茍德平
一位女性,臺灣女作家藍懷恩,不遺余力地致力于“培養紳士”,歷經1年,在上海進行了一系列的“紳士試驗”;
和我們預想中珠圍翠繞、禮儀有加的紳士培訓不同,藍懷恩追求的是男性內在的自我完善,達致高質量的人生。
1年過去,藍懷恩的試驗進展怎么樣了,她倡導的新紳士究竟有多少男性認同?
陳臨風最早是從電視上認識藍懷恩的。上海教育頻道有個叫“伊甸園”欄目,藍懷恩平常就在節目里擔任嘉賓,用她自己的話說,是“不愛一人,愛天下人”,這句話陳臨風很喜歡,覺得這個來自臺灣的女性挺有意思的。就這樣,斷斷續續地看了兩年多的這檔節目。
做社會科學研究的陳臨風平時的社交圈子不太廣,朋友都是少而精那種,平常不太喜歡出去應酬。有一次,他在藍懷恩的博客上看到了“紳士生活沙龍”讀書會的公告,他看了看地點,離家里只有十分鐘的路程,就想著去感受一下。他說當時純粹是出于一個男人的感激,想著“藍老師在那呼吁要關懷男人,我們大老爺們不能袖手旁觀啊。跟那坐一坐,鬧鬧場,都是一種支持。”何況平時工作緊張,無聊的聚會又不愿意去,參加一下這種活動,也當是生活的一種調節。等到真正打算去時,陳臨風心里還是有點嘀咕,想著就這樣貿然而去,會不會讓別人覺得自己真有什么心理疾病?
來參加“紳士生活沙龍”的人,最初多多少少都有這樣一些類似的想法。或者是報著試試的心態,或者是當成生活的一種調劑。沙龍既非組織,也不是營利性的機構,因此也沒有固定會員,只是憑著興趣學習組隊,隨機參與,因此人員相對并不穩定,有些人來參加一兩次后,就再也不來了。對此藍懷恩表示,生命成長是個人的事,時機未到勉強不得,因此她這些年越來越隨緣而不攀緣。
我們全社會都在要求男人要做傳統紳士,但是要知道,傳統紳士需要的是經濟上的絕對獨立,個人財務上的完全獨立,既有閑暇時間養馬,又有娛樂時間怡情。但是,社會上大多數男人都無法達到這一標準,所以,多年以前,藍懷恩就呼吁對男性的紳士要進行重新定義。在她看來,社會不應該苛求男性什么,也不要歧視男性,尤其是說當男人們在經濟上,生活上,哪怕是性能力上,達不到一定高度的時候。
所以,藍懷恩倡導的新紳士,也是心紳士,是心靈的徹底解放,而不是為了達到傳統紳士的標簽的舊紳士。是不是一個愛上馬術的人就比一個不愛馬術的人更紳士了呢?這確實是個問題。
從關懷女人到關懷男人
1996年時,藍懷恩在臺北一家電臺做一檔叫做《女人加油站》的情感問題節目。有很多女性觀眾會打電話來,談一些比較女人的話題,如怎樣保養皮膚,生小孩的問題,如何抓住老公的心,老公有外遇,等等。時間長了,藍懷恩就覺得很奇怪,明明談論的話題都和男性有關,可是在討論時,男性是缺席的,大家對男性一點都沒有了解,甚至連試著去了解的心態都沒有。她就想,我老是聽這樣的控訴有什么意思?是不是先要去了解男人們的想法才能解決這些女人的問題?沒想到,那竟然是一個空白的領域。于是,藍懷恩就把這些思考歸結成一句:一定是女人先試著去理解男人,男人才能試著面對自己。
沒想到這一句話成了她至今一直在研究的主題。看起來一句很簡單的話,可是在現實中,無論是要求女人去理解男人,還是男人面對自己,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記得有一次,有個男性聽眾打電話到電臺來,一個五十多歲的滄桑男人,很痛苦地傾訴他不知道該知道哭。很巧的是,第二天藍懷恩去參加一個讀書會時,有位男士便敘述他和太太感情一直很好,到太太得了癌癥直到去世,并辦完喪事后,他竟然一滴眼淚都沒有,親友都不諒解他,但他說就是哭不出來,最終去看心理醫生,才放聲大哭,把他心中郁積的痛苦一掃而光。原來是在他小的時候,他媽媽就不許他哭,一哭就要挨打,因為媽媽要教育他做個男子漢,男兒有淚不輕彈,打落牙和血吞,這種殘酷教養要求他做一個鐵人,不能輕易表達自己的感受。
