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親戚

每當臘月，寒風呼嘯，雪花飄飄之際，年關也就近了。遠在異鄉，遙望晉南，自然涌出一股懷鄉之情。等不了多長時間，就會擠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匆匆奔向返鄉的途中。懷想當年，過年時全家團聚，其樂融融，走親訪友，沉浸在親情之中，成了人生最美的一道風景。而今，回想起來，卻不免有物是人非，人事凋零之感。

我自幼生活在鄉村。那時，雖然日子過得艱難，但是人們對于春節還是挺重視的。臨近春節，巷子里灑水，掃得干干凈凈，上空掛著五顏六色的紙條，墻上到處張貼著喜慶的標語，洋溢著節日的氣氛。偏遠的鄉村，一進入臘月，似乎就有了年的味道了。雖然離過年還有一個月，人們見了面，談的都是過年的事。逢集趕會，就思量著扯幾尺布，給一家老小做件新衣服，或者準備些油鹽醬醋，添置點鍋碗瓢盆。白天在生產隊里干活，平田整地。晚上，勞累了一天的人們，則聚攏到某一人家，天上地下，村里村外，拉呱些永遠說不完的閑話。那時的鄉村，極為落后，人們又能干些啥?窗外的北風一陣一陣拍打著窗紙，屋內火盆里的木炭火光一閃一閃，夜沉沉，話更稠，直到眼皮開始打架才陸續散開。

臘月里正是農閑之際。那年月，雖然上面天天叫著學大寨，但是人們干起活來已沒有多大的勁頭了。早上鐘聲一響上地，干活時有一搭沒一搭的，松松垮垮，幾乎是磨洋工，只盼著太陽落山，好回家準備過年。臘月二十出頭，村里家家戶戶忙著收拾整理，把家里里外外打掃清理一遍，以便過年和迎接親戚，民間叫掃廈。那天，母親把家里的盆盆罐罐、桌椅板凳等一概搬出來，擦得干干凈凈，又把屋里的角角落落收拾得利利落落。之后，撕掉風吹日曬長達一年，已顯得破爛的窗紙，換上剛從供銷社買同的綿紙，又仔細地貼上新剪的帶有喜字和吉祥圖案的窗花。窗上安裝的一尺見方的玻璃裂了一道口子，已好幾年了，舍不得換，就只好沿裂縫貼了一寸寬的紅紙。到了臘月底，家里就在院里砌了爐子，炸丸子，炸豆腐，做好過年的菜。這時，你走進我的故鄉，日夜都能聽見拉風箱的聲音，每家都做好了半個月的饅頭，鄉俗規定春節期間不準蒸饅頭。

過了春節一兩天，全家就忙著準備走我姑姑家。天剛蒙蒙亮，母親就催我們起床。幾個姐姐對著鏡子細致地梳妝打扮，把頭發編起辮子，系上皮筋，將前額的劉海梳得整整齊齊。我和弟弟擠在銅盆邊撩起水洗臉，臉沒洗干凈，倒把水灑得滿地都是，免不了挨母親一頓數說。哥哥則忙著給自行車打氣。母親拿出很久不用的禮盒，把里外擦洗得亮亮的，能照出人影。然后，把精心蒸好的面塑、點心、麻花等小心地放進禮盒，輕輕地蓋好。在農村，走親戚是春節期間最隆重的禮節，每家都用心用情去做，一點也不馬虎。由血緣關系或婚姻關系所形成的家庭關系，通過走親戚的方式得到了延續。這種沿襲已久代代相傳的習俗，包含了親情、禮儀、風俗等等，如今回憶起來，仍然禁不住心潮蕩漾。是啊，過了一年，長了一歲，世間又一個輪回，春夏秋冬，風風雨雨，也該看望看望親戚了。了解一下年景如何，過得怎樣，有什么事。

走出家門，村巷里熱熱鬧鬧。平常不講究衣著的人們，全打扮得衣冠楚楚，見了面總要寒暄幾句，互相問候，顯得彬彬有禮，和平常大不一樣。女孩子穿紅戴綠，花枝招展，別有一番嫵媚。小孩子打打鬧鬧，蹦蹦跳跳，稚氣未脫，惹得大人直吆喝。放眼望去，天高地遠，春寒料峭，在彎彎曲曲的鄉路上，到處都是走親戚的人，迤邐不絕，沒有盡頭，成為春節期間最美麗的一道風景，多年以后，即使在異鄉他地，仍然慰藉著游子的心懷。

