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的那一天,一雙溫暖的手握住我,一個優美的聲音輕輕說: “你真漂亮啊,我的小可愛。”
我能感覺到自己有兩只胳膊和兩條腿,還有一對半圓形的耳朵。可我還沒有眼睛,看不到自己的樣子,也看不到那個溫柔地對我說話的人。
當兩顆烏溜溜的珠子被縫到我臉上時,我一下子看清了。金色的陽光照耀在一個女孩的頭頂上,她正微笑著打量我。 “哦,你是最漂亮的一個,寶貝兒。”這聲音很熟悉,我知道,她就是那個制作了我的人。
“還差個蝴蝶結。”女孩說著,再次拿起針線。“哎呀f”我聽到一聲驚呼,女孩的手指上落下一滴血,落在我潔白的衣服上。
我輕輕顫抖了一下。扎破了手指,會不會很疼呢?
可是女孩沒有看她的手指。她
的眼睛望著我,惋惜地說:
“對不起,弄臟了你的衣服。”我剛想搖搖頭說不要緊,突然發現女孩的眼睛又亮了起來。她找出藍色的線,在我衣服上一下一下地勾起花來。過了一會兒。她把鏡子放在我面前,于是我就看到了一個渾身開滿藍色花朵的小熊,那塊血跡仿佛是紅色的花芯。我眨眨眼睛,還沒來得及向女孩說聲謝謝,就被她放進了一個包裝袋中。
我和許多其他的小熊一起被掛到商店的鉤子上。有許多只手在我身上蹭來蹭去。最后,我被一個小女孩買回家,一條鏈子圈過我的脖子,我被掛到了窗臺的鉤子上。整整一天,鏈條卡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摸摸自己脖子上的勒痕,一滴水珠從我眼里落下來。
“哎喲,是誰弄濕了我?”窗簾喊起來。
“對不起。剛才我眼睛里滾出了什么東西。”我連忙道歉。
“哦,那是眼淚,你哭了嘛。”窗簾說。
“什么叫‘哭’?”
“當你覺得胸口堵堵的,有什么東西要沖出來的時候,你就會哭。”
“為什么會哭?”
“原因很多哪,比方說你不喜歡現在的日子啦,你思念一個人啦,或者你為什么事情傷心啦。”
“我,我在想念一個人……”
“那是愚蠢的事。”
“我想對那個人說一句話……”
“好了好了。”窗簾打了個呵欠, “我困了。”
“哦,好的,晚安。”
我坐在桌子上,望著窗外亮晶晶的燈光,一整晚都在想著心事。
第二天。一陣風從窗戶里呼地吹進來,我晃了晃,一頭栽了下去。
我掉到了樓下的花壇里。立刻有一只腳踩了上來。我的身子往下一沉,陷進了剛澆過水的、松軟的泥土里。
很久以后,我聽到一個很小很小的聲音說: “你可以挪一挪嗎?我要發芽啦,你把我的路擋住了。”
我低頭一看,說話的是一顆小小的種子。“哦,對不起,”我連忙道歉,“可是,我不會動啊。”
“那么我幫你吧,我使勁地頂你,把你舉起來,可以嗎?可能會把你頂痛呢。”
“不要緊的。你一定要快快長出來哦。”
種子于是拼命地生長,它每長高一點,就會把我頂得更痛一點。但我從來不喊疼,而是不斷地對種子說:“加油!”
可是有一天,種子灰心地說:“我再也拱不動了,我沒有力氣把你頂起來了。”
“對不起!”我覺得很沮喪,也許我再也不能到地面上去了,再也見不到那個縫制我的女孩了吧?于是我對種子說:“你從我的身體里穿過去,長到外面去吧。我的衣服前后各有一道縫隙,你從那里鉆出去吧。”
“不行,那樣你會更痛的!”
“不要緊的。你看到我衣服上那塊紅色的斑點了嗎?你只要不從那里穿過就可以了。”
于是,當有一天,風精靈發現這從一個小熊布偶的肚子里長出來的嫩芽兒時,驚訝得差點從天上掉下來。他聽我說了我的愿望,立刻就微笑了。他對我猛地吹了一口氣。
女孩西西每天都會做小熊玩偶,她到底做了多少個小熊玩偶,自己都記不得了。可是她記住了一只小熊。那只衣服上繡著一朵一朵藍色小花的小熊,可真美麗哪!
每次想它的時候,她就會無限神往地望著遠處的天際。那天,當她再次望向天空的時候,發現一個黑點正迅速向她的窗子飛來。“啊,那是什么?”
她打開窗子,一陣急風將她的長發吹得散開來了,緊接著,有什么東西黏住了她頭發,她甩甩頭,掉下來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西西捧起來一看,這是一只好臟好狼狽的小熊哦,它的肚子上還有一條難看的、長長的口子,里邊的棉絮亂七八糟地露了出來。
西西溫暖的手捏住我的那一瞬間,一顆淚珠從我的臉上滾落下來,很熱很熱的。我眼中涌出的淚水把我身上的烏跡洗掉,慢慢地露出那些精致的藍色花朵,最后露出的是那朵蓓蕾般的紅色斑點。
“哦,”西西知道了, “是你嗎?我最美的寶貝兒,”
我開口了,用我一直想要用的那種動聽的聲音對她說: “從你的血滴到我身上的那一刻起,我就擁有了一顆心。我走了好遠好遠,可是,我非回來不可。我想對你說一句話。”
“哦,是什么呢?”西西彎下腰,注視著我。
“我想問一問:我可以有一個名字嗎?”我屏住呼吸。等待著回答。
西西望著我滿是期盼的大眼睛, “你為什么要一個名字?”她輕聲問我。
“每個孩子都應該有一個名字,好被媽媽呼喚,好被記在這里。”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就是那顆滴上鮮血的紅色斑點。
西西凝視著我,過了一會兒。她說: “我想到了一個很美的名字,藍點兒,你喜歡嗎?”
我拼命地點頭,覺得眼淚又涌了出來。
“我回答了你的問題,現在,你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嗎?”西西接著問我, “你可以做我唯一的小熊寶寶嗎?”
“你要做我的媽媽嗎?”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
西西將我冰涼的小手緊緊攥住了,貼在她的胸口上。“你聽,這里在為你而跳呢。”
我感到了媽媽的心跳,很清晰,很溫柔。好久好久之后,我抬起頭,輕聲說:“謝謝。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