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明代監察官職務犯罪的立法形式呈多元化,即以《大明律》為基點,具體內容散見于令、大誥、條例,以及各類監察法規等不同的法律形式之中,并隨時代的發展而變革與調適,這些確曾對澄清明代官僚政治有所貢獻。然而,在肯定其制度功能的同時,也應看到其作用的局限性,即與前代諸朝相比,注入了更多的理想化成分,凸顯了極為功利性的立法意圖。探究歷史脈絡,應當承認其所遭遇的實踐困境,與其法價值的缺失不無緣故。
關鍵詞:監察官;職務犯罪;立法形式;立法特色
作者簡介:丁玉翠(1970-),女,黑龍江哈爾濱人,法律史博士,黑龍江大學法學院講師,從事中國法律史研究。
中圖分類號:DF0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7504(2007)04-0096-06收稿日期:2007-03-15
由中國傳統法律文化所決定,明代監察官職務犯罪立法依然體現了中國古代傳統立法的一貫特點,即以國家根本法典——《大明律》為基點,具體內容散見于令、大誥、條例,以及各類監察法規等不同的法律形式之中;即使在同一律典當中,其規定也呈分散狀態,并根據內容的輕重緩急,在表現形式上呈現不同的強弱變化。明代立法技術已相當嫻熟,盡管關涉監察官職務犯罪的立法形式呈多元化,但同一時期各類立法在規范層面上卻能各有側重,而又互不侵擾;雖然不同法律中規定了同一內容,也不見相互抵牾,多為重申或互補,并隨時代的發展而變革與調適。
一、明代監察官職務犯罪立法形式解構
(一)國家基本法律中之立法例
中國古代吏治立法的特點之一,就是在作為國家基本法律的律典當中,始終“以職務犯罪為傳統內容”[1](P5-7),“最遲從戰國時期以降主要是作為控制和維持官僚機器有效運作的工具而存在”[2](P163)。有明一代,先后制定了三部不同類型的國家基本法律,即《大明律》、《大誥》和《問刑條例》。考察我國古代官制,監察官始終被視為政府機構中主要職官的一種,并未獨立于官僚集團之外,因此在明代的基本法律中,關于監察官職務犯罪的內容實際上隱現于職官犯罪的規定之中。
1.《大明律》:奠定重罰監察官職務犯罪的基調
關于監察官職務犯罪的內容,在《大明律》中并不占有特別突出的地位。相關條款大致可分為三類:(1)針對監察官職務犯罪的專門條款。該類條款在《大明律》中僅有一條,卻最具代表性——有史以來第一次在國家基本法典中將“風憲官犯贓”作為專條單列,并明確規定了重上加重的處罰措施。即:“凡風憲官吏受財,及于所按治去處求索借貸人財物,若賣買多取價利及受饋送之類,各加其余官吏罪二等。”[3](卷23,《刑律六·受贓》)《唐律》對糾彈官犯贓,雖加重處罰,但僅“與監臨罪同”,而《大明律》則規定“加其余官吏罪二等”,即在監臨罪上再加二等處罰。可見明代對風憲官犯贓的處罰更為嚴厲。(2)在有關職官犯罪的規定中,特別強調監察官作為犯罪主體的條款。該類條款是將監察官作為執行國家特定行政職能的官吏,從執行具體職務的角度,突出監察官這一犯罪主體的。其科處刑罰與加重情節的規定與適用,并不專指風憲官,也包括其他行使同類職能的官員。如:“凡上司官及使客經過,若監察御史、按察司官出巡按治,而所在各衙門官吏出郭迎送者,杖九十。其容令迎送不舉問者,罪亦如之。”[3](卷12,《禮律二·儀制》)“……若各衙門官進呈實封誣告人,及風憲官挾私彈事,有不實者,罪亦如之。若反坐及加罪輕者,從上書詐不實論。”[3](卷22,《刑律五·訴訟》)這類條款在《大明律》中并不多見。(3)未出現風憲官等字樣,但監察官是該罪主要犯罪主體之一的條款。該類條款所涉內容,也多是監察專項法規所重視并特別強調的方面。