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之于文學,因著政治家與詩人的雙重身份,交替呈現出三種狀態:純粹的藝術欣賞——翻讀《毛澤東手書古詩詞選》即可印證,毛喜讀唐詩中“三李”的作品,激賞“三李”中最少政治色彩的李賀的作品,都是千載之后詩心的感應;“作為觀念形態的文藝作品,都是一定的社會生活在人類頭腦中的反映的產物”,毛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中如是說,故特別看重《紅樓夢》《阿Q正傳》這樣具有極高認識價值的藝術精品,對于自己所創作而有望成為藝術品的詩詞則反復推敲,求之于人,一改再改;提倡“政治標準”第一,強調文藝的功利性,某種程度上要求文藝作品充當時代的傳聲筒。
(一)
詩是文學中的重要門類,民歌是詩的重要組成部分。
毛澤東關于民歌的論述,目前所能見到的最早的記載,是1938年4月在延安魯迅藝術學院的講話:“這些農民不但是好的散文家,而且常是詩人。民歌中便有許多好詩。我們過去在學校工作的時候,曾讓同學趁假期搜集各地的歌謠,其中有許多很好的東西。”民歌中確有許多好詩,毛澤東對于從《詩經》肇始的歷朝歷代民歌有著廣泛的涉獵。1964年夏,毛澤東乘專列赴北戴河途中,得知身邊的某服務員為工作未及同自己的男友道別,便用鉛筆在一張16開的白紙上寫了《詩經·邶風·靜女》中的首章四句:“靜女其姝,俟我于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1962年6月,毛澤東給兒媳邵華寫了這樣一封信:“要好生養病,立志奔前程,女兒氣要少些,加一點男兒氣,為社會作一番事業,企予望之。《上邪》一篇,要多讀。”《上邪》是漢樂府中最負盛名的篇章之一,全篇如下:
上邪!
我欲與君相知,
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江水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如果說漢樂府總體呈現出現實主義的風貌,那末這首《上邪》則以其浪漫主義的神采而格外引人注目。1959年廬山會議期間,毛澤東談及歷史上一些文化程度不高甚至是文盲的人也能創作詩歌的問題,舉了南北朝時期曹景宗等幾位武夫的詩作,其中有膾炙人口的《敕勒川》:
敕勒川,陰山下。
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天蒼蒼,野茫茫,
風吹草低見牛羊。
對于這些收入《古詩源》的作品,毛澤東多能暗誦。《靜女》也好,《上邪》也好,《敕勒川》也好,無一關涉政治,卻能以其雋永的藝術魅力為政治家詩人毛澤東激賞。
1957年1月12日,毛澤東為發表自己寫的舊體詩詞18首而致信《詩刊》主編臧克家等人,論及詩歌的發展:“詩當然應以新詩為主體,舊詩可以寫一些,但是不宜在青年中提倡,因為這種體裁束縛思想,又不易學。”隔了兩天,毛澤東約見臧克家等人,專門談詩。據臧克家回憶,毛澤東談到新詩發展時說了這樣一番話:
從《詩經》的四言,后來發展到五言、七言,到現在的民歌大都是七個字,四個拍子。這是時代的需要。新詩應該精煉,大體整齊,押大致相同的韻。也就是說,應該在古典詩歌、民歌基礎上發展新詩。一方面要繼承優良詩歌的傳統,包括古典詩歌和“五四”以來革命詩歌的傳統;另一方面,要順應時代的要求,以求得新詩的發展。
較之書信中的原則性意見,毛澤東的這番話較為具體地設想了新詩發展的模式,特別提到了古典詩歌和民歌應成為發展新詩的基礎。
毛澤東詩詞從形式上看,當然屬于舊體詩詞的范疇,因而對于古典詩詞的承襲當是題中應有之意。對于民歌的借鑒,在其作品中也有程度不等的體現。其中最典型的作品是《十六字令三首》其一:
山,
快馬加鞭未下鞍。
驚回首,
離天三尺三。
