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草被燒得噼口拍作響,
大鍋發出咝咝的響聲,
里面的饃饃發出甜香……
那天,老家的侄子打來電話,想在老宅上重新修建五間新房,我們兒時居住的老屋就成了“絆腳石”。我心里盡管有一百個不情愿,但是看著大哥負疚的眼神和侄子祈求的目光,我只能默認。
邁進晦暗逼仄的老屋,心里不禁生出無限感慨。那個污黑破敗的土灶,那張快要散架的木桌,靠墻立著的燒火棍和母親生前用過的幾件農具,一切還是老樣子。我席地靜坐,注視著故居的一切,明天就要與它們永別了!一念至此,不禁潸然淚下,淚光中依稀又見灶膛煙火升騰,火光映紅了母親的臉龐……
父親死得早,母親含辛茹苦拉扯大了我們七個。在那個物資極度匱乏的年月,對于象我們這樣的多子女家庭,吃飯成了頭號難題。所以印象中母親大部分時間都在圍著灶戶轉,好像天生就是伺候我們一家吃飯的“火頭軍”。我年幼體弱,干不了重活,母親便派了一個拾柴禾的美差。就這樣,我仍然偷懶,不是數量不夠就是質量不高,害得母親常常做夾生飯。母親從來不舍得打罵我們,雖然她沒有文化,卻總能用自己的方式教育孩子。比如哪天我連續偷懶,母親會讓我吃最硬的干糧,下次我自然不敢偷工減料了。與我同齡的孩子大都要協助家長干農活,起碼要負責割草放羊,而我要做的只是到村頭的小樹林里撿些枯枝敗葉,這很令他們羨慕。
大姐出嫁那年,我還不到五歲,那時父親已經撒手西去,操辦嫁妝的事全落在母親柔弱的肩頭。母親做面食的手藝是自娘家時就出了名的,一覺醒來,她已經做好了面老虎、長壽糕、喜饃饃,還有一些不知名的小面人,擺了滿滿一大鍋。灶膛內的柴草被燒得噼啪作響,大鍋內發出咝咝的響聲,這誘人的聲音加上鍋沿冒出的清香,令我口水橫流。大姐的婆家人背著一布袋饃饃走了,我巴巴注視著敢怒不敢言。直到看見母親在院門外抱著姐姐抽泣時,我才抑止不住滿腔委屈嚎啕大哭起來,為了親人的眼淚,更為了那鍋朝思暮想的饃饃。
后來,二姐、三姐的嫁妝都是母親做的一鍋白面饃,這在三十多年前的魯北農村,已算比較高檔的了。我結婚后,住進了單位的家屬樓,用上了煤氣灶,老家此時也開始用蜂窩煤了,然而母親依然堅持用大鍋燒火做飯。盡管上了年紀,兒女們又各自成家另過,但她不舍得孫輩們代勞,更不愿吃現成飯,每天顛著一雙小腳到田間地頭拾柴禾。自幼生長在城里的老婆偶爾稱贊母親蒸的饃饃好吃,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從此老家來人就會捎來一鍋母親用大鍋蒸的饃饃,近二十年來從未間斷。
去年中秋節前夕出差路過老家,去看望母親。她好像不相信似地揉揉疲憊的眼睛,半天才反應過來,親熱地抓著我的手說:“你回來咋不提前言語一聲?我給你做飯去!”說著就往灶屋里走,又是炒雞蛋,又是炸菜丸子,忙得不可開交。灶膛的火把母親蠟黃的臉映得通紅,歲月的犁鏵把那張曾經白璧無瑕的俊臉耕耘得阡陌縱橫,面目全非。滿頭華發伴著風箱的抽拉,飄搖欲落。好容易忙完了,母親又一邊捶背一邊去和面蒸饃了。我抓著她的手阻止,母親急得眼淚都出來了,她說:“娘老了,啥活也干不動了,指不定哪天就去找你爹了,你們上哪去吃娘蒸的饃?”
沒想到僅一個月,母親的話竟真的應驗了。那天母親得知哥嫂要進城辦事,就張羅著蒸饃,在蓄滿最后一膛柴火后,母親艱難地笑著說:“等柴火燒完就熟了,跟小六子說,以后饞了就自個回來蒸吧……我昨晚夢見你爹了……叫我到那邊給他做飯去……”母親擺手叫哥嫂出去,她說太累了,要歇一會。哥嫂再進來時,母親就依偎在灶戶旁永遠地睡著了……
我從被灶火熏黑的墻上取下母親那張遺像,連同她生前幾乎從不離手的燒火棍,用西服裹好退了出來。我跪在老屋門口,畢恭畢敬地磕了三個響頭,心中默念:娘,您老放心去吧,明兒老屋拆了,俺們就再也不饞您老蒸的饃了……
編輯陳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