如:“……若監臨勢要為人囑托者,杖一百;所枉重者,與官吏同罪。至死者,減一等。若受贓者,并計贓以枉法論。”[3](卷26,《刑律九·雜犯》)監察法規對此亦有突出強調:“正統四年定:凡都察院官及監察御史、按察司官吏人等,不許于各衙門囑托公事,違者比常人加三等,有贓者從重論。”[4](卷209,《都察院一·風憲總例》)作為明王朝最基本的廉政法律,《大明律》以國家根本法典的形式為監察官職務犯罪定下了重罰的基調。非但法網甚密,且體現了“重典治吏”的立法政策,將監察官的特權與特別責任掛鉤,約束并嚴懲其非法行為。但除“風憲官犯贓”條款外,其懲罰的嚴厲程度,并未超出明代對官吏職務犯罪整體性、普遍性加重處罰的層面。
2.《御制大誥》:監察官職務犯罪的立法走向嚴刑化
《御制大誥》中關于監察官犯罪的內容相對較多,其重要條目包括:《大誥初編》3條(諭官生身之恩第二十四、奸吏建言第三十三、御史汪麟等不才第六十八),《大誥續編》4條(韓鐸等造罪第二十四、枉禁凌漢第三十一、朝臣蹈惡第五十、奸宿軍婦第六十四),《大誥三編》3條(進士監生不悛第二、御史劉志仁等不才第三十九、排陷大臣第四十)。其內容多為強調對初任科道、初犯監規者寬宥,對冥頑不化者再犯不赦,并予以嚴懲等案例的描述,以及以明刑弼教為目的的訓誡和感嘆;一些條目還對該類官員地位與職責的特殊性予以特別強調。明代監察官職務犯罪立法重刑化傾向,集中體現在這三編《大誥》之中,其處罰之嚴厲曠古未有,表明了洪武帝對監察官腐化墮落的極大失望和決心整肅監察隊伍的強烈愿望。如:在一個案件的處理中,就有4名御史被凌遲處死,14名御史被處其他刑罰[5](《御制大誥三編·排陷大臣第四十》)。就具體刑罰來講,雖手段較《大明律》更為苛酷,如“墨面文身,挑筋去指”[5](《御制大誥初編·奸吏建言第三十三》)等,體現了立法嚴刑化的趨向,但與其他官吏犯罪所受刑罰的嚴酷程度大致相同,不具有獨立于其他官吏的嚴刑特征。
3.《問刑條例》:對明初重典整飭監察吏治的調整與矯正
《問刑條例》中幾乎沒有專門強調監察官職務犯罪的規定,只是個別條款從具體事務執行的角度有所涉及和補充。如:“各處巡按御史,都、布、按三司分巡、分守官,查盤軍器,若有侵欺物料,那前補后,虛數開報者,不論官旗、軍人,俱以監守自盜論。贓重者,照侵欺倉庫錢糧事例擬斷。衛所官三年不行造冊,致誤奏繳者,降一級,各該都司、守巡等官,怠慢誤事,參糾治罪。”[3](《問刑條例·工律一》)這也從側面說明,《大明律》對監察官職務犯罪的規定在有明一代應是始終適用不輟的。《問刑條例》并沒有從根本上改變明代重典治吏的立法取向,它“最終不過是在處理犯罪行為時謀求妥當性的技術問題。對事案提出的質疑并沒有超出技術的范疇”[6](P38)。但明代條例因時而制,更為精確地體現了明朝中后期的政治、經濟、社會狀況,是中后期職官犯罪的重要法源文獻。《問刑條例》對監察官職務犯罪立法的影響、調整與矯正,更多的是由監察專項法規體現的。
通過對上述內容的梳理可以推斷,在明代的基本法律中,除贓罪外,各類形態的職務犯罪立法基本上沒有僅因風憲官犯科就加重處罰的特殊刑責。一般來講,同一犯罪形態,若對監察官有犯加以重罰,那么其他官吏犯此科也要承擔同樣的責任。明代始終將監察官犯罪納入到整個官僚集團犯罪中考量,并將其政治上對監察制度的仰賴體現于犯罪處罰之中。
(二)監察專項法規中之立法例
明代統治者從立國之初即著手監察立法,并不斷因時更定。明代監察法規“條例甚備,各以類分列”[4](卷209,《都察院一·風憲總例》),涵蓋了監察過程的每個環節,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嚴密程度。從規范監察官職務行為角度來看,對監察人員的紀律要求,多為單純的督促、告誡、威懾、教化及禁止性內容,而對監察人員違法犯罪處以具體而確切刑罰的規定,相對來說卻較少。但是,對監察官職務犯罪的全面預防與從重處罰,仍是其中最醒目的一部分。在這些監察法規中,涉及監察官職務犯罪內容的條款可分為四類:
1.重申《大明律》等國家基本法律的規定
該類監察條款是對基本法律中相關條款的強調或細化,其具體刑事責任以基本法的規定為準則。這類重申條款,一般在國家基本法律中已有嚴厲處罰的規定,所以在專項監察法規中雖沒有加重處罰的表述,卻仍具有嚴刑的性質。如在《大明律》中,對風憲官“挾私妄奏”、“糾言不實”等行為已經規定了“反坐”、“反坐及加罪輕者,從上書詐不實論”等極為嚴厲的處罰措施,因而監察法規中僅以“抵罪”來表述[4](卷209,《都察院一·糾劾官邪》);還有對“容令迎送”的行為,被譽為“得治世之平”的《唐律》并未禁止,而《大明律》設專條明令予以杖罰,已“可謂嚴矣”,因而監察法規中僅強調“舉問如律”,如有規避,方“從重論”[4](卷210,《都察院二·出巡事宜》)。
2.處罰重于《大明律》等國家基本法律的規定
該類監察條款是在基本法律已有普適性規定的基礎上,對監察官這一犯罪主體規定了更為嚴苛的刑責,是明代“風憲官犯罪從重論”的典型證明。如不許囑托公事,“違者比常人加三等,有贓從重論”;不許挾私沮壞,“違者杖八十”;不得干礙合問人數,“敢無故占吝不發者,與犯人同罪”等等,處罰均重于《大明律》與《問刑條例》等基本法律的規定。基于明代監察官的職廣權重,在防范其職務犯罪方面,除厚賞速升外,展示嚴刑峻罰的威懾力量也是必不可少的手段之一。值得一提的是,《大明律》中的一些相關條款,總體來講,較《唐律》處罰要輕或大體相當,這也為監察法規加重責任提供了可擴展的空間。
3.律無正文而根據具體監察事項規定的特別責任
該類監察條款是針對監察工作的特殊性,對國家基本法律所不載,而在主要的監察事項中又時有出現,且影響重大的職務違法犯罪情形作出的補充性規定,如“保獎屬官,不許行謝禮。與者,受者,俱坐贓論”[4](卷211,《都察院三·撫按通例》);還有對“陳告官吏取受不公等事”要求“不得轉委”,“違者,杖一百”[4](卷210,《都察院二·出巡事宜》),看似較《大明律》及《唐律》處罰為輕,而實質上《大明律·告狀不受理》所言“不受理”事項,及《唐律·越訴》中“若應合為受,推抑而不受”之規定,并不包括民告官的內容。因而,該類監察法規實質上仍然隱含了對監察官職務犯罪嚴刑化的立法意識。其旨在強調監察官“糾劾百官”職能的特殊性和重要性,是否承擔相應責任,是以該行為是否發生在監察類職務行為中,或行為主體是否監察官員為前提條件的。
4.不直接規定刑罰措施的禁止性規定
該類監察條款是在基本法律已對一般官員的職務犯罪行為規定了明確刑責的情況下,對監察官實施該類行為,只有“考以不職”、“考察降黜”等籠統規定,如:對“御史自行酷虐及縱庇不究者”,僅規定“回道考以不職”[4](卷210,《都察院二·出巡事宜》),而《大明律》、《問刑條例》均規定了一般官吏實施“凌虐罪犯”行為的具體刑罰;還有對“薦舉方行,即以事敗,官箴已壞,故為容隱者”,僅規定“回道之日,考察降黜”[4](卷210,《都察院二·出巡事宜》),而《大明律》、《問刑條例》對“貢舉非其人”、“舉用有過官吏”都有明確的刑罰規定,《唐律》更規定了略重于《大明律》的責任。表面看來,該類條款對監察官的規制強度,似乎低于基本法律。然而,由于明代非刑罰處罰方式的嚴厲性有時更高于刑罰,且監察官的回道考察、升除降黜的規定亦非輕緩,并均取自上裁,因而可以認為,監察法規雖未特別強調,但是監察官實施同類行為,需承擔嚴厲的法律責任與后果仍是必然。
