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里奧公司的機(jī)器人

晚上十點(diǎn)，他倆順著街道慢慢走著，安靜地談著話。他倆都35歲左右。

史密斯問布萊林：“你用什么辦法出來的?你妻子是不讓你夜晚出來的啊!在你妻子的咖啡里放了安眠藥?”

“不，那樣做是不道德的。你馬上就會知道。”布萊林神秘地說。他們拐過—個街角。“說實(shí)在的，布萊林，你對她真耐心。你也許不肯向我承認(rèn)，可結(jié)婚對你來說是可怕的，對不對?”“我不想這么說。”“不管怎樣，到處在傳說，她是怎樣讓你跟她結(jié)婚的。那是十年前，你要到里奧去的時候一”

“盡管我作了種種計(jì)劃，可始終沒去成令人神往的里奧。”布萊林插話說。

“她吵鬧著并披散她的頭發(fā)，威嚇著要叫警察，除非你跟她結(jié)婚。”

“她神經(jīng)容易緊張。你明白，史密斯。”

“你當(dāng)時也告訴她了，你并不愛她。是不是?”

“是的，我記得在這個問題上我很堅(jiān)決。”

“可你照樣跟她結(jié)了婚。”史密斯同情地說。

“我得考慮我的事業(yè)。”

“可是，十年過去啦。”

“可不，”布萊林說，他那雙灰色，眼睛目光堅(jiān)定，“可我想，現(xiàn)在也許情況改變啦。我想，我等待已久的事情快要發(fā)生了。瞧這個。”他拿出一張長長的藍(lán)色票。“哎喲，是星期四去里奧的火箭票!”“不錯，我終于如愿以償了。”“妙極啦!可她會不會反對?給你惹麻煩?”布萊林神經(jīng)過敏地微微一笑：“她不知道我走。我去—個月就回來，除了你誰也不知道。”史密斯嘆了口氣：“我真希望能跟你一起去。”“可憐的史密斯，你的婚姻也不太如意吧?”“是不太如意，我娶的那個女人做得太過火了。我是說，都結(jié)婚十年了，你總不會希望妻子每天給你辦公室打十二次電話、每次在電話里跟你撒嬌吧?再說，照我看來，最近—個月來，她的情祝似乎更糟了……”

“啊，史密斯，我的家到了。想不想知道我的秘密?我今天晚上是怎樣出來的?”

“你真愿意告訴我?”

“抬起頭來，瞧!”布萊林說。

他們都抬起頭，穿過夜空眺望。

在他們頭頂上二層樓的一個窗口，有扇百葉窗拉起來了。有個35歲左右的男人低頭看著他們，他兩鬢微微斑白，有一雙憂郁的灰眼睛和一撮稀疏的小胡子。

“哎喲，那不是你自己嗎?”史密斯嚷道。

“噓—別這么大聲!”布萊林朝上揮了揮手。窗口的那個男人會意地做了個手勢，就不見了。

“我是不是神經(jīng)出問題了?眼花了?”史密斯說。

“你沒有。請稍等—會兒。”

他們等待著。

公寓臨街的門開了，那個有一撮小胡子和一雙憂郁眼睛的瘦高男人走出來迎接他們。“哈羅，布萊林。”他說。“哈羅，布萊林。”布萊林說。他倆一模一樣。史密斯瞪圓了眼說：“這是你的雙胞胎兄弟?我一直不知道……”

“不，不，”布萊林小聲說，“貼近他，低下頭去。把你的耳朵貼在他的胸膛。”

史密所猶豫一下，隨即彎過腰去，讓他的腦袋貼緊那個并不提出異議的男人的肋骨。

嘀—嗒—嘀—嗒。

史密斯嚇得后退了一大步，吃驚得張口結(jié)舌：“你從哪兒把他弄來的?”

“他模樣兒是不是無可挑剔?”布萊林反問。

“真叫人難以相信。在哪兒?”

“把你的名片給他，布萊林二號。”

布萊林二號變戲法似地拿出一張白色名片——

馬里奧納特股份有限公司：

復(fù)制你自己或你的朋友們：1990號新型機(jī)器人，保證經(jīng)久耐用。從7600元起。到特等貨15000元。

“不!”史密斯說。“是的。”布萊林說。

“一點(diǎn)不錯。”布萊林二號說。“有多久啦?”“有一個月了。我把他放在地下室里的工具箱中。今天晚上，我說我要步行出去買一支雪茄。我走到地下室，從箱子里取出布萊林二號，叫他上去陪我妻子坐—會兒，我就出來看你了。”“妙得很!他甚至跟你—個味兒!”“我覺得這樣做非常道德。歸根到底，我妻子所要求的主要是我這個人。馬里奧公司的這個機(jī)器人在形體上和我分毫不差。下個月我要他跟她一起呆在家里。等我從里奧回來，布萊林二號將回到他的箱子里去。”

史密斯沉吟了一兩分鐘，問：“不補(bǔ)充能量，他能維持一個月嗎?”

