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蜀記游

與韓浪兄通電話時，他告知要到四川青城山寫生，并邀請我同往。求之不得，欣然應允，相約行期。

12月11日下行1點20分，我與軍生（青島一好友）從青島機場直飛重慶。在飛機上，我拿出隨身攜帶的《陸儼少山水集》邊看邊與軍生談論陸老的山水，從其早、中、晚期的風格和演變過程，談到他數次歷游青城的經歷以及他典型的云水風格的形成，歡談中，時間過得飛快，3點50分左右飛機順利到達了重慶。

當下時節，北方已天寒地凍，白雪飄飄，重慶卻全無寒意，細雨霏霏，溫潤清爽，讓人覺得舒服愜意。負責此行接待的西南師大的李勇先生已等候多時，朋友見面少不得寒暄一番，然后坐車先去重慶市區休息。

大約二十分鐘就到了重慶市的門戶——嘉陵江大橋。司機有意放慢車速，在大橋上放眼望去，重慶“霧都”、“山城”的稱號，確實是名不虛傳。雨霧遮掩下的重慶，若隱若現地向世人展示著它秀麗而又婀娜的身姿，過了橋慢慢向市區駛去，江水環繞中的重慶這個城市完全依山傍水而建，建筑物錯落有致，傳統、現代相得益彰，馬路看似不南不北，不東不西，但又井然有序絲毫不顯混亂。我們住的渝中區的海逸大酒店，是著名景點解放碑所在處，也是商業最繁華地段。林立的高層建筑，輝煌的燈火，加之鋪天蓋地而來的輕柔雨絲，真叫人分不清天上人間，恍如夢境一般。

常朝暉作品

到酒店安頓下以后，在李先生的陪同下，我和軍生一起去了重慶的朝天門。朝天門是嘉陵江和長江的會合處，是著名的水陸碼頭，看慣了洶濤駭浪大海景色的我，這次又對江河之美有了新的體驗。兩江之水，打著旋從天際旋然而來，江面看似平靜，但又暗流涌動，這又讓我想起陸儼少先生畫的長江來。在泊于江中的漁家船塢燈火的映照下，江水變幻著銀光金光，江風一吹，令人滿眼生輝，美不勝收。江邊歸來，會合從北京飛來的明瓚先生，于重慶老字號牛家酒樓美餐一頓，就早早地休息了。

12月12日早晨9點，從酒店27層的窗戶向外看去，小雨已經停了，但天還是灰的，整個城市顯得安靜而慵懶。大街上，車少人也少，偶爾有車、有人，也是慢吞吞的。

中午，我們簡單地吃完飯，于12時30分和參加寫生的西南師大美術學院的幾個學生一起開始了寫生之旅。

第一站，從重慶出發經成渝高速，到達四川的仁壽。一路上發現公路兩邊的景色竟與北方完全不相同。北方特別是在隆冬季節，除了農田，間或幾片人工樹林再無別物，但這里兩邊山連山，水連水，樹木蔥郁，就像一個個精美的大盆景。路邊的房子是白色的，二三層高，也是依山勢而建，三五相間，自然而然地散落在山水之間，和諧、靜謐，渾然一體，仿佛天然生就在那里的。

晚上6時30分到達仁壽，李勇先生的朋友早已在酒店等候。仁壽的朋友好客，但酒量一般，說話極為有趣，本地話說得極快，普通話又說得極為緩慢，非常有意思。

12月13日早晨，天氣良好，由于住的賓館臨街，8點就被來往車輛叫醒，但感覺不錯。早餐到街上吃了碗特色牛肉面條，店鋪設施簡單，面街的兩個大門臉，沒門沒窗，飯桌擺放就像小時上學的課桌。人很多，肩靠肩，背對背的，但面條卻好吃而實惠。