通過對上述內容的考察可以認為,明代對監察官職務犯罪立法的“從重論”,主要體現在監察專項法規之中,而且加重處罰的規定更側重于都察院的官員。同時,在職務犯罪立法方面,《大明律》的基本法地位從未被動搖過,即使在條例盛行的中后期。不與《大明律》等基本法律相抵牾,始終是監察官職務犯罪立法的基本底線。
(三)皇帝諭旨和詔令之特別立法
除律、令、誥、例之外,明代帝王的諭旨和詔書,涉及監察官犯罪與懲處的內容也不計其數。主要包括:
1. 針對監察官犯罪具體案件之詔書
明代針對監察官犯罪具體案件及處理意見之詔書非常多,并對其后監察官職務犯罪的定罪量刑具有一定影響力,甚而確定其法定效力。如:“太監袁琦有罪,凌遲處死,并誅其黨陳海等十人,詔諭天下。又諭都御史顧佐,內臣出外有犯令者,所在官司奏聞重治。知而不奏,罪同”[7](卷33,《中官考上》)。
2. 針對非特定監察官員之敕諭
為規范監察官職務行為,勸誡和預防其職務犯罪,明代皇帝常以敕諭的方式,申明對監察官的要求和期望,其中也包含著對監察官職務犯罪嚴懲的內容。如天順年間,英宗所頒敕諭:“其間但有不諳憲體,不立名節,在內在外如前所為者,具名以聞,從公黜退,及有別無非為,止是不宜憲體者,亦從奏請改除。……御史不職,責在爾等察舉。爾等不職,責在御史糾劾,黜幽陟明,國輿斯具,朕不爾私。爾等其各如敕奉行,永為遵守”[8](卷276,天順元年三月戊子)。
3.赦書
中國傳統的大赦制度,在明代亦同樣發達,明代歷朝都發布了許多大赦天下的詔書,其中主要內容就是對各類犯罪的赦免和寬宥,具有特別的立法意義。洪熙帝即帝位時大赦天下之詔書,第一次對風憲官犯罪設立了赦免限制,以后基本上被遵循不變。詔曰:“其風憲官有犯贓罪,不許復職,放回原籍為民當差。”[9](卷1上,永樂二十二年八月丁巳)
可以說,這些皇帝的諭旨和詔書,具有特別刑法的意義,也是明代監察官職務犯罪的立法淵源。誠如史載:“蓋太祖用重典以懲一時,而酌中制以垂后世,故猛烈之治,寬仁之詔,相輔而行,未嘗偏廢也”[10](卷94,《刑法二》)。
二、明代監察官職務犯罪之立法特色
與前代諸朝相比,明代監察官職務犯罪立法在總體思想上并沒有更多的創新與突破,主要還是承襲了中國古代傳統的“理想化”①立法模式;在立法技術和手段上,“既效法盛唐時期立法的典范,又有反映時代特點的追求和變更”[11](P41-42),體現了更為功利的立法傾向。它一方面貫徹了有關職官犯罪整治的基本原則,如:嚴格區分公罪與私罪、針對各類官吏及其職司的同罪異罰原則、實行職務連帶責任原則以及堅持全面處罰原則等等,體現了明代官吏職務犯罪立法的一般特色;另一方面它還基于犯罪主體——治官之官的特殊性,及其職務活動的特殊性——集行政、司法、立法等綜合監察活動于一體,形成了自己的立法特色。
(一)宏觀考察:理想化程度之提升
明代監察官職務犯罪的立法,從整體來看注入了更多的理想化成分。具體體現在兩方面:一是以完備的立法作為其構建理想狀態制度的基礎,增加了一些與社會現實很難契合的規定,而監察官能否擁有全面執法能力的考量,在立法中的影響力更趨弱化。如:《大明律》中增設了對監察官“容令迎送”行為處以杖刑的專條。清人薛允升對此的評價是:“此條《唐律》無文,蓋謂不必禁止也。明特立專條,可謂嚴矣。然試問終能禁止否耶?與其虛設,不如刪除。”[12](P183)同時,這一規定在明代不同時期監察法規被一再重申和強調的事實,也隱含了其難以執行或收效甚微的現實困境。因而該類監規是否達到立法的預期效果,很值得懷疑。二是為保證制度的完備,在具體立法中,事無巨細,立法的可行性完全屈從于理想化設計的需要。一些制度的規定更注重對監察官行為的引導和刑罰威嚇作用,而具體落實的考量顯然并未為立法者重視。如作為巡按御史回道考察標準的《滿日造報冊式》,總計28條,凡監察所涉及的事項無所不包,細碎繁瑣達到了極致,但其施行未久即陷入執行的困境。更由此導致潛規則代替法律,逐步成為某些監察官心目中的行為規范。如監察官(包括臨時差遣者)出巡,雖有不許枉道回家的規定,然現實中卻遵循著“優假一年”的宿弊②。當然這種理想化的立法模式,與統治者希冀以嚴格的約束,牢固地控制監察機構和隊伍的立法宗旨并不矛盾。