“六個月補(bǔ)充一次都可以。按照他的構(gòu)造，干什么都行了——吃飯、睡覺、出汗——什么都行，完全跟正常人一樣。你會好好照顧我妻子的，對不對，布萊林二號?”“你妻子很不錯，”布萊林二號說，“我對她有好感。”

史密斯問：“馬里奧公司開始營業(yè)有多久啦?”“秘密營業(yè)兩年了。”史密斯拿著名片：“我也可以從那兒給自己弄一個馬里奧公司的機(jī)器人?是不是?謝謝啦，你不知道這有多大意義。我終于有了喘息的時間——哪怕一個月一次。我妻子愛我愛得厲害，不肯讓我離開她哪怕一個鐘頭，我只是希望她稍稍放松一點(diǎn)。”“祝你幸運(yùn)，史密斯。我去里奧后也希望你能過來。”“好吧!再見。再次謝謝。”史密斯面帶笑容沿街走去。布萊林和布萊林二號轉(zhuǎn)身走進(jìn)公寓。

上了公共汽車以后，史密斯輕輕轉(zhuǎn)動那張白色名片，背后寫著：

1．顧客們必須保證秘密使用，因?yàn)槭柜R里奧公司的機(jī)器人合法化的提案在國會尚未通過，非法使用這種機(jī)器人一旦被發(fā)現(xiàn)，將判重罪。

2．必須從顧客的身體印制模子，并檢查顧客的眼睛、嘴唇、頭發(fā)、皮膚等等。以決定顏色指標(biāo)。復(fù)制整個模型需時兩個月。

3．馬里奧納特股份有限公司已成立兩年，凡是跟它有過交往的顧客都很滿意。我們的格言是“不附帶條件”。

公共汽車到站了。他了車，當(dāng)他哼著歌曲上樓的時候，不由得心里想：南蒂和我有15000元共同積蓄，我悄悄取出8000元……

他打開門鎖，進(jìn)了臥室。南蒂躺在那兒，她面色蒼白，身材高大，睡得正香。

“親愛的南蒂。”他看到半明半暗中那張?zhí)煺鏌o邪的臉，心想：“你要是醒著，就會一直在我耳畔說情話。說實(shí)在的，你是個多情的好妻子。有時候我簡直難以相信你會拋棄你一度喜歡過的布德·查普曼而跟我結(jié)婚。可從上個月開始。你愛我仿佛比過去更瘋狂了。有時真是難以忍受……”

他走出臥室，進(jìn)了門廊，穿過—些黑洞洞的房間，他哼著歌曲打開書房里的書桌，取出銀行存折：“只提取八千元，決不多取。”

突然，他頓住了：“等一等!”他發(fā)瘋似的重新檢查一遍銀行存折。

“少了一萬元!”他跳起身來，“只剩了五千元!她干了什么啦?南蒂拿這筆錢干了什么啦?買帽子、買農(nóng)服、買香水——我知道啦!她買下赫德森河畔那座小宅子了，過去幾個月里她倒是老談起它，可買的時候連招呼也沒跟我打一聲!”

他理直氣壯、怒氣沖沖地闖進(jìn)臥室。她這是什么意思，這樣隨便動用我倆的錢?他朝她彎下腰去。“南蒂!”他喊道，“南蒂，醒醒!”

她沒動彈。

“你拿了我們的錢干什么去啦!”他吼道。

她依舊沒醒。街上的燈光照在她美麗的臉頰上。

她有點(diǎn)異樣。史密斯的心跳得很厲害，舌頭發(fā)干，渾身發(fā)抖。

“南蒂，南蒂!”他嚷道，“你拿了我們的錢干什么去啦?”

突然，一個可怕的想法恐懼地吞噬著他。他雖然不愿意那樣做，結(jié)果還是把身子彎了下去，把耳朵一動不動地貼在她的胸脯上—嘀—嗒—嘀—嗒。史密斯發(fā)瘋一樣沖出房間……布萊林和布萊林二號轉(zhuǎn)身進(jìn)了公寓大門。 “我很高興，史密斯會變得快樂了。”布萊林二號說。“不錯。你現(xiàn)在住到地下室箱子里去吧。”布萊林領(lǐng)著他向地下室走去。

“我正要跟你談?wù)勥@問題。”布萊林二號說，“地下室我不喜歡。我不喜歡那只工具箱。”“我會想辦法讓你住得更舒服些。”

“馬里奧公司的機(jī)器人造出來是要行動的，不是躺著不動的。你愿意一天到晚老躺在一只箱子里嗎?而我精力充沛，你已經(jīng)沒法把我關(guān)掉。我富于生命的活力，也有感情。”

“現(xiàn)在只剩幾天啦。我馬上要到里奧去，那時你就不必再呆在箱子里了。你可以住到樓上去。”

布萊林二號沒好氣地做了個手勢：“等你玩夠了回來，我又要回到箱子里去了。”

布萊林說：“在馬里奧公司，他們沒告訴我給我的是一個很難侍候的機(jī)器人。”

“他們不了解我們的地方多著呢，”布萊林二號說，“我們很新。我們也很敏感……另外還有一件事——你的妻子。”

“她怎么啦?”

“我已經(jīng)很喜歡她了。”

“我很高興你喜歡你的工作。“布萊林神經(jīng)緊張地添了添嘴唇。

“你恐怕不明白。我想——我愛上她了。”

布萊林站住不動了：“你說什么?”

“我一直在想，”布萊林二號說，“我想到你妻子——我想我們可能非常幸福。”

“那——那很好。”布萊林盡量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漫步向地下室門邊走去，“你稍等—會兒，我要打個電話。”

“打給誰?”布萊林二號皺起眉頭。

“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打給馬里奧納特公司?叫他們來抓我?”

“不。不!沒那樣的事!”他想要沖出門去。

兩只鋼鐵般的手緊緊摟住他的兩只手腕：“別跑!”

“松開手!”

“不。”

“是我妻子叫你這么干的嗎?”

“不。”

“她猜到了嗎?是那么回事嗎……”可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她決不會知道了，可不是?”布萊林二號露出溫柔的笑容，“我要把你放到箱子里，鎖起來，丟掉鑰匙。隨后我給你妻子另買一張去里奧的票。”“喂，喂，等一等。停一下。別莽撞。咱倆好好談一談!”“再見，布萊林。”十分鐘后，布萊林太太醒來了。她用手摸著半邊臉頰。有人剛吻過它。她哆嗦一下，抬起頭來：“嘿，布萊林，你有多少年沒這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