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祚明(1623—1674),字胤倩,號稽留山人,浙江仁和人,是清初詩人兼詩文選家。朱自清先生在《詩文評的發展》一文中有感于“大家都忽略了清代幾部書”,其中就提到了陳祚明的先唐詩歌選評本《采菽堂古詩選》。
一
關于陳祚明生平及詩文評選,《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稽留山人集》引《浙江通志》語,僅稱其“博學善屬文,以貧傭書京師,歿于客邸”。鄧之誠先生《清詩紀事初編》中考訂出他的生卒年、由浙入京時間及與龔鼎孳、王崇簡的交游等。錢仲聯先生主編《清詩紀事》復征引阮元《兩浙軒錄補遺》及吳振棫《國朝杭郡詩輯》等予以補充。而據陳祚明的詩集《稽留山人集》(原名《敝帚集》),其家世、性情,尤其是寓京十九年的交游,以及詩文評選工作的一些具體細節則仍有再綴述的余地。該集系祚明順治十二年(1655)入京后歷年詩作,于詩人去世后三年,由同鄉王崇簡、嚴沆、陸嘉淑等作序,其弟陳康侯刊行。祚明入京前的詩文集《擬李長吉詩》、《前集》、《床頭集》等均未曾付梓。
祚明生于業儒之門。其父陳石耕為學瓣香朱熹、羅欽順等宋明理學家,平生志于著述,卻始終科場失意。祚明兄弟四人受家學的熏染,亦以忠孝為出處大節。據祚明《憶昔行贈黃商侯僉憲》,明亡前夕,他曾與長兄玄倩并諸友人聚集揚州,詩云:“歲在癸未(按,即崇禎十六年)公車集,廣陵城下停輪蹄。相逢南人望北關,意氣一一凌虹霓。……是時中原已破亂,餉匱兵驕天子嘆。上策不收各復歸,少閑邦社俄崩散。烽塵四合幾人留,貴賤存歿輕云浮?!痹佻F清兵攻破揚州、明朝崩潰、生靈涂炭之可嘆圖景。詩人面對社稷傾覆,一種歌哭淋漓又回天無力的悲壯心情,由此可見。不久,任侍御之職的玄倩在抵御清兵渡江時殉難,祚明與另外兄弟二人均以遺民身份入清。由此可見,陳氏一門的選擇,和當時江南許多抗清志士并無二致,但其家學家風的影響卻至為關鍵。
祚明為人,頗有才略豪情。其門人翁嵩年《采菽堂古詩選》序稱,明亡后陳祚明偕母隱居,被故人胡兆龍、嚴沆邀請入京,“襆被奚囊,從兩公游”。在他眼里,其師雖一介寒士,但“才情風發,赫然傾動朝野,踏門授刺者踵相接也。且胸次灑落,議論飆舉,掀髯一笑,嘗屈其座人”。王崇簡亦稱祚明“雖未履仕籍,而籌時之略實多謨,士大夫爭下榻焉”。應該說,在當時京師詩壇,祚明詩酒遨游于公卿之間,也算一位身份特殊的布衣名人。1672年冬,以歷時九年編刻《宋詩選》出名的吳之振,攜帶幾十部《宋詩鈔》自費入京,遍送文壇名人巨子,祚明也在其中,即為一證。而祚明極強的人倫忠厚之情,則給陸嘉淑留下極深的印象。他回憶北游燕京時,曾宿于祚明處,親見其白天“從客酬對”、夜闌“篝燈著書”的勞苦,親聞其“吾家數百指待吾以具糜,不敢復恤吾身名以處于此”之辛酸剖白。在陸嘉淑看來,這種“為勞人、為志士”的忠悃之心,亦皆“根柢于石耕先生之學”。
的確,對陳祚明而言,棄隱入京主要是為生計慮。在京十九年間,他孤身輾轉就館于嚴沆、胡兆龍府中,傭書賣文聊以給食全家,所謂“我緣乞食走京華”(《燕山遙哭二小侄》),其勤勉勞頓遠非“赫然傾動朝野”之光華所能遮掩。除了應酬之作外,《稽留山人集》也逐年記錄了他流寓京華的苦樂憂辛,讓我們讀到了詩酒酬酢之外的失意與憂傷。如作于辭世前的《偶吟十二首》,可謂詩人后半生的總結,他將自己的景況比作漂泊夔門的杜甫、乞食的陶淵明、滯留北地的庾信(其一),飽歷深窺世情真偽的強作隱忍(其九),混身清濁的無奈(其七),更有一介布衣“立功吾豈敢”、“慘淡經營就,能令飽肉糜”的自嘲自解(其六)。在這些文字里,我們體味到祚明“胸次灑落”背后那真實的內心世界。