我姑姑家在萬榮上井村。一進了村子，快到姑姑家時，就看見春娃等人在門口等著。一見我們來了，趕快幫著拿東西，迎進家門。院里有兩面窯洞，一棵榆樹，張貼著春聯。父親、母親及我們幾個進了窯洞，表兄景彭、景武忙把父親迎到炕上，敬煙倒茶。姑姑坐在炕上，親切地和父親噓寒問暖，拉著家常，有說不完的話。姑姑的頭發花白，臉上堆滿了皺紋，久經風霜，仿佛每一道皺紋里都藏著一段故事。我們姊妹幾人，與姑姑打了招呼，便走到牌位前恭恭敬敬地磕頭行禮。之后，在表嫂的催促下，我們幾個都上了炕，盤膝而坐，開始吃飯。待親的早飯通常是蓮菜、豆芽粉條等四樣菜，主食是餛飩臊子和大米飯。我最喜歡吃餛飩臊子，餛飩里包著胡蘿卜和肉，有一寸見方，特別精致，臊子用白菜、燒豆腐、炸肉等做成，等餛飩煮好后澆到上面，很好吃，一想起就余香在口，不能自己。

吃完飯，父親便點起了用廢報紙卷起的旱煙抽了起來，窯洞里頓時散發著嗆鼻的氣味。姑姑問父親在生產隊干得怎樣，社員們如何評價，向上邊反映的申訴材料有結果沒有，父親嘆了口氣說沒有，在生產隊干活挺累，有時累得直不起腰來，但最操心的還是平反問題，寫了五六十封信至今還沒有回音。姑姑說忍一忍吧，心寬一些，身體比什么都要緊，沒有回音就繼續申訴，總有一天會平反。父親點頭稱是，又問姑姑村里怎樣，還經常搞批斗嗎，反正不是咱一人，整個社會都是這樣，可能以后就會好一些。父親安慰姑姑，姑姑又勸導父親，雖然窗外寒風呼嘯，但窯洞里卻蕩漾著溫馨之情。表兄景彭在臨村喬薛堡教學，他說學校現在很少上課，停課鬧革命，大字報滿天飛。父親語重心長地說，尤其是咱們出身不好，在學校說話要千萬小心，不要得罪人。景彭說是啊，現在說話可要小心，有個老師對學生成天不上課發表了看法，認為這樣下去會誤人子弟，因此被抓起來批判，檢查寫了一大堆也不頂用。表兄景武在湖南鐵路部門工作，業務十分強，聽說他閉眼能把一千多種機車零件用手摸出來，并說出各自作用。他嘆了口氣，說他單位也特別亂，成分不對受盡了歧視，入黨難入，晉級無緣，能將就下去就不錯了。

說來話長。父親年輕時也是志存高遠，獨自到外邊闖蕩，從熬相公開始，不到三十歲就事業有成，有了功名，只是由于社會的大變故而回歸故里，以教書為生。誰知此一時彼一時，安分守己，兢兢業業，辦學校當校長，幫助社里掃盲，屢獲嘉獎，卻在某一天因為莫須有的歷史問題被一棍子打倒。先是有人把大字報貼到校墻上，接著貼到他的辦公室，甚至是門上和被子上，極盡誣蔑和羞辱之能事。成天被批斗游街，甚至讓站在高凳上示眾和做檢查，最后被停止工作，趕回村里參加勞動。而姑姑一家更是經歷了災難。遙想上世紀三十年代，姑父才華橫溢，風度翩翩，遠渡重洋出國留學，學成歸國后在晉南曲沃興辦民族工業，聲名遠播，家資巨厚，可是現在全家七八口人只能住到村里無人住的土窯洞里生活。大冬天雪花紛紛，讓姑姑穿著單衣站在雪地交代浮財；每逢開批斗會都讓姑姑站在前邊挨批，隔五逢十就是一次。不管寒冬臘月，還是赤日炎炎，當別的社員在睡夢中時，年邁的姑姑被罰打掃巷道，她揮動著沉重的掃帚，挪動著小腳，疲倦不堪，不知何時能熬到頭。家里一聽到敲門聲就心驚肉跳，驚慌不安。表兄他們做事謹小慎微，見人就賠笑臉，只怕一不小心惹出事。

