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檔案】
冰心(1900~1999),現、當代女作家,兒童文學作家。原名謝婉瑩。1919年發表第一篇小說《兩個家庭》。同時,受到泰戈爾《飛鳥集》的影響,寫作無標題的自由體小詩,后結集為《繁星》和《春水》出版。1921年加入文學研究會。同年起發表散文《笑》和《往事》。1923年畢業于燕京大學。赴美國威爾斯利女子大學學習英國文學。在旅美期間,寫有散文集《寄小讀者》。1926年,冰心獲文學碩士學位回國,執教于燕京大學和清華大學等校。此后著有散文《南歸》,小說《分》《冬兒姑娘》等。抗戰期間在昆明、重慶等地從事創作和文化救亡活動。1946年赴日本,曾任東京大學教授。1951年回國,曾先后任《人民文學》編委、中國作家協會理事、中國文聯副主席等職。
貝滿女中座落在燈市口“公理會大院內西北角的一組曲尺形的樓房里。在曲尺形的轉折處,有橫著寫的四個金字‘貝滿中齋’——那時教會學校用的都是中國傳統的名稱:小學稱蒙學,中學稱中齋,大學稱書院”。
報了名之后,小冰心就被一位中年的美國女教士——貝滿女中的校長斐教士領到了一間教室里,讓她坐在位子上,遞給她一道中文老師出的作文題目,叫做“學然后知不足”。事有湊巧,原來這個作文題目是小冰心在家塾里早就做過的,于是她不加 思索,拿起筆來一揮而就,讓這位美國女校長十分驚奇贊嘆,立刻對楊子敬表示:她可以插入一年級,明天就交費上學吧。
就這樣,冰心成了貝滿女中的學生。
貝滿女中是一所新型的學校,教學內容與過去讀四書五經的中國傳統教育迥然不同,完全是從歐美的學校里借鑒過來的——數學、物理、化學、地理、歷史、常識、語文、英語、體育等等。冰心正是在這里,有生以來第一次接受了系統的科學教育。在考進貝滿女中之前,除了在福州女師預科上過短期學校之外,冰心所受的教育,都屬于家塾性質。家庭教師——舅舅楊子敬先生,雖然思想維新,是個民主主義者,但是他所教授的功課卻僅限于文學、歷史諸方面。所以考進貝滿女中之后,她認為文科毫不吃力,老師在課堂上講授的古文,大都是她早就看過或背誦過的,引不起她多大的興趣,她一邊聽著老師講,一邊就悄悄地看小說,或寫數學作業。
她仍像童年時代那樣,心中充滿了幻想,腦中常常涌現出畫意和詩情。一個微笑,一束花,一片大自然的風光,就能無意間深深地刻印在她的記憶之中。從表面上看,她正行進在學校生活的刻板軌道上,然而在她的心里,卻總是保留著許多關于美、關于善的意念和印象。在她長到了20歲的時候,她還常常回憶起她在15歲時經歷過的生活畫面,雖然她不曾講起這是在哪一天,在什么地方發生的,但是從她那美好的回憶中,你卻可以了解她在少年時代的聰慧,以及她對善、對美的執著的愛:
這是她在15歲時經歷過的一個轉瞬即逝的生活場景。這場景一直保留在她的記憶之中——“一條很長的古道。驢腳下的泥,兀自滑滑的。田溝里的水,潺潺地流著。近村的綠樹,都籠在濕煙里。弓兒似的新月,掛在樹梢。一邊走著,似乎道旁有一個孩子,抱著一堆燦白的東西。驢兒過去了,無意中回頭一看——他抱著花兒,赤著腳兒,向著我微微地笑。”
其實,那時的冰心,自己也還是一個孩子,然而她忘不了她在路旁無意間邂逅的這個孩子,也忘不了這個孩子手中的那簇花。正像她后來所說的那樣:
在別人只是模糊記著的事情,
然而在心靈脆弱者,
已經反復而深深地
鏤刻在回憶的心版上了!