這件事給藍懷恩的觸動很大,她在隨后的研究中逐漸體會到,在現代的商業社會,男人面臨的身心壓力要遠比女人大得多,而在傳統的習慣心理作用下,女人仍指望著男人比她堅強,有錢,地位高,自己卻早就是“三高族”了,人們常常忽視了這個重要問題。女性獲得了新平權,又不放棄舊有的特權,整個社會沒有要求女人去反思,所以男性活得很累。“因為男性不會去思考這樣的問題,他們要面子和尊嚴,社會的傳統要求他們成為一個蒼白的人肉提款機,要在外面掙錢給家人提供經濟保障,甚至在兩性關系中,也要求他們是一個硬漢。所以當時就想,做這個工作,就是能夠讓更多的人了解男人的真實處境,幫助他們給長久以來捆綁著的硬漢似的角色松綁。”
從男人節到男人協會
藍懷恩研究男性文化,是從人本的位置看相應的男人和女人。她聽到過一個真實的故事,當時臺灣一家gay bar失火,里面的“gay 娘”(傾向女性角色的)尖叫逃出來,全部嚇壞了,恰好對面是一家T bar(女同志酒吧),結果反倒是“假小子”的女同性戀們,拿著滅火器沖進去救火。從身體特征上來講,是男人逃避而女性勇敢地去救火,可是從性別文化上看就倒過來了。所以她認為女人可以很大氣,也可以敢作敢當說一不二,反過來,男人不也可以有像女人一樣脆弱的時候。
所以在2000年的時候,她在臺灣成立了一個“男性協會”,邀請了七、八位的男士來做這個協會的理事和監事。這些人有精神科醫生、親子專家、犯罪心理學專家、兩性問題專家,專門在婦女節、兒童節和父親節等節日時來談論關愛男性的話題,幫助男性緩解他們在生活中遇到的各種壓力。
其中有個非常普通的案例:一個計程師司機,他的太太和別人合伙做生意,越做越成功,太太也就逐漸有點看不起自己的先生。常常是在外面應酬,三更半夜才喝得滿身酒氣的回來,計程車司機就試著想和太太溝通,但是他太太根本就瞧不起他,又怎么可以放低姿態、平心靜氣地和他交流呢?所以這位司機就很受傷,他有好幾次都想到了自殺,而他的這些苦,又不能對親人朋友啟齒,折磨得他快瘋了。后來他去求助男性協會,才走出了這段低質量的婚姻。正是這樣看似普通的故事,藍懷恩才覺得典型,因為很多男人都會遇到類似的問題,處于經濟上的,或是生理上的一種弱勢,都會造成他們巨大的壓力,因為整個社會宣揚的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最早在2001年,藍懷恩就發起了讓8月3日成為“男人節”的提議,除了與3月8日相呼應外,還考慮到在臺灣,8月8日是父親節,所以從8月3日至8月8日辦成一個“男人周”。當年她和志同道合者就真的發起了這樣一個男人周,幾天里連續召開了7場新聞發布會,表達他們的訴求,只可惜當時由于經驗不足,操作得非常混亂,藍懷恩也是覺得力不從心,“男人協會”也就暫時停辦了。
紳士不是讓男人更陰柔
藍懷恩從不諱言她對上海男人的欣賞。她有一位朋友的父親,是一位典型的上海老克勒,老先生是臺灣新聞界頗有份量的人物,為人彬彬有禮,老先生的太太比他大三歲,是很典型的家庭主婦。夫妻兩人都是70多歲的人了,仍然相敬如賓,坐在一起聊天,還能一聊就是兩三個小時。還有一次,她在游泳池游泳,碰見一位九十多歲的老先生,也是上海去臺的,見到她講英文,也跟她講英文。上海老克勒對女性的尊重,已經成為了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這讓藍懷恩十分心儀。
在她看來,上海男人民顧家、生性不暴力、人生狀態夠平衡,是理想的男性典范,加上上海離臺灣較近,生活舒適,比較容易接受,因此決定到大陸來繼續推廣男性關懷時,她就很自然地選擇了上海。不久她就出版了一本書,《我愛上海牌男人》。作為一個極其適合女性生活的陰性城市,上海男人對女性的尊重,對家庭的負責,對暴力的疏遠,都被她大大表揚了一番。
不過讓藍懷恩感到有些挫敗的是,她的理念并不容易得到媒體的理解,甚至很難引起男性自身的關注。有一次,她在演講后,一位男士站起來問她:“你是不是想把我們男人陰柔化?”雖然是不同的聲音,可是藍懷恩還是很高興,她覺得能夠引起人們的思考,就已經成功了,至于陰柔或者陽剛的辯證問題,她建議大家好好去看她的博客。
藍懷恩的紳士實驗1號