作者在“離天三尺三”句下加注:民謠:“上有骷髏山,下有八寶山,離天三尺三。人過要低頭,馬過要下鞍。”如果說:“離天三尺三”是引用成句(毛澤東詩詞中尚有“記得當年草上飛”、“人世難逢開口笑”等數例),那末,“快馬加鞭未下鞍”其實是對“人過要低頭,馬過要下鞍”的推陳出新(或曰“反其意而用之”)。因此,作者的這個原注不妨看作是對整首詞的。
1964年1月,毛澤東應英譯者的請求,對自己詩詞中的一些詞句作了口頭解釋。對于其中的第八個問題“離天三尺三”的解答是:“這是湖南常德的民謠。”看來毛澤東對常德民謠頗為熟悉。無獨有偶,1958年12月,毛澤東在對自己的詩詞作注時,對《水調歌頭·游泳》首句“才飲長沙水”注為“長沙水:民謠。常德德山山有德,長沙沙水水無沙。所謂長沙水,地在長沙城東,有一個有名的‘白沙井’。”
(二)
如果說作為政治家的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講話中強調的“革命功利主義”,因著環境制約和思想政治路線的大體正確而尚未走向極端的話,那末到1958年發起“新民歌運動”便弊端畢現了。
在1958年3月召開的成都會議上,毛澤東發表以“破除迷信”為主題的長篇講話的結束部分,出人意外地談到了詩:
印了一些詩,盡是老古董。搞點民歌好不好?請各位同志負個責任,回去以后搜集點民歌。各階層的人,青年、小孩都有許多民歌,搞幾個點試辦,每人發三五張紙,寫上民歌,不能寫的找人代寫,限期十天搜集。這樣,會收到大批舊民歌,下次會印一本出來。
中國詩的出路:第一條,民歌;第二條,古典。在這個基礎上,兩者結婚產生出第三個新東西來,形式是民族的,內容應當是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的對立統一。太現實了就不能寫詩了。現在的形式不成形,沒有人讀;我反正不讀新詩,除非給一百塊大洋。搜集民歌的工作,北京大學做了很多。我們來搞,可能找出幾百萬成千上萬首的民歌,這不費很多的勞力,比看杜甫、李白的詩舒服一些。
登高一呼,一言九鼎。以“革命的現實主義與革命的浪漫主義相結合”為指導思想的“新民歌運動”就此在神州大地上興起。
考察毛澤東在此前后的相關論述,不難看出“新民歌運動”與“大躍進運動”的從屬關系。在1958年1月召開的南寧會議上,毛澤東在大批“反冒進”的時候,出人意外地提出浪漫主義問題,說是建黨以來從未研究過。又說杜甫、白居易哭哭啼啼,不喜歡看。在一位與會者發言時,毛插話:唐朝詩人“三李”有點幻想,令人喜讀;光搞現實主義這一方面不好。在5月間召開的八大二次會議上,毛澤東先后四次發表主題為“破除迷信”的講話。5月8日的第一次講話中提出:“在文學上,就是要革命的浪漫主義與革命的現實主義的統一。”(與成都會議提出的“兩結合”的區別,在于將浪漫主義放到了前面。這頗使熟諳馬列主義文藝理論的周揚感覺躊躇。在其稍后發表的《新民歌開辟了我國詩歌發展的新道路》的長篇論文中,還是中規中矩地將現實主義放到了前面。)周揚在發言中引用10首民歌,并選編110首大躍進民歌,輯成《新民歌百首》,作為發言附件印發給大會代表。毛澤東在5月20日的第三次講話中說:“昨天周揚同志講得很好。各級黨委、支部都要收集一些民歌。我們有九萬個鄉,每個鄉出一集就有九萬集,太多了,少出一些,出一萬集。新民歌,一般的,社會上流行的,發給每一個人一張紙,請你把民歌寫下來。”
為響應毛澤東號召,文壇泰斗郭沫若與周揚聯袂合作,仿照《詩經》,選輯新民歌三百首,編為分成四輯的《紅旗歌謠》,內中充斥的是貌似革命浪漫主義而實為虛夸浮躁的文辭,這正與違背科學精神的“大躍進運動”中極“左”的東西相呼應。試讀這一首:
如今唱歌用籮裝,千籮萬籮堆滿倉。
別看都是口頭語,搬到田里變米糧。
種田要用好鋤頭,唱歌要用好歌手。
如今歌手人人是,唱得長江水倒流。
