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不上房子就娶不上媳婦,房子是結婚的一個門檻。
母親回來了,抱回的竟是父親的骨灰盒
上個世紀70年代,張曉勇的父親是村里的赤腳醫生,母親是附近出了名的美女,可就因為奶奶家蓋不起房子,姥姥硬是不讓母親與父親來往。
一天夜里,姥姥串親戚沒回家,母親草草收拾了幾件衣服,和父親私奔了。一路上坐汽車,趕火車,到了東北。那個時候闖蕩東北的沂蒙人很多,父親很早就想去闖闖,可又不忍心丟下家中的老母。奶奶支持父親走,“家里有你哥,我餓不死!咱家窮,也蓋不起房子,除了秀珍,誰能看得上咱呀?走吧,孩子。”
在東北,父親到山里伐木,母親寄住在老鄉家。一年后,父親自己動手蓋了兩間房,后來有了女兒曉君,兒子曉勇,日子過得雖然清貧,卻挺滿足。母親跟父親學醫,屯子里的孩子有個小病小災的,母親就幫人家看病,也不收費。后來,鄉里讓母親到大醫院培訓了一年,回到屯子里當了一名醫生。原以為日子就這樣平靜地過下去,可是,在張曉勇5歲那年,家里突生變故。
那年冬天的第一場雪下了好幾天。一天,有個人跑到家里,小聲對母親說了幾句什么,母親奪門而走。
三天后,母親回來了,抱回的竟是父親的骨灰盒。原來,父親伐木時砸死了。母親摟著兩個孩子悲痛欲絕地說:“咱們帶著你父親回老家吧。”
他們回到老家山東,那年母親不到30歲,守著兩個孩子,苦撐著日子。
母親到城里收廢品了,兒子不敢正視母親的臉
村里的新房蓋得越來越多,越來越好,愈發顯得曉勇家的房子破舊。母親很有壓力:一個寡婦要想給孩子蓋幾間大瓦房,難呀!
曉勇的奶奶是個明白人,她說:“別操這個心,讓曉勇掙錢蓋。兒孫自有兒孫福。”奶奶是被曉勇的大爺給傷著心了,早年為給他蓋房,欠了一屁股債,說好一起還的,可大媳婦死活不還,還經常指桑罵槐。
“兒孫自有兒孫福”。話雖這么說,可做母親的不能眼睜睜看著兒子因為沒有房子,說不上個媳婦吧。 且不說這會被村里人瞧不起,就是九泉之下的曉勇爹也會不安啊。
曉勇的姐姐考上了大學,算是給母親帶來了希望。可曉勇學習不好,只能去城里的技校學汽修。從那天起,母親心頭壓著一塊巨石:得給曉勇蓋房子!
這年秋天,舅舅家的女兒從醫專畢業,母親讓她到診所來幫忙。慢慢地,母親把診所大半的事務交給侄女打理。秋收后,農村里主勞力大多外出打工,診所生意清淡。母親叮囑侄女看好診所,悄悄坐車到城里去了。
她早聽說,同村的老李家在城區租了間民房,靠收廢品掙了不少錢,現在都蓋起了五間大瓦房。收廢紙每斤兩毛錢的利,一天下來,也能掙十多塊。
曉勇的母親瞞著孩子,在城里收廢品。雖然很累,她心里卻踏實;盡管經常受氣,但從不對別人說。
一天,曉勇和同學進城辦事,看到一個婦人,手拿一桿秤,提著一個化肥袋子,在拾掇地上的一堆廢紙,有個門衛出來攆她走。無緣由的,曉勇跑過去看了看,他忽然發現,那婦人竟然是母親!
