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的是我念小學六年級時的兩位老師。一個是教算術的,兼上我們的體育課,姓田;一個教語文,是我們的班主任,姓張。
我是上四年級時,從大隊分校轉到公社中心小學來的。四年級的班主任和語文老師,是個剛從師范學校畢業的女生,對我這個因為早晨要放牛而天天遲到的學生頗不待見。升到五年級“準畢業班”就歸張老師帶我們了。他對我莫名其妙地好。雖然我的年齡在班上倒數第二,但他培養我當班主席兼少先隊中隊長。冬天牛收棚吃干草,早晨不用放牛。有幾次我發昏搞不清時辰到校太早,張老師怕我凍著,讓我到他床上去暖身子補覺。那份和藹體貼比我老爸還親切。
可是有一天我卻在本村的學生中辱罵他。事情的緣起是:我們班有個姓何的女生,她老爸是區供銷社的干部,家里生活條件好,她長得比別的女生漂亮,又能歌善舞,是文藝委員。張老師寫了篇酸溜溜的表揚她的文章,推薦給校領導,并讓我在全校大會上念。中間夾著一些描寫人物的話,大眼睛長辮子什么的。我接到任務預習的時候就覺得有些別扭,臉發燒,但上場了也只能照念。
放學回家的路上,同村的渾小子們就拿這個題目圍攻我。他們都比我年級低,但年齡相仿佛,就十一二歲。鄉村的孩子從成年人的調情、對罵和牛馬豬狗蜻蜓蝴蝶等動物的性“表演”中所受到性教育,遠比同齡城里的孩子早而充分,性意識特別強,什么都說得出口。他們追問我是不是對何某某有意了,怎么說得那么肉麻?我便極力洗涮自己,賭咒發誓,不知不覺間就扯到了張老師,為表白自己而順嘴嘲罵了他。
適逢學校評比優秀班級。四年級的一個伙伴就把我罵張老師的話原原本本告到學校領導那里去了,以證明六年級不夠資格當先進——連他們的班主席都那么不像話嘛!張老師對此事的心理反應我不很清楚;但知他沒有批評我,甚至沒有找闖了禍而忐忑不安的我談話,對我還是一如既往。而他肯定是知道我罵了他的,因為告發我的那個伙伴對我說,張老師找他下象棋,問過他是怎么回事。沒有風波。事情無聲無息地過去了。我卻不饒告發我的伙伴,在全校評議先進班集體的班干部會上,揭發他說過:能娶他們的班主任、教四年級的樂老師做媳婦就好了。樂老師聽后,氣急敗壞地把他“揪”到辦公室,喝問道:“你怎么不娶你姐姐,啊?”
對比樂老師,張老師的態度,教我至今想起來都覺得自己虧心。
而田老師對我的教訓,也讓我永志不忘。那是一天下午,上算術課,田老師在黑板上板書時,同桌的蕭云富從身邊的墻壁縫里扒下一塊黃泥巴,拿小刀削泥人頭。我以班主席自居,人五人六地一把奪過泥疙瘩隨手扔出。“當”地一聲碰到了黑板上,在靜悄悄的教室里特別清脆。全班同學為之一驚。田老師隨即轉過身來嚴厲地問:“是怎么回事?”我理直氣壯地說:“蕭云富玩泥巴坨。”田老師盯著我眼睛,緩緩地說:“你這比他玩泥巴更糟糕!”他沒有多說,讓同學繼續看書,他又接著板書。
38年過去了,我還清晰地記得田老師當時的表情,不經意間就會回味起他關于“更糟糕”的教誨。
(選自《語文新圃》2007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