二
由于長期流寓燕地,祚明與往來京邑的文士交游甚多。有王崇簡、龔鼎孳這樣最早一批仕清的明臣,順康之際京城詩壇的名公耆舊;也有宋琬、施閏章等清初科舉入仕的詩壇新輩。祚明入京不久,即與嚴沆、施閏章、丁澎、宋琬、張文光、趙賓諸人詩文唱和,有“燕臺七子”之稱,重張明七子文學復古旗幟。
頗有意思的是,陳祚明與當時或后來有宗宋色彩的王士禎、葉燮、吳之振、朱彝尊等,亦多往來。其中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他與周容的友誼。據《清史列傳》,周容明亡后棄諸生,放浪湖山,狂歌慟哭,雜以詼嘲,世比之徐渭。他曾被舉薦博學鴻儒科,但以死力辭。陳、周二人在出處選擇上甚為投合。周容詩歌出入杜甫、梅堯臣、陸游,深為晚年錢謙益推賞,并得其指點。錢謙益論詩承公安余緒,力掊前后七子與竟陵派,對康熙中期宋詩風的熾盛影響非淺。據《稽留山人集》,陳、周二人酬和甚勤,而且私交甚篤。周容《春酒堂詩話》中很動情地回憶他們切磋詩藝之往事,稱“陳胤倩詩,主風神而次氣骨,主婉暢而棄宏壯。嘗指責少陵詩,目為枵句,如‘乾坤’、‘萬里’諸語。余笑曰:‘君奈何又有“乾坤一布鞋”之句耶?’相視大笑。憶此在己亥(按1659)春慈仁寺雪松下,今成疇昔矣。錄及為之潸然?!币驗樗麄兌疾粷M王世貞、李攀龍論詩獨崇氣勢宏壯,故連帶批評杜詩中的類似特點??梢娫谡撛姺矫妫瑑扇祟H有契合。這則文字,足顯兩人友誼之深厚,而這份友誼似乎也更像是一座詩學橋梁,通過它,祚明完全可以輾轉獲知錢謙益的詩學,并將它吸收進自己的詩學體系中。所以,他在《采菽堂古詩選》“凡例”中明確提出“會王(王世貞)李(李攀龍)、鐘(鐘惺)譚(譚元春)兩家之說,通其弊折衷焉”,則不僅出于對明代詩學之反思與調和,似與上述交游經歷亦不無瓜葛。
在京期間,詩文評選是陳祚明的重要文學活動。選詩范圍自漢魏、六朝、唐,迄明代李夢陽、何景明、邊貢、李攀龍、王世貞、謝榛諸人,與其詩學的復古傾向相呼應。評選從1659年夏開始,1661年秋返鄉一度中斷。南歸期間有《寄懷施愚山》詩,云:“懶慢幸能文選定,何時卻寄待刪修?!笨芍╅c章也關注著這項工作。但各選分別成于何時,則難以斷定。至于《采菽堂古詩選》,據1665年祚明《贈山陰姜鐵夫處士》詩“我刪古詩亦未成,升斗為重筆為輕”可知,評選尚在進行中。但至少在1672年之前即已大體完成。因《采菽堂古詩選》卷一三“陶淵明”題辭云:“始選舍置十許篇,及后覆閱,又登七首于續集。壬子(按即1672)冬又覽一過。公詩自成千古異觀,……無一首可刪也?!睋提阅辍恫奢奶霉旁娺x》序稱“此編向存宛委書庫,山人考終時檢以付嵩”,可見在祚明生前尚未刊,直到1706年,始由翁嵩年序刊。這也是祚明唯一刊行的詩文選本。
三
陳祚明詩學思想主要見于《采菽堂古詩選》的凡例及詩人題注與評語。全書四十卷(補遺四卷),以明代馮惟訥《古詩紀》為藍本,精選詩歌四千余首。它是一部在漢魏六朝詩史、詩人及作品批評方面極有特色的選本,與明代中后期以來出現的一批漢魏六朝詩歌總集與選本相比,其最大特色就在于極大提升了選本的批評功能。主要體現在三方面:
首先,凸顯選本的辯體眼光及詩史品格。選目上,有鑒于《昭明文選》的過嚴,《古詩所》、《古詩紀》的過濫,以及《古今詩刪》、《古詩歸》的過于主觀,陳祚明在收詩范圍上力求博且精,自漢至隋,“無耑旨,有美必錄”,以客觀呈現詩史的全貌。體例上,出于“審其源流,識其正變”的辯體需要,以時代為線索,作者為單元,“辨風氣以時,辨手筆以人,第各次人代”,這樣不僅能俯視詩史全貌,詩史演進之趨勢亦可赫然在目。