吃完飯，我們決定先去仁壽縣著名景點黑龍潭。路上，朋友介紹說，仁壽縣號稱成都后花園，是一個有170萬人口的縣城，但經濟不算發達，主要因為本地沒有大型企業，又缺少外資。整個縣經濟基本是自產自銷狀態，基本沒有外來人口，所以小城倒顯得悠閑、平靜，人人按部就班，各司其職。從仁壽縣出來，30分鐘就到了黑龍潭。黑龍潭以前并不大，但從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開始筑壩蓄水后，面積劇增，后成為周圍農田的主要灌溉水源。近年來，隨著農田的減少以及國家退耕還林計劃的實施，生態環境得到了極大改變，再加上作為成都飲用水基地的沱江污染日益嚴重，黑龍潭也隨之成為成都的主要飲用水源地。

站在黑龍潭邊放眼望去，樹木參天，分不清山在水中，還是水在山中，山水相映非常壯美。潭中大小島嶼遍布，島上樹木茂盛，潭面連環綿延，無邊無際，據說潭水深處可達百米。我們包了一條游船，軍生老弟很興奮，一直和大家對著湖上的美景指指點點，大發感慨，而我則忙著拿相機對兩邊景色狂拍不止，爭取為寫生多留一些資料。大約航行了一個小時，我們來到了文同廟。大文人文同曾在此石壁題字，平時，石壁與普能巖壁無異，但用水澆上后會顯示出用毛筆書寫的書法來，并且墨跡比較清楚，無人能明白其原因，這算是少見的奇事了。我們瀏覽了一番就踏上歸程，中午吃的是當地特產“黑龍潭魚頭火鍋”，魚肉細膩而鮮美，且營養豐富，佐以川料，確實好吃。

吃罷飯，我們去成都機場接上韓浪和晁海兩位先生，一路直奔青城山而去。大約傍晚6點左右，我們便達到了青城后山。我們住在事先聯系好的位于半山的亦居亦商的農戶家中，農戶的房子依溝邊而建，是很別致的二層小樓，房前是個小院，前面就是廚房和門廳連在一起的大房子，晚飯由主人親自掌勺，菜多為綠色食品，從山中直接采摘，很可口。我們邊吃邊看主人做飯，有什么要求，隨時向主人打招呼。主人很熱情，只要能辦到，有求必應。大家或站或坐，吃得很熱鬧，心情特別好。

常朝暉作品

12月14日早上，我被外面溝中轟轟的水聲驚醒，悄悄起身帶著相機來到農戶后面的山溝，方知這里就是赫赫有名的青城后山五龍溝。五龍溝因傳說有五條劉龍隱于此溝中而得名，溝中水流湍急，農戶說現在是冬季，其他季節水勢更大。我們住的房子東面溝中有幾塊巨石，共刻有四條龍，那第五條龍不知所蹤。我發現相鄰的一塊巨石上刻有一條巨鯉，暗思，是否取鯉魚躍龍門即為龍之意，故稱五龍也。我沿著溝邊向上走去，見這五龍溝隨山勢蜿蜒而上，不知所終，便不敢獨自深入。

吃完早飯，我們大家順溝而上，此時天又下起時斷時續的毛毛細雨。五龍溝開始部分，基本由五龍戲水而起，由一人工小壩而漸入佳境。溝邊樓臺亭榭時隱時現，溝中怪石叢生，激流飛瀑布和旋流，溝邊山上樹木之茂盛，令我這北方人嘆為觀止。樹木品種繁多，姿態各異，有的直沖云霄，有的橫空出世，有的扭曲而生，有的厚密，有的稀疏，有的干脆光桿一根。古語“青城天下幽”，經此一游方知古人的確真知灼見也。曲徑通幽，幽深而不知處，處處皆美景，處處皆如畫境。

