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紅柳綠

1

“很多時候，我們都在和自己演戲，那是因為你并沒有真的疼過，如同一把刀指向你的時候，你身邊是張牙舞爪的導演，頭頂是裹著防風罩的麥克風，旁邊還有反光板，你盡可以做出驚恐的表情，甚至真的有點難過的情緒，可你知道那是做戲，只有那刀尖真的扎進了你的皮膚，并且越來越深，血順著你的皮膚一點點流出來，一點點變冷，你才知道那是怎樣的一種疼。”

我一直覺得凌飛很有文學天賦，她做演員是糟蹋了。那個時候我剛剛大學畢業，實習的時候分到了一個劇組，他們在拍一個電影，那時候的凌飛已經不是什么大牌明星，換句話說，她從來沒有是過。但是第一次見她，我覺得被一種神秘的力量吸引了，她坐在落日余暉中，身上有種淡金色的光或者是橘紅色的，身體像嬰兒一樣柔軟新鮮，穿著淺綠色的長裙，魚尾一樣，翹著腿神情憂傷地抽一種細長的女士煙。我第一次覺得女人吸煙很美，能引發人的無盡想象。

我忘記是在怎樣的情況下開始和凌飛交談的，但是后來每次想到她我都會聞到南方小鎮上潮濕的味道，和著藍灰色的天，久久不能散去。上面的話是凌飛告訴我的，彼時彼刻，我已經聽到過關于她的各種傳言，人們對于離了婚尚有幾分姿色的女人的風流韻事總是特別有興趣，最炫目的版本是她愛上一個比她小10歲的男人，為他懷過一個孩子，后來呢？沒有人知道后來。

那個時候我總是做一些繁復絢爛的夢，夢里的凌飛是個年輕漂亮的女子，她的肚臍很美，然后從那里開出一朵又大又哀傷的紫紅色花來。

2

凌飛的確是那種不太會講話的女人，這點和我一樣，但是我覺得她一旦開口就字字珠璣，那也是為什么20出頭的我總是下意識地屁顛屁顛地跟在她的身后，我們常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坐在小鎮的水邊，然后我就會想起一些古怪卻凄美的故事，我總覺得這樣潮濕溫潤的地方天生就是生長故事的，綿密如同天空的小星星。

凌飛遞給我煙的時候我總是拒絕，然后她就笑，說，其實沒什么的，沒有人會因此把你當成一個壞女人。那時候我覺得她的想法很奇怪，因為我不擔心別人把我當成壞女人，我想她一定不知道，別人把你當成壞女人和你抽煙與否沒有關系，比如我就堅定不移地相信，即便凌飛不抽煙，人們還是會把她當成一個壞女人。

我在完成實習之前，人們都覺得我和凌飛接近是有目的的，比如依靠她接幾部片子做個小明星，當然也有好事之徒問我凌飛的故事，問我她為什么和那個腰纏萬貫的老公分手，她是不是真的給一個小自己10歲的男人懷了孩子，我沒辦法讓她們相信，我對凌飛還是一無所知，用一句很俗氣的話來說，我甚至常懷疑，究竟有沒有那么多的晚上我們坐在一起，我看她抽煙，看藍灰天空里的星星，看河水里的水草蜿蜒出一幅水墨畫。

這個世界就是這么的匪夷所思，走的時候我在凌飛的煙盒上留下了自己的聯系方式，但是我那么篤定她不會找我，事實也是如此。

只是偶爾我還會想起她，想起她說的那些沒頭沒腦不明所以的話——比如我和陳信吵架，哭得天崩地裂的時候，我就覺得自己天生是一個演員，沒去演戲真是可惜了。

3

20歲的時候揮霍時間，每天沒有理由地翹課，買一堆小說鎖在房間里看，耳朵里永遠塞著音樂，有時候覺得自己是個憤青，有時候覺得自己特憂傷，有時候想到死，從樓上摔下去，并且美其名曰：奢華的飛翔。事實上每種死相都很難看，后來覺得還是壽終正寢比較健康，比較符合事物的發展規律。其實那不是我有意揮霍，只是不去想以后的事情，當下就是陽光這么好，樹葉這么綠，我還有厚厚的一本博爾赫斯沒有讀完……

當然還有愛情。愛情是平淡生活中的小閃光，我和所有人一樣喜歡帥哥，盡管我從來都不是個美女，但是我很矯情，我在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就會把自己包裹成另外一個樣子——那是一種自然選擇不是有意為之，很多人就是被此蒙蔽，比如我在大學時候的第一個男朋友，后來他去了外地，不能否認的是，他是一個有理想有追求的好青年，只是在我還不懂得什么是愛的時候，就恍惚以為愛上了他。

交往的過程千篇一律，在校園里散步、去食堂吃飯、到圖書館看書，在落英繽紛的春天親吻，在雪花飄飄的冬天擁抱，很久以后我還是會想念他的眼睛，很黑很亮，除了那種溫暖的感覺我什么都想不起來了。分開的原因已經想不起來了，翻看以前的日記，自己才恍然明白——原來曾經是這樣的喜歡過他。和他分開之后我很快認識了陳信，他剛剛和女朋友分手，總是一副郁郁寡歡的樣子，我喜歡他的手指，我對男孩子的手指有特別的偏好，我記得那是迎新會，他在簡陋的小臺子上彈吉他唱歌，那天很熱，他穿了一件很滑稽的白色T恤，散會之后我站到他面前，遞給他一包薰衣草味的紙巾——之前我們在學生會打過幾次交道，我說，怎么？還在想著小葉子？小葉子是他前女友的名字。他笑得很靦腆，那一瞬間我有點動心。