陳祚明還提出了“時各有體,體各有妙”的嶄新詩史觀,不僅考察體格高下之流變,亦強調“時體”的歷史意義,眼光通達而平允。如“陰鏗題注”云:“后人評覽古詩,不詳時代,妄欲一切相繩。如讀六朝體,漫曰此是五古,遂欲以漢魏望之,此既不合;及見其漸類唐調,又欲以初盛律擬之,彼又不倫。因妄曰六朝無詩?!恢獣r各有體,體各有妙。況六朝介于古近體之間,風格相承、神爽變換中有至理”,“夏造殷因,不可指周文而笑夏質,執夏質以廢周文也”。他對六朝重要詩人,如沈約、蕭綱、何遜、陰鏗、庾信諸人均客觀評價,完全突破陳子昂以來,至明七子對六朝詩的一概否定。即便是宮體詩,除了辯其“漢魏前型,蕩然掃地”、“在篇咸琢,靡句不雕,起結罕獨會之情,中間鮮貫穿之旨”的體格之變,同時亦指出作為一代詩風,盡管性情蒼白,但畢竟“梁、陳所尚,雕辭于態。此而不足,更何觀諸?”這已經不是通常意義上的褒貶,而是從客觀詩史角度,承認其認知價值??梢?,他是從詩史的宏大眼光選詩,與嚴格的“格調”論辯體不盡相合。這樣一部詩歌選本,其性質已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總集,而是具有更高目標的詩史“實錄”。
其次,體現詩歌評選的文本鑒賞功能。陳祚明認為:“《文選》注,雖更六臣詳故實,不究作者之意,如十九首、三曹、嗣宗、元亮及他家詠懷雜詩,言稍微者旨晦矣。學者習其讀而昧其情,擷其辭而已。且詩所以佳,各有處,如吾前所云致于工之路者,曾不之及,將故實為佳乎?”所以,他著重從“情與辭”著手,分析作品的情感意蘊與藝術表現,旨在為讀者探尋作品佳境指點路徑,并表現出相當敏銳的審美感知力與通達穩健的作品批評旨趣。
因為“常虛其心,窺探作者之意,設以身處其時與地,思其所欲言”,所以他常能發人所未發。如《古詩十九首》“題辭”云:“《十九首》所以為千古至文者,以能言人同有之情也。……但人人有情而不能言,即能言而言不能盡,故特推《十九首》以為至極。言情能盡者,非盡言之為盡也。盡言之則一覽無遺,惟含蓄不盡,故反言之,乃使人足思。……《十九首》善言情,惟是不使情為徑直之物,而必取其宛曲者以寫之,故言不盡而情則無不盡?!泵髑宥?,“古詩十九首,解者無慮千百家”(李調元《雨村詩話》語),陳祚明卻能在文本涵詠中讀出一份獨特感受,且這份理解又是從自身類似境況中悟出,所以能深叩其中三昧。這種重情感、重與作者對話、重身心感受,與傳統“知人論世”不盡相同的批評傾向,與明代辯體批評興起,且過于偏重詩歌形式審美與品評,相對忽視作品意蘊及感染力相比,顯得頗異其趣。重新將“窺探作者之意”置于批評的中心,無疑是對辯體批評模式的完善與充實。
再次,自覺的學術批評意識。馮惟訥所輯《古詩紀》中,選錄了不少歷代漢魏六朝詩歌批評資料,但對前人觀點未作然否。陳祚明受此啟發,在各選目的題辭部分,選錄前人的評論,尤其是鐘嶸《詩品》各條,幾乎全文照錄,然后針對某些“經典”論斷,揣摩深究,提出自己的意見,對一些“常識”生出新的思考來。如論曹植之“才”、潘岳之“情”、謝脁的“篇末多躓”等,對鐘嶸觀點或申論,或反駁,在相關命題上形成了一種學術史“批評之批評”的延續。
陳祚明將糾正格調派獨尊盛唐詩歌的偏狹,作為編選《采菽堂古詩選》的一個重要意圖,所謂“今為近體如不讀古詩,見不高,取材也狹隘。……予亟表古詩、示準的,學者游息其中,譬尋河得源”,目的是貫通漢唐詩史,為習詩者提供一部具有參照意義的古詩讀本。這一做法,對后來沈德潛的《古詩源》很有啟迪。譚獻《復堂日記》稱:“閱陳氏《采菽堂古詩選》,氣體博大,以情辭為識志,所見既正,說誼多入深微?!笔菫橹?。
(作者單位: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