擾人界,天、人、冥、魔四界和諧共處,多好……”
冥王輕嘆口氣,點頭答應。
南予塵蒼白的臉浮現一抹微笑,他握緊父王的手,“父王永遠是我心中最慈祥的父親……求您放過清薇……因為,不管怎樣,她都是我最愛的女子……”
冥王看著兒子傷心得說不出話,他是絕對不想放過害他兒子致死的人。可是那是兒子的遺言……
“父王……你答應我……一定不能傷害她……一定……” 南予塵用盡最后的一絲氣力,他的視線最后定格在了她耳墜上刻著的小小的獸上。他歪過頭來,在九龍的耳畔說了最后一句話,終于閉上眼睛。
十四
三月初三,春風解冬。新的季節來到了,大地萬物復蘇,百姓沒有了妖魔的滋擾,安居樂業。
謝清薇偶爾會去那個村落坐一坐,聽聽樸實的村民說著聽了很多遍的關于辟邪公子的傳說。每次,她都很安靜地聽,然后閉上眼睛,不再說話。她看不見他,已經有一個月,她知道,時間還會無限期地拉長。她永遠只能聽著別人口中的傳說,想象著他的一些情景。因為自從她從冥界回來之后,她就忘了很多事。她不想叫自己再記得這些,她怕自己承受不了。
回到家的時候,她覺得非常疲倦,于是很早就歇息。在夢里,她這一個月來第一次看見他。他還是那樣英俊,掛著溫暖的笑,他朝自己走來,說:“我們怎么可以分開,我要保護你生生世世。”
醒來的時候,是清晨時分,她想要去山頂看日出,推開門的時候,她驚呆了。
門口有一只通體火紅色毛發的獸,正靜靜望著自己,目中透著溫暖的氣息。她擦擦眼睛,覺得是幻覺。辟邪是上古神獸,只有一只,自己的父親早已死去,為什么卻……正自疑慮間,九龍星君出現,一臉的平和。
“你知道他是誰嗎?”
謝清薇看著九龍的眸,忽然頭腦里閃過一個念頭,她低低地問:“難道,它是……”
九龍點點頭,“你到現在還在恨著他嗎?”
她不置可否。至少,她不能對一個殺父仇人的兒子有愛吧?即使有也是痛苦地壓抑在心底。
九龍忽然嘆口氣,“我真替你悲哀。”他走過來輕輕撫摩辟邪的毛發,臉色有些悲傷地說,“南予塵死前要我在他死后,將他的尸身捏成辟邪的樣子,因為他身體內流淌著辟邪的血。雖然這不難,可是,捏出來的也只是有辟邪外貌的普通的獸罷了。并且,它只有獸的記憶和情感。我勸他放棄,可是他說,‘我要守護她生生世世’。”
謝清薇忽然覺得淚腺膨脹起來,她顫抖著嘴唇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可是無論怎樣,她都無法控制自己積壓得太深的情感。
“即使如此,他寧愿放棄轉世輪回的資格,也要待在你的身邊,這樣的情,在我們天神看來都不禁動容。其實,恨真的這么重要嗎?重要到要殘忍地拋棄自己深愛的人?他的父親殺了你的父親,又關他什么事呢?他那樣愛你,為你不惜付出一切,而你,為什么連最后握下他的手的機會也不肯給呢?”九龍緩緩地說道。
“別說了,別說了!”謝清薇捂住痛起來的耳朵瘋狂地叫喊著。忽然,她覺得有什么感覺在手背上,她睜開眼,看見“辟邪”正用臉頰蹭著她的手背。她看著他,頭腦在一瞬間想起了所有的事,所有他對她說過的話,所有……
她慢慢閉上眼睛,淚水無法抑制地流淌下來,她慢慢蹲下身來,抱住“辟邪”,淚水濕了它的火紅的毛。她輕輕地說:“知道嗎,我也想要和你在一起生生世世。”她忽然看見,它的眼里也流下了一顆淚水。
十五
二十年后的某個午后。某戶農家。
“娃啊,爹爹給你說個故事,是關于辟邪公子的傳說……”粗鄙樸實的大漢對著幾歲的兒子說道。
“爹爹,你都說了幾百遍了,我耳朵都生出老繭了,可是我從來就沒看見過,是您自己瞎編的吧?”兒子一臉的懷疑。
“爹沒有騙你,那個時候爹爹還小,在茅屋外小解,忽然就看見一個人降落下來……”
大漢正說得起勁,聽見兒子驚叫出來,“爹,你看天上!”
大漢望過去,之間湛藍的天幕里一個白裙的女子騎著一只火紅的獸正踏空而行。
那女子忽然低下頭來朝大漢笑,“冬子,又在說辟邪公子的事嗎?”
大漢呆住了,“神仙姐姐……”
女子輕笑一聲,“下次有空你可要說給我聽哦!”說完,身影慢慢地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