第二天晚上，他給我宿舍打電話，我穿著大花短褲樣子滑稽地蹲在濕漉漉的樓道里，他和我談了近一個小時的政經科技文化教育之后，突然說，月亮，我們交往吧。

4

三年后我在一堆處理DVD中，找到了當年凌飛演的那部片子，我才知道片名由開始惡俗的《絕愛》改成了更惡俗且不明所以的《桃紅柳綠》，一個第三者插足的老套故事卻起了個古怪兮兮的名字，難怪只能淪落到處理的地步。我拿著它忍不住大笑，陳信拉著我的手說，你瘋了？

我指給他看封面上的凌飛，我說這個女人像魚，我很喜歡她。

陳信認真地看了三分鐘之后問我，是因為她的魚尾紋么？我開始覺得陳信并不懂得欣賞女人，比如他愛得要死要活的小葉子在我眼里不過是個市儈庸俗的女人，但是在超市的大白熾燈下，熙來攘往的人流中，我握著陳信的手突然忍不住顫抖起來，冰冷的感覺在瞬間僵硬了我的身體，那是深深的惶恐，我問他：“如果有天我長滿了魚尾紋，老態龍鐘，你還會這樣愛我么？”

他顯然被我的突如其來嚇了一跳，然后拍拍我的頭，會的，傻瓜。

我知道這就是敷衍，他是個連愛都吝惜講出口的人，我在瞬間甩開他的手，繼續往前走，然后我想起凌飛的話：很多時候，我們都在和自己演戲。

我和陳信相安無事地交往，但是年紀越大我越開始考慮一些不著邊際的問題，比如我愛不愛他，到底有多愛他，如果是愛的，那愛能支撐我走多遠？

我想，未來真的是很恐怖的事情。

5

凌飛的前夫，那個百萬富翁又結婚了，娶了一個還沒畢業的女大學生。而凌飛始終不知所終。這個世界的八卦新聞就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快得讓人應接不暇。

我和陳信的關系越來越陷入僵局，我開始考慮這一切究竟是怎么開始的，那個時候我需要一個男朋友，而他在適當的時候給了我片刻的感動，那個時候他需要一種安定的生活來撫慰傷口，我一直以為他是靦腆羞澀的男孩子，因此才吝惜著不肯說愛，后來我發現是自己大錯特錯，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誰的愛是因為害羞而說不出口的，惟一的理由是不愛。

事實上我看到了他在和小葉子分開后給她寫的那些信，字字血淚，同時我也發現了原來他是個遣詞造句的好手，那些字把我看得眼淚稀里嘩啦的。

當天晚上，我拋給他一個簡潔直白的問題，我說，陳信，我要問你一個至關重要，關系到生死存亡的大問題。我認為我已經把事態的嚴肅性很明顯地表達出來了，可是他還是聰明地把問題的答案拋給了我，他說，你說呢？

我沒有像原計劃那樣歇斯底里地摔東西，大猴子一樣地跳上跳下，哭得天昏地暗，我只是安靜地坐在椅子上流眼淚，然后他抱住我，我第一次感覺那么溫暖而安全，音箱里在放S.H.E的口水歌，他說，月亮，時間過了這么久，愛與不愛已經不是那么重要了。

我想狠狠推開他，卻沒有一點力氣。

6

我在24歲的時候，獨自旅行去了云南，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我在麗江的小鎮上看到了凌飛，她在那里開了一家小小的酒吧，她還是老樣子，穿綠色的長裙，魚一樣在落日余暉里抽煙。那是我第一次坐在她身邊很認真地抽完了人生中第一根煙，那之后我覺得我徹底長成了一個大人，這想法讓我在瞬間覺得有些悲傷，因為過去是再也回不去了的。

離開的火車上我醒醒睡睡，迷糊得不行，但未來卻一點點清晰起來，下了火車的第一件事是給陳信打電話，我說，我想清楚了，分手。

不能再演下去了，既然不知道愛與不愛，就讓痛來做判斷吧。

他在電話里沉吟片刻，然后，始終沒有講話。

回來后的漫長時間我都想起凌飛給我講的故事：她結婚是因為選擇了安定的生活，她離婚是因為選擇了輝煌的愛情，一個是生活的快樂一個是生命的快樂，但瞬間的迸發卻要用漫長的痛苦來補償。那個男孩子懦弱地選擇遁逃，而她只能默默承受迸發后所帶來的疲倦、不堪、悲傷，一切的一切，讓她明白，愛情是絢爛，卻是腐敗的絢爛。

我問她，你后悔了？

她笑。她說，從來沒有，以后也不會。

我記得她裸露在陽光下的腳踝，記得她明媚潔凈的眼瞼，說這話的時候，她是那么的柔軟新鮮，明艷動人。

7

后來……

后來，生活繼續下去，只是有一個細節，讓我久久不能忘記，或者說讓我覺得自己獲得了新生——知道陳信和小葉子重新在一起的那天，我噩夢不斷，我清楚地感覺到那把蒼白凌厲的刀從我左胸口下方刺了進去。

可窗外當真是桃紅柳綠，一片祥和明媚。

編輯/媚茵兒 E-mail:meir2650@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