連毛澤東這位新民歌運動的始作俑者在看了正式出版的《紅旗歌謠》之后,都不得不遺憾地表示:水分太多了。
毛澤東終究是詩人,盡管如此急切地期盼以新民歌為“大躍進”推波助瀾,但畢竟距離藝術的堂奧太過遙遠。其實,毛澤東在“大躍進”的熱潮中也以詩歌來為之鼓吹過,這就是創作于這年7月1日的《七律二首·送瘟神》其二:
春風楊柳萬千條,六億神州盡舜堯。
紅雨隨心翻作浪,青山著意化為橋。
天連五嶺銀鋤落,地動三河鐵臂搖。
借問瘟君欲何往,紙船明燭照天燒。
作者在寫出當天即致函胡喬木,稱之為“宣傳詩”,并指示“明天或后天在《人民日報》上發表,不使冷氣”。稱之為“宣傳詩”顯然是自謙之辭。此詩的發表實際是在整整三個月之后。從留下的三份手稿看,詩人作過不少精益求精的修改。作者正是通過反復修改,以期成為藝術品。事實上,《七律二首·送瘟神》確是富有詩意的藝術寫照。詩固然可能含有宣傳的成分,但宣傳卻未必能成為詩。毛澤東對此分寸的把握是十分清楚的。以這樣的藝術眼光來品評《紅旗歌謠》,自然是失望之至了。
隨著“大躍進運動”的式微,聲勢浩大的“新民歌運動”也悄然收場了。
(三)
毛澤東發動的“新民歌運動”雖未獲成功,但對新詩發展的思考并未停止。1961年3月在廣州召開的中央工作會議上,毛再次提及當年主持廣州農民運動講習所時發動學生寫民歌的事,認為“從民歌里面可以懂得許多東西”。這年12月下旬,在致臧克家的復信中,毛澤東說:“所談之事,很想談談。無奈有些忙,抽不出時間來;而且我對于詩的問題,需要加以研究,才有發言權。因此請你等候一些時間吧。”也就在寫這封信的同一時期,毛澤東以其創作實踐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對詩歌問題的思考,這就是膾炙人口的《卜算子·詠梅》:
風雨送春歸,
飛雪迎春到。
已是懸崖百丈冰,
猶有花枝俏。
俏也不爭春,
只把春來報。
待到山花爛漫時,
她在叢中笑。
這是毛詞小令中寫得最好的作品之一,以曉暢形象的語言,營造出前無古人的意境。詞這一形式,在其形成之初便是從民歌脫胎而來的。這首《卜算子·詠梅》明顯借鑒了舊民歌的慣常表現手法,頗具敦煌曲子詞的神韻。這是繼《十六字令三首》之后,又一次汲取舊民歌中的精華創作出來的藝術精品。
也許是因為采用了詞這種形式,不能不將《卜算子·詠梅》歸入舊體詩詞。毛澤東試圖以民歌為基礎,寫出更為通俗曉暢的作品。這就是1963年8月創作的《雜言詩·八連頌》:
好八連,天下傳。
為什么?意志堅。
為人民,幾十年。
拒腐蝕,永不沾。
因此叫,好八連。
解放軍,要學習。
全軍民,要自立。
不怕壓,不怕迫。
不怕刀,不怕戟。
不怕鬼,不怕魅。
不怕帝,不怕賊。
奇兒女,如松柏。
上參天,傲霜雪。
紀律好,如堅壁。
軍事好,如霹靂。
政治好,稱第一。
思想好,能分析。
分析好,大有益。
益在哪,團結力。
軍民團結如一人,
試看天下誰能敵。
如果說《卜算子·詠梅》從民歌中汲取精華而“舊瓶裝新酒”,洵為百讀不厭的藝術精品;那末《雜言詩·八連頌》便是直接仿照民歌,以直白的語言表達政治家的訴求。也正因此,在編輯自己的第一部詩詞集時,毛澤東明確表示:《雜言詩·八連頌》另印,在內部流傳,不入集中。
如果一定要從主題的角度來衡量,那末如同《雜言詩·八連頌》《卜算子·詠梅》也可以列入“反修詩詞”。但作者十分清楚,《詠梅》完全可以構成一個獨立的藝術世界,而《八連頌》則不可能。蓋后者在“反修”的主題表現上少蘊藉,多直白。對這兩篇作品的不同處置,足以表明,毛澤東這位政治家詩人對于政治和藝術結合程度的清醒把握。
(四)
隨著“反修”的日益深入,毛澤東的文藝思想亦隨之更趨功利和激進。
