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肯定是全國獨一無二的、由未來的企業老總“買單”上大學的女生。對此,我家附近個別無聊的鄰居說我是利用自己的姿色,讓一家企業預支學費的女人”。我只能無奈地付之一笑,有什么辦法呢?只好讓他們去編吧。
事實上,那時我是出于貧困,急中生智想出了一條計策:我跑到一家企業找到他們的老總,我說,你們能不能幫我預支四年的學費,等我大學畢業后,到你們企業工作,因為我們的專業是對口的;還有,欠下的學費,今后在我的薪水里扣除。
那個老總答應了。于是,就有人理所當然地猜測:我應該和這個男人發生故事……
命運開了一個口子
那年我已經20歲了。由于高中時生病,我曾休學一年。母親在我5歲時就生病死了,父親在我14歲時也死了。我要說,他的死是—個悲劇:父親是某劇團的一位編劇,為了使這個家快點富起來,他辭職下海上廣東做生意去了,然而,不到兩年他就失敗了,債臺高筑,走投無路,連家里的房產也抵押出去了。一個幼稚的文化人根本受不了這種打擊,他最后自殺了,臨死前他給我留了封絕筆信:我是懦夫。孩子,我對不起你。
我淚眼蒙朧。可我心里同意父親對自身的評價,他是個根本不具備經商素質的文人,要殺死這樣的文人很容易,那就是讓他去做買賣。
我,14歲的一個少女,靠給人家打字,掙自己的學費、飯費,我靠自己讀完了初中、高中,并且考取了華南某工學院的“熱處理專業”。接到大學入學通知書時,我的憂慮大于喜悅,因為我沒有雙親,沒有生活來源,上無片瓦,下無立足之地,而每年一萬多元的學雜費、生活費,我到哪兒去找呢?
接到入學通知書后的某個黃昏,我在憂慮和困惑中,去離家不遠的海濱碼頭閑走散心。這兒有一個國營的造船廠。當我沿著廠區圍墻信步時,突然一件什么東西砸到了頭上,我叫了一聲,撿起來一看,是個“中華牌”煙盒,我雖然不會抽煙,可我卻知道這種牌子的香煙,價錢遠比一個普通工人一天的工資要貴。這時,也許是聽到了我的叫聲,二樓辦公室窗口出現一個40上下的男人,這人抽著煙,看人時有一種柔軟的帥氣,是那種容易招女人喜歡的男子。他馬上和我打招呼表示歉意。
背后有一個受傷的太太
這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過去也就過去了。我照舊在黃昏時分沿著海濱碼頭隨便走走。從那天開始,那男人便有意識地在等我了,他抽著煙,很有耐心地等我走近,朝我點點頭,然后靜靜地看著我的背影消失,再然后,他就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這種情形持續了有十多天,突然有一天黃昏,我和這個陌生的男人開始并肩散起步來,我們沿著海灘,沿著船塢,邊走邊聊,我慢慢知道了他的名字:章作義,船廠總經理。他歡迎我去參觀船廠,好幾次留我吃飯,并且邀我參加船廠共青團組織的篝火晚會。我和他經常見面了,當然范圍局限在船廠,主要又集中在廠里的工人俱樂部,我們在一起跳舞、打保齡球、下棋,人們用一種異樣的目光看著我倆,可我很坦然:我是船廠的一個小朋友呀,又是你們老總的一個忘年交,我覺得一切正正派派。
隨著大學開學的臨近,我又變得憂慮起來,我四年的學雜費在哪兒呀?有一天在船廠閑走,我突然冒出了一個靈感:這家船廠的現代焊接、鋼錠熱處理,不正和我將要去讀的專業十分對口么?我為什么不向他們借款上大學呢?將來大學畢業后再到這兒來上班,慢慢還清我的欠款呀。我被自己的想法所激勵,立刻奔上章作義的辦公室,如此如此說了一遍。他最初的感覺十分驚訝,可這個男人,說白了吧,骨子里是非常地懂得憐花惜月的,這是我的直覺。他快慰地笑起來,他沒有拒絕。我說:“章總,真不好意思,我知道這么做全國沒有先例,再說,也應該有個前提,那就是你們企業必須愿意要我呀。你看,我真是自說自話,異想天開呀。”
但章作義肯定地說:“我會幫你的忙,不過,這事還要同其它的領導商議的。”
三天后,船廠的班子開了會,領導同意了,每年無息借貸我12000元,大學畢業后進船廠工作再還款,擔保人是章作義。當地的報紙覺得抓住了新聞由頭,還發了消息:說一個乖乖女真聰明,幾句話就把一家企業搞定,讓人家給她買單上大學,全國絕無僅有的新鮮事。