韓浪先生在山路上跑上躥下，大呼過癮，隨后取一冊頁，或鋪于石上，或鋪于地面，或鋪于亭中檻邊，面對青山綠水，揮灑自如，如得神助。韓浪的寫生并不是簡單地對景寫實，是對景寫真、寫神，于景物中加以自己的主觀審美，于山水中賦予自我的理解和感受，確實合乎古人的經驗之談，“外師造化，中得心源”。韓浪寫生速度極快，疾筆揮灑，皆成美景，半天中，一本冊頁畫了一半有余。他對寫生的投入，令我深為感動。此時，天上還時不時下著小雨，他尋得了一個好角度或找到了一個好感覺。便或站或坐或蹲或跪，虔誠地用心去感受自然給他帶來的感動，再用手中的畫筆去認真描繪這幽美的山河。說實話，四川的深冬，雖不如北方寒冷，但也是寒意襲人，尤其在雨中，一般人早熬不住了，但他渾然未覺，全身心地融入了這山水之中。受他感染，我也拿著冊頁畫了起來。

下午，又有新來的徐雪村夫婦加入，我們這個團隊更加壯大了，明天，將開始更加精彩的一天。

12月15日，我們全部集合，計劃從居住地到“又一村”。大約走了一半路程，便先后有明瓚、晁海、李勇及學生相繼退出，只有我和軍生、韓浪繼續按計劃前行。越過前一天寫生的地方，我們邊走邊畫，一本冊頁長卷不覺已畫了十之八九，最后收尾處，正好來到著名景點“三潭霧泉”，其飛流仿佛從天際而來，沖入巖壁上的三處巖窩，形成著名的金娃娃沱，三道飛泉狂嘯而下，氣勢磅礴，大有蛟龍出海，銀河落天的氣勢，再加上山霧及飛流攔擊石壁壘森嚴形成的水霧，就形成了著名的三潭霧泉，我便將此處作為五龍溝長卷的結尾處。畫完已是上午11點了，我們商議后，決定按計劃繼續前行。很快，我們來到了久負盛名的龍隱峽棧道。這個地方是古人西入金川必經之道，也曾是強人出沒之地，因為年久失修，經常有商賈山民喪命于此。今雖用混凝土仿木、仿古重建，但行走在這有600米之長的棧道上，還是膽戰心驚。石梯、石橋或懸于巖邊，或立于柱上，或鑿壁以固，間或從巨石下穿過，或從飛瀑上越過。抬頭望去，天與峽谷成了一條線，腳下則飛流怪石，水聲轟鳴，寒意襲人，令人覺得搖搖欲墜，又大呼刺激、過癮，不斷拍照留念，感嘆不虛此行。

下午1時30分，我們方到達目的地“又一村”。所謂“又一村”，其實是一個小村落，倚山而建，富有傳統地方特色，白墻青瓦，檐挑廊深，山民淳樸好客，往往隔老遠就會在山道中碰到山民熱情而有分寸的邀請，并且不宰客，不軟磨死纏，飯菜可口，干凈衛生，花錢不多卻吃得心滿意足。

吃完飯，我們向山民打聽了一條下山的便道，便懷著探險的心情踏上了下山的山路。經過了一段旅游山路，到達索道站，方發現因淡季已關閉。要下山，只有回頭或者經一段非旅游山路不可，回頭不是我們的性格，決定迎難而上。軍生在前，我居中，韓浪殿后。因這幾天山里雨雪不斷，所以崎嶇的山路更是濕滑不堪。我們互相攙扶，互相鼓勵，跌跌撞撞地在山林中穿行。因山林中出現了岔路，我們不免茫然，幸虧途中遇一背大筐的山民。山民個不高、干瘦，背著一個半人高的大筐，手里拄著手杖，生活的重擔已在他臉上留下了太多的皺紋和滄桑，他很熱情地告訴我們下山的方向。我們道謝后，目送善良的山民彎腰背著大筐向山上爬去。山民越走越遠，我們三人呆呆地看著，看著那大大的筐子在山林中若隱若現，方感嘆人生之不易，不禁對在這道教仙山、人間仙境遇上的這位背負著生活重擔，而又對生活充滿熱情希望的山民產生了深深的敬意。