(二)微觀分析:功利性立法之定位
明代監察官職務犯罪的立法,完全以維護專制皇權統治的需要為出發點和歸宿,凸顯了極為功利性的立法意圖。根據專制統治的需要,對不同類型的職務犯罪,在立法上表現出不同的輕重緩急。
1.對涉贓型職務犯罪立法的鐘情
監察官犯贓較一般官吏犯贓處罰為重的立法政策,在明代之前早已有之。明代更將這一立法技術奉為圭臬,在監察官職務犯罪立法中,懲貪內容占據了核心地位。首先,在歷代已突出嚴懲風憲官貪墨之贓的基礎上,不僅于《大明律》中作出了重上加重的規定,并以“風憲官犯贓”專條予以特殊強調,而且在其他關涉監察官職務犯罪的法條中亦對此有所突出,同時,《御制大誥》中關于監察官被繩之于法的判例,多數都有貪污賄賂或其他坐贓致罪的情節。其次,在監察法規中,立法者對監察官涉贓犯罪也給予了超乎尋常的關注。在各類監察職務行為規范中,幾乎都有此類內容的隱現:或是直接規定了“有贓者從重論”的罰則;或是以禁止某些行為的方式,表達了預防涉贓犯罪的立法隱喻。即便是在皇帝特別的敕諭中,對貪贓枉法的告誡也是最經常和最嚴厲的。這種立法狀況是與明代社會的整體經濟環境、世風與價值觀念的轉變等現實相吻合的。
2.嚴刑重罰的相對局限性
除風憲官犯贓外,明代基本法律中關于監察官職務犯罪之立法,并不具有單獨的或特別的嚴罰性質。其懲罰的嚴厲程度,并未超出明代對官吏職務犯罪整體性、普遍性加重處罰的層面。即使在為史學公認的具有嚴刑特色的《御制大誥》中,就刑罰手段來講,雖處罰較《大明律》更為苛酷,體現了立法嚴刑化的趨向,但總體上與其他官吏犯罪所受懲罰的嚴峻程度大致相當,亦不具有獨立于其他官吏的嚴刑特征,部分犯罪者還可得到“戴罪還(降)職”等改過自新的機會。在監察專項法規中,其立法的重刑特征較為突出。其嚴厲程度及標準,主要取決于統治者以此實現穩定統治秩序的現實需要。對監察官的處罰,除貪污受賄外,還有兩個方面的處罰較為嚴峻,一是對皇帝的不忠順或有損皇帝權威;二是涉及官民之間關系的職務犯罪。然而嚴刑峻法所固有的局限性,并沒有妨礙監察官職務犯罪立法的苛酷性。這種立法的定位,又為明代“以小制大”監察機制能夠有效實施提供了制度依據。
3.以監察職能的權重確定罰則的輕重
明代監察官職務犯罪立法,體現了全面防范、重點打擊的立法策略。最突出的表現就是:監察職能愈重要,處罰愈嚴厲;反之亦然。從監察職務活動的整體來看,對糾劾官邪、出巡按察、司法監督等重要監察職能方面的職務犯罪處罰最為嚴酷,并在監察法規中被多次強調。它尤其注重御史出巡中職務犯罪的懲治與預防,其條款最多,規定也十分明確,許多條款的最后,都是關于在該項職能行使中會發生何種職務犯罪,如何處置和處罰的內容。而對于簡單的日常事務性監察,則規定了相對寬松的罰則,甚或沒有具體罰則的要求。從具體監察事項來看,除普遍性的“有贓從重論”而外,對監察官囑托公事、懷私按問、曠職廢事等關系重大的職務犯罪,以及直接危及皇權統治和皇帝威嚴的薦舉涉濫、風聞訕上等行為,設定了相對嚴厲的處罰規定;但對監察官的監禮糾儀、照刷文卷等失職犯罪,處罰則相對輕緩。
4.對失職和職務不作為犯罪的擴張立法