我的一顆心終于輕輕放下。我入學了,一切順順當當。過了一個月,我買了些簡單的禮品,登門去謝章總。他的家離船廠不遠,是一幢上世紀日本人造的別墅,雖然舊了,卻仍有風韻。他的家庭成員很簡單:40歲的太太,正在念初一的13歲的兒子,一個常常來收拾家務的女鐘點工。
我的禮品很單薄,肯定不會引起章總的興趣,尤其是他的太太。奇怪的是,大熱的天氣,章總的太太卻嚴絲密縫地戴著墨鏡,我根本無法窺見到她的面容,而我呢,和天下那些未能免俗的女人沒什么兩樣。是非常想看看這個女人的相貌的。章太太不冷不熱地與我寒暄了幾句,就走了,章作義呢,陪我在客廳喝茶。我在女鐘點工沏第二遍茶時告辭了,短短幾分鐘,我能感覺這對夫妻之間,好像有什么不對勁,打個比喻:他的太太是一口行將干涸的水塘,而章總則是一條游不動的魚。
不久后我才知道。章總的太太是船廠的工程師,有次焊接平臺起了火災,她躲避不及,身上多處灼傷。原來,這就是她終H戴墨鏡的原因呀。
用刀尖索取愛
我的生活表面上看起來風平浪靜,有了船廠的資助,我上大學無憂。我每周回家過雙休日,必定要去船廠,或者章作義的家,我看望他的目的,當然首先是對他的感激,還有一種模模糊糊的意識:我喜歡這個帥帥的男人。可我必須掩飾這一點,我盡量把自己打扮成—個不懂風情的女學生。
章作義是一個非常懂得克制的男人,他喜歡漂亮的女人,可他并不把這個女人徹底占有或者說徹底掠奪后,再打發她走。我在船廠聽說過很多有關他的“浪漫故事”,有人說他和“前女秘書”、“前女廠醫”有一腿,說那些女人一個個都傻傻的,甘心情愿地讓他得便宜,卻什么好處都不開口問他要。我非常留心收集有關他的這一類故事,可我不能辨出真偽:他真是那種“唐璜”式的男人嗎?好像不是,至少對我不是。我和他相識一年了,也常常在一塊玩樂,他可從來也沒有越過軌呀。盡管船廠有人愛嚼他私生活的舌頭,但有一點是達成共識的:這人不是貪官,有學問,會辦企業,單位效益好。
轉眼到了我入學第二年的暑假,有天,章總夫婦忽然要請我吃飯,讓我受寵若驚。那天他家請了個賓館的大師傅,上門來做菜,席間,夫婦倆提出,請我給尚在讀初二的兒子做家教老師,報酬不會給低的。我馬上答應了,我心里非常高興,倒不在于能拿一份報酬,主要是獲得了一個可以近距離觀察他家的機會。此外,我也有一份心靈秘密:我渴望親近章作義,因為據我看來,他一直把我當一個小女孩,而我想告訴他,不對,我是—個女人。
可是,一旦我真的跨進章宅,做他兒子小強的家教時,我那種原先懷有的少女羅曼蒂克,那種對章作義朦朦朧朧的情愛幻想,便嚇得縮了回去。他的太太,名字很溫和,叫曲曼面,我發現,她有可怕的歇斯底里癥。有天夜里我給小強補課,聽見曲曼麗在她的臥室對丈夫大聲咆哮,聲音很恐怖,像母獸,而章作義說話的聲音卻柔弱得像乞求似的。看著我驚恐的神色,小強卻習以為常,同時也是很幼稚地對我解釋:“沒事。媽要爸上她那兒睡,爸呢又不想過去。老師你別緊張,一點沒事。”
這樣一個細節,馬上讓我悟出了點什么。我趕忙讓小強收拾好作業,我也想告辭回家了。當我拐過大門出去時,看見了章作義躲在門側抽煙,他尷尬地對我笑了笑,遞給我一把傘,說:“外頭閃電,快下雨了。”當他把傘塞到我手里時,趁著天黑,他輕輕地摟住了我,說:“曉霞,你讓我抱抱。”
我一下子強烈地感覺到:他在努力克服內心的恐懼。過了一會,他松開了我,說:“她剛才想用刀刺我。好了沒事了,謝謝你。”
這一夜,我真是一點沒睡著,我一直在回憶那個細節,回味章作義對我的擁抱。顯然,他對我的擁抱根本不是出于愛欲,他是面對恐懼而尋求慰藉。過了一段日子,我才從船廠人的閑聊中知道(其實我也猜到了):曲曼麗當年的灼傷部位主要在臉、上身、下身的一部分,傷疤累累,難以復原。這也完全可以做出解釋了,為什么她的丈夫不愿意上她的臥室去過夜,面對丈夫的冷漠和拒絕,她才不得不如此咆哮,甚至亮刀……
美容與靈魂
可是,當我隔天再上章宅為小強補課時,曲曼麗早已是判若兩人,她顯得溫文爾雅,完全是一個很有風度的白領工程師。她換了一副墨鏡,這墨鏡面積更大,更能遮掩臉部的瘡疤。她對我說:“曉霞,我從報上看到,南京正在舉辦一個美容博覽會,我想你能不能陪我去看看。”
