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臉

“哥哥，我的鞋帶松了。”阿霞走著走著站住了。

“鞋帶松了你自己不會系起來?說過不帶你出來的……”阿山蹲下去。把手電筒咬在嘴里，幫妹妹系好鞋帶。

這是一個夏天的夜晚，滿天繁星

阿山和阿霞已經走出苦菜村，快到山腳下的小河邊了。

兄妹倆要到山腳下去拾星星，因為他們在屋頂上數星星的時候，發現一顆流星往西山飛墜，就掉在山前。

阿山對阿霞說：“妹妹，你看見那顆流星沒有，如果你想要。我替你去拾回來。”

阿山這樣說，是因為他以為妹妹根本不會相信。

誰知阿霞對哥哥的話是從不懷疑的，她立即跳下竹床找鞋子“拾星星?我也去!”

阿山望望那座大山，它比白天高大了許多，山腳下那條小河隱隱約約的。像一條巨大的蟒蛇伏在那兒。阿山有些害怕，但哥哥怎么能在妹妹面前顯出膽小來呢?阿山也下了竹床，對妹妹說：“你不能去，我去替你拾回來!”

“哥哥。求求你帶我去嘛!”

“那好吧。我們一起去找星星。”阿山只好同意了。每當妹妹用“求求你”的語氣提什么要求的時候。阿山是從來不會拒絕的。

其實阿山的如意算盤是讓妹妹在屋頂上等他，然后他離開一陣子，隨便到哪兒捉個螢火蟲回來交差，就說是流星變的。但是現在阿山的主意變了，說不定星星真就掉在山腳下呢，剛才他似乎聽見石頭落水似的“撲通”聲呢，就是從星星墜落的方向傳來的!

兄妹倆走上了田野，頭頂上有好多黑色的大鳥飛過。向小河下游的方向飛去。

“它們嘴里銜著什么東西?”阿霞輕聲驚呼著。拽住了哥哥的衣袖。

阿山抬頭看時，大黑鳥們已經遠去，他不相信妹妹說的話：“你看花眼了吧?”

“我怎么會看花眼?我的眼睛特別亮的。”阿霞說得沒錯，她眼睛的確特別亮，白天看上去像寶石，晚上看上去像星星，奶奶的縫衣針掉在地上，總是叫阿霞幫忙找的。

“要不我們回家去吧……”阿霞有些害怕了。

阿山往前看看，小河就橫在前方不遠處，他都聽見河水流動的聲音了，他拉著妹妹的手說：“別怕，哥哥會保護你的。”

兄妹倆加快了步伐，來到小河邊。

星光下的小河波光熠熠，像有無數星星鋪在河底，浮在水面，或在水中飄蕩。

阿山指著滿河的星光對妹妹說：“你看，河水閃閃發光呢!每天都有星星掉在河里，河底那些石頭都是星星變的!”

“我們去拾一顆上來?”

“沒用的，拾上來就變成石頭了。”

“我要嘛，哥哥，我求——”

“別求我，我去拾!”

阿山最怕妹妹說“求”字，他帶著妹妹來到河邊，涉水走到淺水中。他用手電照著河面，想拾一枚白色有光芒的石子——這樣的石子是不難找到的。

“魚，魚!”阿霞的聲音在顫抖

“魚你怕什么?”阿山拿手電筒往河中一照，只見河中大黑魚成群接隊，正浩浩蕩蕩順流而下 令人驚訝的是，這些大黑魚嘴里都銜著什么東西——好像是牛皮紙，橢圓形的一條大黑魚發現有人在觀察它們，向淺水區游近了一些，這下兄妹倆看得更清楚了，魚口中銜的不是紙，是一張人臉!

頭頂上又有大黑鳥飛過，它們飛得很低，口中也銜著人臉!

大黑魚、大黑鳥銜著人臉干什么呢?

這些人臉它們從哪兒弄來的?

又要送到哪兒去?

阿山向鳥兒飛往的那個方向望去，夜幕重重。什么也看不清楚

阿山很想快快回家，又很想去看個究竟，他猶豫了好一會，好奇心戰勝了恐懼感，“妹妹，我們過去看看!”

“我怕……”

“有哥哥在，不要怕!”阿山用力拍拍自己的胸脯。他今年十三歲，已經上初一了，上了初一就是中學生，不再是膽小怕事的“鼻涕王”了。實際上只要妹妹在身邊，阿山就特別勇敢特別機靈一一阿山也不知道為什么。

阿霞呢，只要是哥哥拍胸脯說的話，她從來都是深信不疑的“那就去看看吧。看一眼就回來。”

兄妹倆手拉著手，沿著河邊小道向下游走去，他們越往前走，天天的星星就越多，地上的道路就越清晰，甚至都不用打手電了。

當他們繞過一個山嘴，眼前出現一片開闊的河灘，河灘上迷漫著一層發光的霧氣，將河灘照得亮堂堂的。

成百上千的大黑鳥在河灘上起起落落，成百上千的大黑魚在河灘上爬爬跳跳，不管來的還是去的，不管走水路還是走空路的，它們嘴里都銜著人臉!成百上千的黑衣老人在河灘上橫成行豎成列地坐著，每個黑衣老人身前都架著一個畫板，他們從落在肩上的大黑鳥或者爬到腳邊的大黑魚嘴里取下人臉。掛在畫板上，一邊跟鳥兒、魚兒交談著，一邊在人臉上描繪著什么。他們畫好了人臉，就交給大黑鳥或者大黑魚帶走，接著為下一只大黑鳥或者下一條大黑魚服務。

他們發現了阿山和阿霞。但是他們都太忙了，沒有入去理睬這兩位不速之客。

阿山覺得他們似乎沒有惡意，就拉著妹妹走到他們當中去，去看他們是怎樣工作的。

那些畫架上的人臉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啊呀，其中有一些人臉看上去非常熟悉，竟然是苦菜村的人們!