常朝暉作品

我們下山的步子漸漸變得輕快堅定起來，終于又回到了旅游山路上。這里的山路已沒有了泥濘，好走多了，而路邊的美景也再一次調動了我們的情緒。一問，原來此處就是青城后山的另一條溝—飛泉溝。飛泉溝古名泠凝溝，全長10公里，澗陡水急、飛泉如練、鳥語花香、峰秀林密，充滿山野情趣，美不勝收。軍生與韓浪更是指手劃腳，評論何處可以入畫，何處難以入畫，不亦樂乎。

出了飛泉溝就到了山下。山下有一個小古鎮，小鎮建得極富當地特色，迂回轉折，處處小橋流水，家家既是私人居所又是營業場所，商鋪、賓館、酒店、超市，一應俱全。我們到小鎮的賓館飛龍山莊一了解，這里不但有空調還有熱水，就決定要從山上搬下來，因為夜里山上太冷，晚上在被窩里都發抖，更不要說整理寫生畫稿了。

住下后，發現空調好用，但熱水爐因客人少而停用，直到夜里11時30分方供上熱水。我們三天以來首次洗到了熱水澡，然后抓緊時間收拾白天畫完的長卷，直到凌晨1時多方睡下。

12月16日上午9點，吃完早飯，我們帶齊工具，沿飛泉溝方向溯溝而上。今天畫意特濃，中午吃飯前，已畫出了三張。午飯是在半山的農家吃的，飯后，主人遞上了幾杯山茶，我們就擺起了龍門陣。韓浪就我剛才的即興寫生稿大發感慨，引起了大家的共鳴。是啊！當今天下，畫家如過江之鯽，你方唱罷我登臺，究竟真正的藝術是什么？藝術的真諦是什么？這一切，很多人在問，很多人在想，每個畫家都夢想成功，但要做到這一點，第一需要的是天賦，第二則需要勤奮，第三也極為重要，就是修養和閱歷。前邊兩條時下有不少人具備，而最后一條往往被畫家和社會所忽視，所以，就出現了很多充滿匠氣的畫家。因此，一個畫家后天的修養和豐富的人生閱歷，是取得成功的重要保證。作為一個真正的畫家，特別是山水畫家，應該拿繪畫作為平生快事，對生活充滿熱情，對朋友充滿友愛，對家人充滿關心，用自己的心靈去觸摸藝術，去感知自然，于性靈中發揮筆墨，于學問中培養意境，時時保持對生活的真誠和熱情，本色做人，識大義而不拘小節。這一切看似平常，但能幾十年保持，并不刻意為之，自然而然發自內心地去做，就太難了。

老子云：“天之道，損有余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以奉有余”。畫畫的人要行天之道，自然之道。定性一時，不足者補之，多余者舍之，不能千景萬景取舍不下，或者簡單地對景描摹。我個人認為，寫生，特別是作為一個山水畫家的寫生，應該是將別人看來極為平淡的景色，用自己的筆墨，自然而又愜意的生發，藝術性地略加調整經營，率意為之，又不失真實。

下午，我們繼續向上進溝，我們畫興大熾，大有下筆起風云，落墨有丘壑之勢。一下午，連走帶畫，竟完成五張自得之作。

晚上，胃口大開，大吃了一頓川式涮青城山羊肉，真不錯。

12月17日，清晨5點便睡意全無，從床頭拿起從韓浪那里借來的王國維寫的《人間詞話》看了起來。這位清末詞話大儒，一生坎坷，令我感慨不已，讀他的作品，總覺得有一種宿命式的悲傷、憂郁充滿了字里行間。這位甚為自負的天縱之才，我愁善感，再加上后來遭受君臣之辱，而不能伸張，終選擇以自殺來抗議，來吶喊，倒也不失文人之風！