每年走親戚，姑姑和表姐總要給壓歲錢，我總是推說不要，卻總是伸出手接了。那時，一年到頭我都沒有零花錢，就幾毛錢的壓歲錢，也許回家還要交給父親。少年不識愁滋味。我和表兄的兒子曉春、迎春及表姐的兒子東娃年齡相仿，那時約十歲左右，全然不知大人的愁腸百轉，對世事變幻懵懂無知，只知一個勁地貪玩。吃罷飯，安靜不了一會兒，我們就溜了出來。我們到村邊的野地里追追打打，在土坡上跳上跳下，把鞭炮塞進土縫里，點著后炸起一股煙塵，將嶄新的衣服弄臟了也顧不得。曉春聰明鬼點子多，打賭肯定贏；迎春文靜不多說話，但內心很有主意，長大后肯定是個學者；東娃特別調皮，身手敏捷，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姑姑家門口壘著一人多高、十幾米長的土坯，每塊土坯斜擺著，手指一碰搖搖欲墜，可是，東娃卻眨眼間跳上土坯，在上邊奔跑如飛，腳落上去土坯搖搖晃晃卻沒有一塊掉下來，簡直堪稱絕技。童年的這一幕至今仍深深刻在我的腦海里，成為時間的入口，常不由自主閃在眼前，頓生滄桑之嘆。

記得午飯通常是幾盤涼菜，還有一個火鍋?；疱伬镅b的是紅燒肉、丸子、白菜、豆腐和粉條等，燒的是木炭，火得一直旺著，得用扇子不斷去扇，我們總是爭著扇火，扇不了幾下就又跑了。我那時最愛吃丸子，常引得父母笑話，如今感到好笑，但要知道那時一年四季不要說吃肉，就是連白面也難吃上，常年吃的是糠面、玉米面和高粱面，甚至有時斷了頓，偷著到地里吃生紅薯，每年只有過年才能吃上肉。家里過年買的肉也舍不得吃，大多是來招待親戚的。

酒能醉人，亦能提神。酒已溫好，涼菜擺上后，父親和姑姑、表兄就喝開了酒。父親談起了往事，目光深邃，又談到了歷史上的一些事，說道天生我材必有用，叫我們好好學習，將來一定會有出息。表兄景彭說讓春娃學木匠，讓曉春學繪畫。景武對古文很有研究，能背誦好多名篇，說話抑揚頓挫，出口成章，口若懸河，他引述孟子的話道“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現在身處逆境，磨難出英才，一切都會過去的。席間邊喝酒，邊吃飯，你一言，我一語，往日的憂愁與苦難被這種氣氛所淡化，濃濃的親情，解開了心中糾纏不已的結。這頓飯從中午一兩點開始一直到太陽快落山才結束。臨別時，姑姑收下禮品，又要給同禮，母親說啥也不收，每次都推推搡搡好半天才罷休。之后，姑姑一家一直把我們送出很遠才依依惜別，父母忘不了叮嚀改天到我家一定要早一點。

姑姑一家到我家走親戚時，提前一天母親就把菜準備好。晚上，母親和姐姐把餛飩餡切好，又把大米淘好。天一亮，把前院、后院、小院和大門坡及周圍打掃得干干凈凈。我和弟弟早早跑到村口，等待他們的到來。一見面，我倆搶著拿包，一路小跑把消息告訴母親。一家人趕忙出門迎接。記得有一次，逢姑姑一家去我家時，正下大雪，我就自告奮勇推著小平車，把姑姑接同我家。一進家，姑姑和表哥先到牌位前行禮，然后一起上炕吃飯。