一個黑衣老人剛剛將一張人臉掛上去，那是村口趙大爺的臉。

大黑鳥說：“趙大爺挑著一擔土走了十里路。”

黑衣老人在趙大爺滿是皺紋的額上，在兩條長長的皺紋之間描了淡淡的一筆，淡得幾乎看不見。

大黑鳥說：“趙大爺不小心還摔了一跤，小腿骨折了。”

黑衣老人描上第二筆，還在原來的位置，那兒顯出一條皺紋來了。

大黑鳥又說：“趙大爺的兒子好久沒去醫院看望他，趙大爺難過得飯也吃不下”

黑衣老人換了一支筆，在趙大爺臉上撲了一層極薄的黑粉。

趙大爺看上去更蒼老一些了

大黑鳥不再說什么，它叼著趙大爺的臉飛走了，向著苦菜村的方向。

黑衣老人伸了個懶腰，打著哈欠對阿山和阿霞說：“你們兩個小家伙是苦菜村的?我畫過你們的臉”

阿霞趕緊捂著臉。躲到哥哥身后去。

“你為什么要畫我們的臉?”

“你們還沒有看出來?我們就是時間老人，我們的任務就是在每個人臉上留下時間的印記——晚上，趁著人們睡熟的時候。”說到這兒，黑衣老人笑了，他伸手摸了摸阿山的眉毛，“你這兒，我昨晚還稍微加粗了點呢!”

阿山將信將疑：“不會吧，你們要是把我的臉揭下來過，我怎么一點都不覺得痛呢?”

黑衣老人說：“我們畫的是人臉的影子。”

阿山驚訝極了：“人臉的影子?”

黑衣老人回答說：“對呀，人們在照鏡子的時候，鏡子里有人臉的影子，人們看天的時候，天空里有人臉的影子，人們在洗臉、洗澡、游泳、在水邊行走的時候，水里有人臉的影子……大黑鳥能從鏡子里和天空中把人臉的影子找來出，大黑魚能從水里把人臉的影子找出來，交給我們這些老頭子，我們就根據那個人那一天的情況，把時間的痕跡畫在人臉的影子上，然后讓大黑鳥和大黑魚帶回去，趁那人熟睡的時候蒙在他的臉上，那人就不知不覺變老了。”

正說著，又一只大黑鳥飛過來，落在黑衣老人肩頭

“又要干活啦。”黑衣老人從大黑鳥嘴中取下人臉掛在畫板上。

“是奶奶的臉!”阿山和阿霞同聲驚呼起來。

大黑鳥說：“阿山昨天貪玩，吃中飯都不回來，害得劉奶奶滿村子找人，又到田野上去叫喚，喉嚨都喊啞了”

黑衣老人在劉奶奶臉上畫了一筆比較重的，還批評阿山說：“你要是天天這樣，奶奶就老得快啦!”

阿山又心痛又懊悔。

大黑鳥又說：“阿霞代表學校去參加作文比賽，得了第一名，老師親自把獎狀送到家里 劉奶奶非常非常高興，逢人就夸孫女聰明。”

“要是你們每天都讓奶奶高興。不讓奶奶苦著累著，奶奶就會老得慢一些”黑衣老人點點頭，換了一支畫筆，在奶奶臉上撲了些紅粉，奶奶立即年輕了一點兒

“好啦，好啦，沒什么啦”大黑鳥叼著奶奶的臉，飛向夜空，很快消失了。

“我們今天的工作完成了，再見啦”黑衣老人開始收拾繪畫的工具，他對阿山兄妹說，“你們快回去吧，奶奶每天晚上都會醒來，看你們睡得怎么樣。要是她醒來找不到你們，又要心焦啦。”

這時候別的黑衣老人也完成了工作，他們紛紛收拾東西，無聲無息地向空中飛去。

阿山和阿霞趕緊回家去看奶奶他們躡手躡腳地進入奶奶的房間，奶奶正在熟睡，手電光下，奶奶面頰上添過紅粉的地方看上去的確比白天要紅潤一些呢，突然奶奶含糊不清地說：“阿山……回來……”一會兒，奶奶臉上又浮現著甜蜜的笑容：“阿霞……第一名……”

阿山和阿霞對望一眼，悄悄回到了自己的小竹床上。

阿山對阿霞說：“以后我再也不惹奶奶生氣啦，妹妹，我要和你比賽，看誰替奶奶干活多，看誰能逗奶奶開心……”

“比就比!”阿霞對哥哥說，“我們還要把這個秘密告訴苦菜村所有的人……”

阿山連連點頭：“要是能把這個秘密告訴全天下的人就好了。”

阿霞想了想，突然高興起來：“我認識一個大朋友，他專門給小朋友寫故事，我們把這個故事告訴他，讓他寫出來，這樣全天下的人就都能看到。”

這天晚上，兄妹倆趴在竹床上給一個遠方的大朋友寫了一封信——

那個“大朋友”是誰，聰明的你猜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