1964年8月,毛澤東在與哲學工作者談話時,側重從階級斗爭的角度來評論《詩經》:“司馬遷對《詩經》品評很高,說詩三百篇皆古圣賢發憤之所為作也。大部分是風詩,是老百姓的民歌。老百姓也是圣賢。‘發憤之所為作’,心里沒有氣,他寫詩?‘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懸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尸位素餐’就是從這里來的。這是怨天,反對統治者的詩。”這年年底,在與參加三屆人大的陳永貴、邢燕子、董加耕等勞模和下鄉知識青年談話中,又一次提出從工農中培養作家,提出“文學家而不是文人”的設想。結合毛澤東1963年12月和1964年6月對文藝界的兩次言辭尖刻的批示,足以表明毛澤東對文藝界的極度失望,對知識分子的極端不信任。
也正是在三屆人大一次會議召開期間,毛澤東與陳毅等人談及新詩改革問題,認為新詩尚未成形,恐怕還需要幾十年時間。撇開“反修”的政治訴求,毛澤東在1965年先后指示各大報刊登載胡喬木的詩詞和趙樸初的《某公三哭》,多少帶有為中國新詩發展探索路徑的意向。例如,他在為胡喬木的詩詞作修改時,有“唐、五代、北宋諸家及南宋某些人寫的詞,大都是易懂的”,“要造新詞”,不要晦澀,使“中學生讀不懂”一類的批語;趙樸初的《某公三哭》系散曲,完全繼承了元曲語言本色的傳統,確是雅俗共賞的一時之選。
1965年7月,毛澤東致信陳毅,完整地表述了他對發展中國新詩的設想:
要作今詩,則要用形象思維方法,反映階級斗爭和生產斗爭,古典絕不能要。但用白話寫詩,幾十年來,迄無成功。民歌中倒是有一些好的。將來趨勢,很可能從民歌中吸收養料和形式,發展成為一套吸引廣大讀者的新體詩歌。
設想終究是設想,其是非正誤有待于創作實踐的印證。毛澤東提出的設想已經歷了40多個年頭,以目前的詩歌創作狀況,還很難顯示毛的設想。筆者以為,值得研究的不在中國詩歌發展的具體形態,而是毛澤東提出這番設想的依據。
歷來比較通達的見解是:中國新詩的發展可以借鑒的有三個方面:舊體詩詞、民歌、五四以來的白話詩。毛澤東的見解也是以舊體詩詞和民歌為發展新詩的基礎,適應時代的需要加以改革。但是到了1965年7月這個文壇日漸凋零的年頭,毛的見解發生了重大的但也是合乎邏輯的變化。一是“古典絕不能要”,全盤否定了舊體詩詞;二是“用白話寫詩,幾十年來,迄無成功”,實際上也否定了五四以來的新詩創作;三是“民歌中倒是有些好的”,從中“汲取養料和形式”而發展成為“新體詩歌”,——獨尊民歌。
以歷史的眼光看,舊體詩詞(“古典”)、民歌、五四以來的白話詩各有其價值。毛澤東獨尊民歌的觀點,較之1957年的見解,顯然是一種倒退。這種倒退之所以“合乎邏輯”,就在于其思想政治路線的偏誤。毛澤東不是純粹的詩人,他首先是一位政治家,其文藝思想的演變大致適應于思想政治路線的演變。
“文革”期間,誠如毛澤東1975年所批評的“怕寫文章,怕寫戲,沒有小說,沒有詩歌。”有,就是八個“樣板戲”。這種局面的形成也許并非毛澤東的初衷,但確實是江青之流將其推向極端的必然結果。“文革”前17年所創作的文藝作品以“毒草”為名全盤否定,更遑論1949年之前的作品。但毛澤東作為個人的藝術情趣,卻是喜歡梅蘭芳、程硯秋的京劇,欣賞侯寶林的相聲,聆聽《雁落平沙》、《漁舟唱晚》之類的古曲。“快意當前,適觀而已矣。”這也許就是過于看重文藝的教化功能的政治家的身不由己吧。
毛澤東素向看重民歌,對其創作有著潛在的深刻影響。他對舊民歌的欣賞,也顯示出詩心的感應。當他的思想政治路線發生重大失誤時,所發動的“新民歌運動”對文藝的健康發展帶來的負面影響是顯而易見的。由較為辯證地推崇民歌而發展為偏執地獨尊民歌,確實是文藝思想的倒退。這一切的演變,還應當從毛澤東一身而兼政治家及詩人這雙重身份的角度去理解。
總之,在民歌問題上,毛澤東既顯示出作為詩人的藝術感應和匠心,也暴露出作為政治家急功近利的缺失。是耶非耶,當由歷史評說。
(責編 任 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