由此想到，作為畫家即使擁有天縱之才，但缺少良好的心態和修養也難有大的作為。與人為善、樂觀向上、隨遇而安、平平淡淡，凡事皆能洞察，而又能泰然處之這種心態，恐怕極少有人能做到。

九點，我們再入飛泉溝，繼續感受青城之幽。我們邊寫生邊不時插科打諢，胡扯海吹，天上地下，樂不可支，以至于旁邊經過的游客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溝中的我們。這種脫離塵俗，沒有壓力，沒有得失，和青山綠水融合在一起的感覺真好。

上午，我畫到差不多的時候，讓李勇硬扯下山去農戶家吃飯。飯后，我沒事，順著農戶的住宅旁邊轉了轉，感覺青城人真的了不起。這里的每處民居都是配合整體設計，然后再依據傳統、地勢、民俗進行嚴格施工的，就連一些細微之處都匠心獨具，考慮周到。譬如一個小小的垃圾筒就被設計成樹墩狀與自然環境融為一體。

18日上午，都起得特晚，可能昨夜大家整理畫稿睡得太晚的原故，所以早餐直接就是午飯了。飯后，我和國生轉到鎮外的僻靜之處，對著繞鎮小河寫起生來。周邊景色美不勝收，我完全沉醉于這自然美景當中，渾然不知道身邊有許多山民觀看，直到畫干毛筆，尋找墨汁不得時，方看到眾人圍觀。眾人也皆笑之，我忙將落在地上的墨盤拾起，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大家更是笑成一團。這種山人一體入畫境，畫現人意的狀態，又怎能不讓觀者、畫者皆精神愉悅呢！

我畫完此處和觀者告辭，便和軍生爬羊腸小道，去深入感受青城。我們兩人邊爬邊談論起青城山的樹木和氣候來。青城山的樹木極有特色，特別繁茂，難怪山水大家傅抱石當年竟也有無從下手的感覺。以前觀山水畫總覺得樹木除了在山頂，一般不會從山腳而生竟高過山頂的，現在觀之，發現在青城竟有很多樹木長得高過山頂，有直沖云霄的感覺，而且形態各異，樹種繁多，抬頭向山中望去，竟看不了幾米遠。青城后山的氣候和環境也特別適合草木的生長，溪流遍山而下，濕度很大，所以隨便扔顆種子都能成活，也就形成了“青城天下幽，后山幽更幽”的境象。

此次青城之行，我個人認為藝術探索要產生質的飛越，一定得“外師造化”才能“中得心源”，將以前的意象山水糅入應物象形的具象畫法，才能使作品充滿生活氣息，才能充分體現出藝術來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的原則。由此我想到，五年前雖來過青城后，但當時初出茅廬，書生意氣，總覺得天下之土皆不過如此，區區一個青城又有何可畫之處。因此，只是走馬觀花逛了一趟，累了個半死，滿腦子只有高山茂林，崎嶇山路，覺得毫無畫感所言，一張畫未畫，就匆匆打道回府了。五年了，青城山幾乎已從我的記憶中擦去，但此次重訪青城，不但覺得青城一草一木皆成景，而且更可入畫，心中也充滿了抑制不住的激情，產生了強烈的“細把青城圖畫”的感覺。每每畫到妙處，思到妙處，總忍不住手舞足蹈，也體會到了石魯先生說過的“生活為我出新意，我為生產傳精神”的真諦，更與這青山綠水的交流中，深深理解了古代先賢大師為什么會那么沉醉于游歷名山大川。大師們不是簡單的“中得心源”體悟，更注重“外師造化”的修養，因此，藝術也不斷地在游歷中提高和升華。青城后山更是黃賓虹、陸儼少先生等多次游歷，感悟藝術真諦的福地，因此畫到得意處，總感到諸大師漂浮于身前身后，為自己的作品指點得失，有時甚至感覺已和大師們融為一體，以前藝術上苦思不得其解的很多問題會豁然開朗，也為自己時下取得少許成績便自得而慚愧。