這個愛幻想的、聰慧的少女,她的作文實在好,一次竟被老師批了120分。同學們很喜歡這個性格溫柔的小作文能手,因為她的學名是謝婉瑩,她們就給她取了一個親昵的綽號,叫她“小碗兒”。又因為她站起來回答老師的提問時,口音還是地道的山東煙臺話,不會京腔,她們又戲稱她“侉子”。這個小“侉子”,“小碗兒”,作文不僅寫得快,而且寫得好,同學們知道了這個情況,就常來麻煩她,請她幫忙,讓她替這些小懶蟲們寫作文。這些小姑娘們為了討好這位在大海旁邊長大的作文小能手,有的給她買冰糖葫蘆,有的給她買糖炒栗子,害得這位外表靦腆,其實是極要強、極好面子的小小女作家,不得不在完成了自己的那份作文作業之后,再接受同窗們的請求,代替別人寫作文作業。有時寫完了自己的之后,還要再替同學們寫出兩三篇來。
然而這位擅長作文的小姑娘,將來并不準備當作家。因為她發現,自己的自然科學知識根底太淺——比如在福州女子師范學校預科上學時,數學只學到加減乘除,而一到了貝滿女中,數學就學代數,中間缺了一大段沒有補上,所以入學后的第一次數學月考,就得了個“不及格”的成績。這個“不及格”,給了小冰心很大的刺激。她下決心要學好數學,不僅學好數學,她還要學好一切數理化的功課。同時,同班的孩子們之間,又有著很強烈的競爭心,所以小冰心就一天到晚地做功課。而花費時間最多、用的力氣最大的,就是數理化。“我在學校里,對于理科的功課特別用功,如代數、幾何、三角、物理、化學、生物以至于天文、地質,我都爭取學好考好,那幾年我是埋頭苦讀,對于其他一切,幾乎是不聞不問。”“我把精力都放在理科方面,什么代數、幾何、三角……尤其喜歡幾何,因為我父親是學航海的,他常常告訴我,對于學航海的人三角、幾何都非常重要,所以我也就很喜歡這些學科。”
這位埋頭攻讀數理化的小姑娘,正幻想著當醫生:“我是從入了正式的學校起,就選定了醫生這個職業,主要的原因是我的母親體弱多病,我和醫生接觸得較多。醫生來了,我在庭前階下迎接,進屋來我就遞茶倒水,伺候他洗手,仔細地看他診脈,看他開方。后來請到了西醫,我就更感興趣了,他用的體溫表、聽診器、血壓計,我雖然不敢去碰,但還是向熟悉的醫生請教這些器械的構造和用途。我覺得這些器械是很科學的,而我的母親偏偏對于聽胸聽背等診病方法,很不習慣。那時的女醫生又極少,我就決定長大了要學醫,好為我母親看病。我父親很贊成我的意見,說:“古人說,‘不為良相,必為良醫’,‘東亞病夫’的中國,是需要良醫的,你就學醫吧!”
在學校里,冰心是一個嚴肅、勤奮的好學生——遵守校規,努力讀書;在家庭里,冰心是一個孝順的女兒和親愛的姐姐——尊敬父母,愛護弟弟。
但是,時代的風云并沒有忘記這個溫柔規矩的女孩兒。父親謝葆璋在她的童年時代為她播下的愛國思想的種子,也在她的心靈深處扎下了根。這次舉家北上途中,小冰心在上海和天津的租界里,都曾看見外國的警察如何欺侮中國百姓。抵達北京之后,又看見外國的軍隊在東交民巷東邊的駐兵操場(即現在的東單公園)耀武揚威。1915年日本軍國政府利用袁世凱一心想要稱帝的野心,以幫助他稱帝為條件,向他提出了變中國為日本殖民地的《二十一條》的苛刻要求。竊國大盜袁世凱為了盡快地達到復辟帝制、本人登基的目的,竟然準備賣國投敵,同意接受《二十一條》。這件事,激起了全國人民的憤怒。當時只有15歲的冰心,也毅然參加了愛國學生反日討袁的示威游行和募捐活動。
她和貝滿女中的姑娘們一起,列隊從燈市口一直步行到天安門西側的中央公園(現中山公園)。這是一個春日,待她們的隊伍走進中央公園的社稷壇附近時,四周已是人山人海,中學生和大學生們的情緒,也像頭頂上的春日一樣熱烈而飽滿。貝滿女中的領隊之一李德全(后來成為馮玉祥夫人),那時還是一位十七八歲的年輕姑娘,她代表自己所在的學校,勇敢地走上了社稷壇,向著密密層層的學生隊伍,發表了激昂慷慨的演說。性情恬靜的少女冰心,是生平第一次親眼看見并親身經歷這樣悲壯偉大的場面。
這一天過后,在中剪子巷十四號謝葆璋的書房里,就掛上了一幅白紙,是當時印行的以岳飛字跡摘排出來的《五月七日之事》,就是紀念這次國恥的。這個細節,正表現了謝葆璋一家熱愛祖國的心情。
少女時代的冰心,在父親的教育和時代氣氛的熏陶下,開始為祖國的前途擔憂。后來,待她步入青年時代之后,說出過這樣充滿了悲憤的話:“我們的日歷上一年到頭有許許多多的國恥紀念日”。如果再不救國,“將來我們的日歷上,有國恥的日子將多于沒有國恥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