隨著監察權能的不斷高漲,監察官承擔失職責任的范圍亦極度擴張。為遏止內耗,保證監察實效,立法上將失察、漏察等責任作了更為細密化、嚴厲化的規定。失職罪的成立不以造成嚴重后果為必要條件,只要失于履行職責,無論是否造成嚴重后果,都要受到嚴懲,當然,有嚴重后果的處罰更重。這也是監察官職能的廣泛性和重要性所決定和需要的。同時,明代還將不作為職務犯罪立法納入重點整治與防范的視線。就明代監察官職務犯罪而言,較為典型的是曠職、瀆職等行為。其中,對某些嚴重危及監察實效的不作為犯罪,處罰極其嚴厲。如:對“知而不舉,見惡不拿”,“杖一百,發煙瘴地面安置,有贓從重論”[4](卷209,《都察院一·風憲總例》)。這一點因明代對監察官的嚴重倚賴,以及權力與政治斗爭的紛繁復雜,具有了更大的意義,即監察官的不作為,具有比一般職務犯罪更大的危害性,甚至帶來災難性的后果。依據現代刑法學的觀點,在對不作為犯罪的作為義務的規定上,應采取保守的而非擴張的態度,刑法中不作為職務犯罪的規定應是有限的。從這一角度看,明代擴張監察官職務犯罪立法中不作為犯罪的規定,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立法的嚴苛,即通過懲罰手段對監察官加諸了更廣泛的監察義務。
5.因犯罪主體不同的重點立法
立法者對監察官職務犯罪的重視程度,因犯罪主體的不同而存在差異,主要表現在:在中央監察活動中,重御史(都察院),輕言官(六科);在地方監察活動中,重監察御史,輕按察司官。明代監察官職務犯罪立法中,絕大多數是針對御史,尤其是監察御史、巡按御史職務犯罪的規定,其立法重點在于維護各項政務活動的正常運行,以及緩和官民矛盾等方面;對六科給事中職務犯罪則少有專門規定,對其言諫職能的行使并無特別要求,主要強調的仍是與都察院職能相重合的各項職務犯罪立法。另外,對負有地方監察職能的按察司官等職務犯罪的規定,在內容上也大大少于對監察御史、巡按御史的規定,重點強調的多為司法職務犯罪,其他方面的規范則較弱。這是因不同監察人員承擔的監察職責大小不一、輕重不同而形成的。擁有何種職權就要承擔何種相應職責,這是時至今日也仍須遵循的立法原則,但從立法對不同主體作區別規定的特點,也可看出明代多重雙軌制監察系統運行的不平衡性。
明代以《大明律》為根本,輔之以《大誥》、《問刑條例》等法規和皇帝的詔令、諭旨,重視監察專項法規的作用,共同組成了預防與懲治監察官職務犯罪的嚴密法網。在明代,這些確曾對澄清官僚政治有所貢獻。“故監察官員違法犯紀者,須特定律條,嚴為懲治,如此則不敢倚勢作威,受賄不法,本正源清,綱紀自易建立。”[13](P330)可為佐證的是,“洪武以來,吏治澄清者百余年,當英宗、武宗之際,內外多故,而民心無土崩之虞,由吏鮮貪殘故也”[14](卷33,《明初吏治》)。在這里,嚴懲“治官之官”污濁不職的監察官職務犯罪立法,不能不說在其中起了一定的威懾和預防作用。因而若單從技術方面評價,明代監察官職務犯罪立法可謂成就斐然,實為前代所不及,其中許多具體的規范和技巧,包含了諸多科學因素,其也因故成為清代立法之摹本。然而,在肯定其制度功能的同時,也應看到其作用的有限性,統治者通過內容完備的立法以期求得監察吏治的清明這一愿望終未實現,明代還是走上了吏治廢弛的故道。探究歷史脈絡,應當承認,明代監察官職務犯罪立法遭遇的實踐困境,與其法價值的缺失不無緣故。歷史無論如何推進,社會性質不發生根本變化,貪墨之風不會因立法的嚴苛完備戛然而止;監察官也不會為統治者所愿,成為濁流中孤立的清廉者。欲使其完滿執行監察責任,當然更難。正如朱元璋自己的哀嘆:“朕朝治而暮犯,暮治而晨亦如之,尸未移而人為繼踵,治愈重而犯愈多,宵晝不遑寧處,無可奈何。”[5](《御制大誥續編·罪除濫設第七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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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宏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