飯后，我、軍生、韓浪決定不坐車回酒店，步行從山上走下來，既可鍛煉身體又可體會一下夜行青城的感覺。山上的夜漆黑一片，是一種厚厚的黑，沒有燈光處，絕對是伸手不見五指。我開玩笑，這夜黑得就像韓浪用墨將天地潑了一遍。老兄很認真地說，這話也有道理，你看它雖然黑，但有厚度，有層次，黑而不悶，向遠處看天邊在光線的映照下，形成一圈墨暈，像幅水墨畫，可能賓虹老所創的墨團中天地寬廣，渾厚華滋的無上妙法也是由此感悟而來。看來，生活和自然是任何畫家都不能缺少的良師益友。

我們邊走邊談，不知不覺已下山回到了酒店。一到酒店就開始整理近幾日所創的十幾張寫生。休息時軍生談起時下藝術家不但要保持自己的個性還要讓廣大收藏者認可和喜歡的問題。藝術本來是畫家個人才情、獨特思想的表現方式，從理論上講應該是文人自娛自樂或直抒胸臆的承載體，但在現實生活中卻不盡然。古人云“畫者，成教化，助人倫”，試想如果你的作品脫離生活，只純粹游離于你自己的精神范疇里，又怎么能發揮“成教化、助人倫”的功能。因此，我認為首先你要對自己的作品有一個清醒的認識，當別人不接受時，就認為自己的作品是陽春白雪、曲高和寡，這可能只是你自己盲目的感覺。好的藝術，不管時間長短，最終還是會獲得世人共鳴的。畫家的作品應來源于生活，而不能脫離生活，像賓虹老上黃山，入青城，遍歷山川大河，真正做到了石濤所說的“搜盡奇峰打草稿”，才有時下所享的盛名：像荷蘭的凡高，為找到繪畫的素材和感覺，頂著烈日和狂風去寫生，以至多次重病才創造出令后人感嘆不已的不朽作品。觀歷代大師成長過程中各個時期的作品風格，都與其生活緊密相連，從中都可感受到畫家當時所處的社會環境和生活遭遇，離開這些基礎，如故意去標新立異，嘩眾取寵，恐怕會成為“無源之水，無根之木”，因此，一定不要急躁，不要強行讓自己不符合現實地去制造作品。平常，要注意培養自己的素養，如看山與生或讀書讀畫，涉獵各種藝術，這樣內外兼修，達到信筆為之便自神詣者，藝成矣。所以，就像這次，有幾張作品我完全跟著感覺走，畫完后不加任何收拾，這樣逸趣可能有了，但山水的技法或法度可能就缺少了，而且你畫每一張畫，均都順著感覺走，久而久之，山水的技法，法度會越來越弱化，可能繪畫性語言也會越來越少，以至會成為“為賦新詩強說愁”。因此，筆墨當隨時代是非常重要的。縱觀歷朝歷代藝術者，都是和時代緊密相連的，如唐宋的堂皇精致，元的蕭散平淡，明清的工整繁瑣等。面對現在中華民族的富強、偉大，作為畫家就應該多畫一些體現國富民強的佳作，展現咱們的民族精神，當然并不是不要逸筆草草，但每個人都去逸筆草草，那中國畫“窮途末路”又將被重新提出來了。所以我們不但要有自己的藝術面貌，還要和這個時代相結合。

中午，我們坐上汽車經都江堰市去成都。在都江堰，我們還下車觀看了這座古今昔對比聞名的大壩，乍看壩倒不覺什么稀奇，可能因為現在是枯水季節，水流甚緩，但經李勇先生將大壩所起的作用和奇特的設計一說，就不得不嘆服古代勞動人民的智慧了。

當晚，我們住在成都凱賓斯大酒店，這是一家德國人管理的五星級酒店，從管理到人性化服務確實無微不至，名不虛傳。

12月20日上午10時，我們經機場高速到成都機場登上了11時50分飛往青島的飛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