“紳士生活沙龍”是藍懷恩在男性關懷上的一次試驗。她的構想是,通過這樣一種方式,構建起現代男性對個人身心健康的關注,以及參與社會關懷的一種人文生活方式。讓男人們遠離競爭,放下身段,勇敢地面對自己。
沒有經費來源,租用別人的場地,甚至沒有固定的成員,沙龍就開辦了起來。在2006年,沙龍下面的兩個小組“讀心書會”和“電影講談”,不間斷地堅持了下來,另一個小組“國標舞隊”由于場地的原因,只斷斷續續開展了幾期活動。每一個小組雖然內容不同,但都是為了補充男人在工作事業之外的人文生活。像“國標舞隊”,就是希望能夠讓人的肢體舒展起來,現代人的身體線條都很僵硬,沒有美感,而人隨著音樂手舞足蹈是一種本能,可是現代人是連自己的本能都離得遠了,對肢體的開發很不足。跳舞是親密關系的一種健康體現,舞蹈可以讓人的肢體變得落落大方,在音樂和舞蹈中變得振奮起來,浪漫起來,從而忘記生活中的傷痛和不快。
這種活動,藍懷恩稱之為“生命的學習”。他說男人在面臨困境和痛苦時,往往不善于表達,甚至不懂得自己痛苦的根源。有一期的“電影講談”,她和沙龍的成員們一起觀看了影片《千里走單騎》。影片中的兒子其實就是父親的翻版,他不去理解父親,也不明白在這種情感模式下,自己其實成了和父親一樣的人,最后連臨終一面都未能見上的遺憾,更是令人唏噓。影片放完后,大家的討論就非常積極,或者曾為人子,或者今為人父,都是于心有戚,在坦誠地自我剖析與交流中,完成了對自我情感的調整。有趣的是,參加沙龍的并不僅僅是男性,女性甚至占了大多數,對此藍懷恩倒很歡迎,她說其實更歡迎夫妻雙方一同參加。“讀心書會”有一期的書目是《男人來自金星,女人來自火星》,講述的男女性別的思維差異。有一位媽媽參加了活動后,回去后活學活用,把自己的小兒子當成一個男生來對待,兒子很快就感覺到了她的改變,母子的關系變得非常好。兩性的思維差異就體現得非常明顯,并不只是僅僅局限在伴侶之間。
藍懷恩的紳士實驗2號
按照藍懷恩的設想,“紳士生活沙龍”應該要有12個小組,除了上面提到的3個小組外,2007年她還將啟動“男歌隊”、“紅酒坊”、“煙斗館”、“健康管理組”、“志愿者工作隊”、“樂活家族”、“環保組”、“愛心醫療隊”和“支援教育隊”等9個小組。
像“紅酒坊”和“煙斗館”,藍懷恩其實并不贊同男人抽煙喝酒,她用惡狠狠的話來表明了自己的這種態度:抽死一個少一個,喝死一個少一個。現在的男人比較肓從,陷入一種集體行為還不自覺,反倒是生怕自己落了單,與其苦勸他們戒煙戒酒無效,不如勸服他們選擇一種危害較小的方式。比起香煙,煙斗的危害較小,吸煙斗時速度會慢下來,這樣不但顯得優雅一些,也有助于減少煙草對于身體的傷害。紅酒也是如此。
而“環保組”、“愛心醫療隊”、 “志愿者工作隊”和“支援教育隊”則是強調社會關懷,提升男人的自我價值。在臺灣時,藍懷恩就參加過類似的愛心義工活動,她的幾位醫師朋友,會在節日時,找來護士,帶著藥品,開著越野車去山里義診,既奉獻了自己的愛心,也享受了假日郊游的樂趣。
藍懷恩還給“樂活家族”設立了一個“樂活棒”的接力活動,在她的幾個網絡博客里,貼上最初的樂活行動,之后就由樂活家族們繼續創意接棒,順序往下走,每人構思一個。專門的“樂活棒”服務小組會進行整理,每周挑選10個樂活行動公告出來,一起分享這種自得其樂、助人、環保的生活方式。
記者手記:
2002年藍懷恩從臺灣來到上海后,就沒有固定的收入,只靠著給媒體寫專欄、演講和版稅來維持生活,開辦紳士沙龍,進行紳士試驗基本是屬于負債經營,不僅沒有收入,還得自掏腰包。有好幾次,沙龍活動甚至到了找不到場地的尷尬。
就是在這樣略顯窘困的境界下,“紳士生活沙龍”還是堅持了下來,雖然目前只有“讀心書會”和“電影講談”兩個小組,但是來參加的人數大致還是穩定了下來,每次活動差不多都有十幾二十多個人來參加,這讓藍懷恩多少稍感安慰。她的計劃是,今年可以把其余的10個小組的活動發起來,讓沙龍影響到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