母親精心準備的菜肴，用特制的方盤端上去，有些菜我一年都吃不上。不過照現在看來，這些菜都很普通，無非是丸子、蓮菜之類。我那時還小，是上不得炕的，只能和弟弟姐姐在炕下吃。三杯酒過后，談興就濃。父親舉杯指著院子說，蓋這座院子時他才十五六歲，和泥挑水，沒日沒夜。當年創業不容易啊，爺爺辛辛苦苦經商，風餐露宿，受了多少磨難才建起了這里外三院的四合院。又請鄰村的武舉人楊殿棟給正房題匾名，并在房檐下刻成一米見方的大字。到了他這一代，沒有給院里添一磚一瓦，能守住就不錯了。表哥說，這是時代的原因，并不是個人的問題，1960年天災人禍拆房賣瓦的人多的是，能保住上一輩的基業就已經不容易了。姑姑說，現在的小院以前是給客人住的，那時做買賣的朋友來了就住在客房里。當年家里真熱鬧啊。父親說，廈頂有的瓦也松了，有的椽也朽了，過一段時間把東房翻修一下。

飯后，父親和親戚們來到院里，談天說地。父親指著牌匾上“忠厚傳家”幾個字說，這些字寫得圓潤敦厚，遒勁有力，不失大家風范。姐夫說楊殿棟的畫也很有名，他的故居藏有幾千冊書，由于“破四舊”全給焚毀了，太可惜了。仰望廈脊，一雙獸吻面對長空相向而立，三對吉祥鳥振翅欲飛，歲月的風雨使它們染上了黑灰色，它們默默無語，又好像在訴說著什么。表哥說你看以前的人做活多精細，現在無論如何是不行了。父親說，不管社會怎么亂，別人怎么折騰，咱們不要跟上鬧，成分不對干任何事都要小心為好。在那個亂紛紛的歲月，親戚之間的距離是近的，總有著說不完的話。

童年，我記得清清楚楚，每逢過年走親戚時，我們和表哥一家及姐夫們就在我家的院子，吃飯、說話，有著別樣的情趣。古老的禮俗，濃濃的親情，將我們緊密地聯系在一起。假設不走親戚，童年不知道多么黯淡無光。

后來，父親去世了，幾年后姑姑也去世了。我去了外地求學。開始在過年時我們還走動走動，由于別的原因漸漸不走動了，只是過年時互相去到牌位前行完禮就匆匆告別了。隨著歲月的流逝，從前慢慢遠去了。

去年春節后，我去河津看望朋友。朋友擺上花生、水果之類，一邊吃，一邊聊。突然，進來一位十八九歲的小姑娘，眉清目秀，似乎有些面熟，但沒有見過面。朋友介紹說這是鄰村曉春家的女孩。我驀然一閃念，問道是不是上井村嚴曉春家的，朋友說是啊。我忙對小姑娘說，你爸還好吧，怎么說呢，我家按說是你爺爺的姥姥家，咱們是親戚呀。小姑娘邊聽邊點頭，似乎有些茫然。我情不自禁地傷感起來，心里說，看這親戚走的，還不如朋友!小時候兩家是多么近啊，想不到多年后與曉春的女兒相逢對面不相識!也許，我們的后代以后見了面也不認識，形同陌路，莫非親戚的緣分在下一代就要盡了?要知道這才多少年，就成了這個樣子。當年，把酒言歡，親密無間，無所不談，想不到才隔了一代就變了；當年，親戚間的多少親昵、多少許諾、多少憧憬，想不到如今卻如煙似夢，不堪回首。那濃濃的血緣關系，難道會慢慢變淡?

正值歲末，不禁想得很多。我仔細梳理思路，表哥景彭后來在教育領域大顯身手，德藝雙馨，前幾個月已去世了；表哥景武退休后留在湖南，十多年沒見面了，此生也不知歸根何處；春娃一直搞古建，在當地頗有名氣，早已致富；曉春也多年搞古建，擅長木雕，走南闖北，見多識廣；迎春大學畢業后，研究耐火材料，多有建樹，年薪十多萬；東娃當了木匠，手藝高超，在工程隊當大工，一年收入也可以，但過得有些緊張。

在異鄉他地，面對故鄉的方向，心潮翻滾，思緒綿綿。想起童年的歲月，想起親戚間來往的一幕幕場面，讓人懷想，讓人沉思，讓人難忘。俗話說，親戚親戚，越走越近。我暗暗說，今年春節一定要好好走動走動，把親戚都走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