我說可以。她很高興,笑起來,這時我在不經意中瞥了一眼她的穿連衣裙的前胸,在她的文胸內的乳溝處,有幾個模樣猙獰的被灼傷的傷疤,當她站直了沒人看得見,可一旦她彎腰低胸,那是容易被人發現,容易驚嚇著別人的。一瞬間,我開始憐憫起章作義來,他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太太全身上下究竟有多少塊駭人的疤痕呀。
我陪曲曼麗在南京呆了兩天,一家在博覽會擺攤的名字叫“都市麗人”的美容房,得到了曲曼麗的好感,其實說白了,據我的觀察,是那個伶牙利齒、模樣乖巧的小白臉,討得了曲曼麗的歡心。他二十七八歲,像“水滸”里的西門慶,又白皙又風流,一雙眼睛老是盯著來來往往的女性顧客;突然間,他像聞著了獵物的獵犬,發現了戴著特大號墨鏡的曲曼麗,小白臉立刻嗅到了商機,朝曲曼麗迎了上去,漸漸地,我倒變成了不合時宜的局外人,兩個人后來鉆進了屏風,我估計那里邊是給需要整容的病人更衣檢查的。一會兒,曲曼麗系著腰帶從屏風后轉了出來,而小白臉倒是一臉春風。他難道一點也沒被嚇著呀,真不愧是“醫生”呀。
曲曼麗非常興奮,對我說:“美容師說,我身上全部疤痕都能做掉,收費99000元,他們可以上門來做。”我勸她說:“你曾經講過北京上海的專家都沒辦法呀,是不是慎重一點?”可曲曼麗一點聽不進,她當場付了定金,給小白臉預約了上門的次數與時間。
女人為愛祭情
從博覽會回家后,曲曼麗的情緒是亢奮的,我是在她去世后幫助章作義整理曲曼麗遺物時,才發現了當時她為什么亢奮的原因。那是一個筆記本電腦,曲曼麗的全部日記全裝在里頭,其中有幾段恰恰就是從博覽會回家后寫的,我認為寫得清麗,有點哀婉,這不大像一個學工科的女工程師寫的,倒有幾分文科女性的手筆。
“我要找回我的麗色。女人賴以存在的,不就是姿容么?當然還有才學、修養……一個再高貴的男人,首選的第一,還是女人的姿容、美色,盡管他們在公開場合不愿這么表達。”“我很不幸,因為我全身傷痕累累。我的丈夫拒絕上我的臥室,這是我的恥辱。我要用最好的方法整容、養顏……我相信自己可以找回從前的麗色,我會沖天一躍,讓他驚喜,讓愛峰回路轉。”
天哪,誰說女人的心會老?看看這個四十出頭且一身疤痕的曲曼麗,你說她的心老嗎?我敢說,為了愛,女人什么都敢做。
就這樣,那個南京博覽會上的小白臉美容師,登門來幫曲曼麗美容養顏了。他每月來兩次,故作神秘地背著一只香港包,并且炫耀他的所謂“進口藥品”。曲曼麗臉上浮著虔誠的微笑,規規矩矩地躺著,任美容師擺布。很多莫名其妙的藥物在她的臉上和身體上胡涂亂抹,冒著不祥的泡沫。完事后,小白臉就收錢,走人。下次再來,再折騰,再收錢,走人。章作義反對,說眼下游醫很多,游醫庸醫會誤人,可他太太不聽。
等到小白臉來了4次,曲曼麗也預支完那9萬多元費用后,他就再也不來了。曲曼麗讓我和鐘點女工揭開紗布,終于看見了潰瘍的傷口:什么美容養顏呀,連從前早已收口的疤痕都被揭了老底,她被治壞了。章作義忿忿之下趕到南京,哪里還找得到那家“都市麗人”店呀?
我和章作義要送她去醫院治療、補救,遭到了曲曼麗的反對。她好像一點也不惱怒,或者因蒙受欺騙而悔恨,她平靜地說:我認了,我已經做了一切。這是命定的結局。再上醫院治,完事后也還是瘡疤。如今我血肉模糊,這比瘡疤好啊,我已經滿足了。
三天后,曲曼麗開煤氣自殺了。在收拾遺體時,章總當著我的面哭了,他哽咽著說:“很久以來,我沒有把她當女人對待,而她,其實的的確確是個女人啊。她至死也在找回從前的自己啊。我,真的是有罪啊!”
經過了這一場變故,我好像成熟了。我讀完了大學,進了船廠,頂替了曲曼麗生前的工程師位置。我受章總的領導、關懷、看顧,可我對他的感情變了,從前的愛意已經逝去,我對他只有感恩:因為他曾經提攜過我。
如果他現在仍要擁抱我,那么我想,我是會拒絕的。很多男人盡管很優秀,但他們只適合遠遠地被人觀望,而不是去親近,這就如同看待那些封面上的明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