母親對曉勇說:“兒子,娘沒用,讓你丟臉了。”曉勇心里很別扭,自己的母親偷偷摸摸拾破爛,兒子臉上掛不住呀!他一句話也沒說就走了。母親站在深秋的風里,滿眼淚花。她不想讓兒子知道,為什么非要干這樣的活。沉重的心理負擔已經把她壓垮了,每天晚上頭痛得要命,她預感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她能做的,就是在她咽氣之前,把房子蓋起來,看著兒子結婚成家。
曉勇不敢上街了,他怕再遇到母親。后來,表哥說起這事:“那天我看見姑姑正在路邊稱廢品呢。姑姑放著診所不好好干,為什么非要收廢品?姑姑也不說為啥。我知道她是個要強的人,不敢多問,只有把辦公室里所有要賣的紙抱出來綁好,又給姑姑買了餅干,礦泉水,送她走了。”聽到這里,曉勇哇哇地哭了。
寒假,曉勇回到家里,他不敢正視母親那日漸蒼老的臉,而母親卻高興地拿出存折給他看。
“兒子,咱們家有錢了。過兩年呀,娘就給你蓋新房子。再過兩年,就給你娶個媳婦。”
曉勇不語,心像針刺般的痛。他說:“娘,我不要房子。”
母親說:“隔壁的王小去年訂了親,本來說好今年蓋上房子娶媳婦的,可是王大娘生病,蓋房子的錢花光了,姑娘就退親了。這幾天為退彩禮的事,鬧得雞飛狗跳。沒房子怎么娶媳婦?”
“娘,趕明兒,我和你一起收廢品。”母親一愣,淚流了滿臉。
母親走了,四間瓦房拔地而起
曉勇畢業后,在村口開了個維修店。看著和曉勇一樣大的孩子都成雙成對的,母親也張羅著托媒人給曉勇找媳婦。可女方一相親就要看家,說是看家,其實就是看房子。曉勇的家當然是經不住“看”的。
一次,曉勇喝多了酒,耍酒風,母親說:“你才多大呀,就學會喝酒了?”這可說到曉勇的心病上了,他大叫:“我都20了,還小嗎?”
母親明白曉勇的心思。和她年齡差不多的幾個女人,有幾個早當婆婆了,房子蓋得又大又漂亮。但媳婦娶到家,老人就得靠邊站了,如果她能活到兒子結婚生子,很難說自己是否就能老死在敞亮的房子里。說不準,像村頭的姜奶奶,幾個孩子都不愿養活老娘,攆出來住在窩棚里,人死了好幾天兒子都不知道,直到孫子想吃奶奶烙的餅,才發現老人已經走了。但是無論如何這房子得蓋,這是為娘的責任,至于以后,母親不敢多想。
第二天,曉勇起來,揭開鍋,發現母親早把一天的飯做好了,又去城里收廢品了。
蓋房子的錢終于積攢夠了!母親找了個施工隊開始蓋讓她想了半輩子、苦了半輩子的房子。母親每天臉上總是掛著笑,見人就說:“親戚家有合適的姑娘嗎?幫俺兒子介紹一個。俺家有房子了。”
四間大瓦房拔地而起。母親高興得合不上嘴。再看看她,剛過四十歲,卻已是滿頭灰白,腰都直不起來了。
房子蓋好了,院墻還沒有壘起來,母親還想再到城里收廢品,可是她的頭痛得厲害,忍不住時痛得用頭撞墻。曉勇和姐姐一起帶母親去醫院,檢查出是惡性腦瘤,已經到了晚期。
姐弟倆哭成淚人,母親卻非常平靜:“我的病不用治,治也治不好,白化錢。現在,曉勇自己能掙錢了,房子也蓋起來了,以后再說個媳婦,我還有什么好牽掛的?我累了,得到你爹那邊好好歇歇。”
母親走的第三年,曉勇娶了媳婦。正堂里放著父母的牌位,院子里栽滿了母親喜歡的牽牛花,曉勇能做的只有這些。
曉勇總有個習慣,每天早上一起床,先繞著房前屋后轉幾圈,他是想娘呀,為了這座房子,娘搭上的是命!
編輯程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