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樹理與潞城曲里村兒童快板隊

1963年6月間，晉東南地委在我們公社及曲里村搞社會主義教育即“四清”試點工作。

人民作家趙樹理隨“四清”工作隊一起進駐了我們村。我于1962年從長治五中畢業(yè)后返鄉(xiāng)當了本村的民辦教師。“四清”動員會和各種大型會議都在我校大廟院里召開，我組織學生負責打掃會場，我和村里另幾個有文化的人則負責書寫、張貼會標和五顏六色的宣傳標語。開會時，趙樹理不愛在主席臺上久坐，他總是讓我陪著和村里百姓席地圍坐，屁股下墊著他的一只布鞋，抽著他那大煙鍋和大家拉家長、議村事。散了會，他還要為村民們唱幾段上黨梆子，與村民關系打得火熱。

我們曲里村兒童快板隊就是在趙樹理的啟發(fā)、關懷、支持下組織發(fā)展起來的。我有幸成為快板隊的編導。那時趙樹理常給村里人和“四清”工作隊的干部們講：“張雙俊這個年輕人，就像當年我小說中的李有才，快板編得可好哩。”趙樹理那種平易近人、耐心細致幫助年輕人學習上進的精神使我終生難忘。我能成為今天的高級記者，并先后在《山西畫報》、新華社《中國圖片報》、《山西煤炭報》、《當代思潮》、《詩·中國》雜志任職，都得益于趙樹理老師的幫助和鼓勵。

我那時也就剛十八九歲，愛好寫新聞報道和詩歌、快板、小演唱品。學校是村里的文化和信息中心，鄉(xiāng)間郵遞員每次都是把信件、電報、報刊送到我的手中，再由我分發(fā)給有關學生，利用放學回家吃飯時轉交到各個生產(chǎn)小隊和有關本人。趙樹理的報紙和信件則按趙老師的委托由我親自送交他。由于趙老師不把我當外人，我還經(jīng)常帶著我在報紙上發(fā)表的稿件和剛寫好的新聞、詩歌讓趙老師修改。加上我愛好彈唱，尤其愛把村里的怪事和怪話、順口溜收集起來供趙老師參考，因此趙老師對我很偏愛。一天晚飯后他和我在漳河邊散步，他教我如何成立兒童快板隊。第二天，我把師興旺等幾個學生叫到辦公室，高興地跟他們講：“作家趙樹理讓咱們組織一個兒童快板隊，主要任務是利用田間地頭、街頭巷尾和開會前后的時間，用說快板等表演形式，向群眾宣傳黨的方針政策，宣傳‘四清’的工作意義，表揚村里的好人好事，批評落后的思想和行為。”最后我鼓勵同學們說：“有趙老給咱們撐腰，還有那些善說愛編的群眾，不愁編不出好樣的快板來。”經(jīng)走訪群眾和晝夜加班，我把編出的第一批快板稿念給同學們聽，我還特意讓學生把快板稿帶回家里念給家長聽，然后我才去向趙老師請教。經(jīng)趙老師反復修改加工，快板念起來果然比原先又好懂，又順口了。我遵照趙樹理老師的指點，把快板稿還寫在了村中各巷的黑板報上，有些至今還傳流在曲里村老人們口中：

諸位鄉(xiāng)親你站一站，咱把“四清”談一談。

“四清”工作別小看，是非功過做檢驗。

干群同種一塊地，頭上同頂一塊天。

多勞多得是正理，不勞而得理太偏。

為啥有人要多吃?為啥有人想多占?

為啥拖欠集體款?為啥有人把錢貪?

為啥干部變‘官僚’，為啥把群眾忘一邊?

黨的政策記心間，貪占私心徹底端，

干群關系比魚水，切莫再把錢財貪。

……

趙樹理經(jīng)常親切地教導我們說：“要學會群眾語言，跟群眾交朋友。快板編得不能太長，越短小精悍越好。”他還把我寫的《送喜報》認真修改后轉交給《長治市報》等報刊發(fā)表：

嫂嫂挑擔前邊飛，哥哥拉車后面追。

喜鵲樹上喳喳叫：這立功的喜報該交給誰?

噢，沒說的!準是這對模范好夫妻，

——二隊的金貴和秀梅!

為了加強群眾和“四清”工作隊的親密關系，趙樹理還建議我編寫一段表揚干部下鄉(xiāng)的快板，趙老師修改三遍后親自定名為《下鄉(xiāng)干部住俺家》：

漳河水，映朝霞，喜鵲枝頭叫喳喳。

爹媽高興為的啥?下鄉(xiāng)干部住俺家。

一鍋飯菜甜又香，邊吃邊說敘家常。

憶苦思甜本莫忘，勤勞本色記心上。

早起他們把糞撒，又扶犁來又踏耙。

社員翹指齊口夸：個個都是實干家。

晚上跟咱把話拉，“四清”踴躍來參加。

干部主動來‘洗澡’，社員爭當向陽花。

農(nóng)村是個大學堂，學了文件心里亮，

團結多數(shù)樹榜樣，干部都把清官當。

……

趙樹理老師不光教我們?nèi)绾谓M織兒童快板隊，幫我們改快板，他還親自動筆寫快板：

大爹大娘和嬸嬸，綠豆米湯多滾滾。

四清干部進咱村，緊緊連著咱的心。

去邪扶正搞社教，人人頭上有責任。

……

趙樹理老師有時候還孩子氣似地做個動作讓學生模仿，逗得兒童們陣陣大笑。參加快板隊的二年級以上的學生，都稱呼趙老師為趙爺爺。趙樹理老師還親自坐鎮(zhèn)為我們兒童快板隊鼓掌，他還建議我們編寫雙人快板，讓我們男生和女生表演對口快板。在趙樹理老師的關懷鼓舞下，我們編導了幾十組快板，另外還有三句半、潞安鼓書等不同題材的表演節(jié)目。在趙樹理老師推薦下，有的還改寫成詩歌、民謠發(fā)表在《長治報》、《山西日報》(農(nóng)村版)、《火花》、《華北民兵》、《山西群眾文藝》等報刊上。

“四清”快要結束時，趙樹理老師送給我一本《李有才板話》，一再吩咐說：要當李有才的學生，要寫老百姓的故事。他還答應和我們十幾個兒童快板隊學生合影照像，由于當時照像館的師傅沒有及時趕來，趙樹理這一走，再也沒有回來。后來聽說他在我村采寫的《十里店》受到了批判，我和村里的老百姓都十分難過。“文化大革命”中，聽說趙樹理老師被關起來了，我多次暗暗地流下了心疼的眼淚，我當時是王里堡公社的新聞秘書，公社被奪權后，我也因在《中國青年報》發(fā)表詩歌被一個造反派頭頭借機陰謀迫害，在政治和人身等方面受到惡毒攻擊和陷害。那家伙借群眾運動的幌子，把我這個剛20歲出頭的年輕人打成反革命，送回村里戴帽管制勞動改造。在黨組織的關心重視下，“文革”中后期我才被徹底平反。

今天我們學習和懷念趙老師熱愛農(nóng)村、熱愛農(nóng)民、熟悉農(nóng)民，用通俗生動的群眾語言、濃郁活潑的生活氣息表現(xiàn)農(nóng)民生產(chǎn)生活的精神，就要以趙樹理無私奉獻中國農(nóng)民的精神為動力，以農(nóng)村和農(nóng)民為對象，多練多寫，以表示對這位卓越的人民作家的永久懷念。

( 責編 曲 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