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裴麗麗
整理/秦昌漢
15歲那一年,正在縣城一所中學讀初三,老師重新給我換了位同桌。他是一個高高瘦瘦滿臉痘痘的男同學,小眼,長臉,尖頭,說他相貌平平還算夸他。但他學習成績倒是遙遙領先。
全班幾乎沒有男女同桌的,怎么偏偏安排我們倆坐一起?據說是班主任受我那位在教委工作的父親之托,而且校長又是我父親的老朋友,想必是為了讓他在學習上幫我一把。就他?一個農村孩子,我根本沒把他放在眼里。
他總是沉默寡言,幾乎不和我說話,我也很少注意他,上課時我依然低著頭偷偷看小說。我雖然從沒掏錢買過書,但卻天天有書看,每天跟老師們一個門出進,哪個老師的辦公室我都敢去,不管誰的書只要我喜歡就隨便借。除了課本,無論什么書我都會認認真真地從頭看到尾,大到長篇小說上中下三本,小到各類書刊雜志。有時即使被老師沒收,下課后我再去要回來,全仗父親的面子,老師們也拿我沒辦法。
偶爾他會用胳膊碰我一下,提醒我要認真聽講,我根本不理他,再碰我就會沖他通紅的臉上怨恨地斜一眼,他馬上低下頭更加面紅耳赤了。就這樣我成績能好嗎?每當不得不做練習題時,我便只能求助于他了。我拈筆在手顛來倒去就是不開始寫,他會意地把自己做好的習題推過來,我就照搬不誤地抄下來,竟沒一點羞恥之心。
有一次我有好長時間不下筆,他像沒看見似地不理不睬,氣得我“喀嚓”一聲折斷了手中的鉛筆。他的臉頓時紅了,慌忙把作業本推向我,我生氣地又給他推回去。他紅著臉討好道:“你有什么不懂的我給你講?”說這話時,我打賭他的聲音在發顫。在他的指導幫助下,我終于自己做完了那幾道讓我頭疼的幾何題。
以后的日子他除了給我講題外,從來不說一句多余的話,并且每次都是低著頭,從沒正眼看過我。有一天他給我講完題后,總算說了一句題外話:“其實你很可愛,也很聰明,就是沒有明確的學習態度,如果你好好學,不會比任何人差的。”說這話時他仍然低著頭紅著臉。
我聽了心里雖然高興,但又怕他是為了激勵我才故意這么說的,為了證明自己真的很聰明,在學習上我來了個180度的大轉彎,真正做到了上課專心,作題認真。很快,成績明顯提高了,特別是英語和化學,進步之快稱得上是神速了,不過這兩位老師對我管得也比較嚴,節節課都讓我到黑板上做題或回答問題,如果不會就只能站著上課了。數學和物理由于底子薄,一時半會還趕不上來,我想,如果我們就這樣相處下去,也許我的成績會慢慢全優起來,他的成績也會永遠名列前茅。
十一要放三天假,我正在收拾書包準備回家,他突然遞給我一沓疊成三折的長方形信紙,什么也沒說就快速離開了教室。我的第一反應是“情書”,但馬上否定了,怎么會呢?就憑他!
那時我的書桌里經常有男生往里塞紙條,我從不理會他們,他可能多少也知道一點。走到一個無人的角落我打開了那沓信紙,竟寫了滿滿七頁之多,從一開始不想跟我坐,原因是我不好好學習又驕傲自大,到最后又怎么喜歡上我,其中的細節說得一清二楚。原來我的一顰一笑都在他的掌握之中,真看不出一向寡言少語的他內心卻這么“陰暗”,我有種被愚弄的感覺。后面的內容更讓我氣憤,他勸我不要跟年輕老師走得太近,以免別人說閑話,尤其是黃老師和張老師。這簡直是對我的侮辱!
三天假很快就過去了,第三天晚上要上晚自習。他見了我連頭也不敢抬,我輕蔑地看了他一眼,一整晚沒給他好臉色,他如坐針氈,一下課就溜出了教室。第二天在沒申請班主任的情況下,我搬走了我的書桌,坐到了最后一排。顧老師問我怎么回事,我說你去問他吧!聰明的老師可能也猜出了原因,第三天班主任找我談話,說他什么都如實“交代”了,認識到自己的莽撞,并誠懇地向我道歉。可我就是不依不饒不肯搬回去坐,更不會原諒他,結果引來了不少同學的風言風語。
那幾天他走路總是不敢抬頭,很傷感很無助的樣子,整天獨來獨往,萎靡不振,也沒對我再說什么就悄悄地離開了學校。顧老師也舍不得這么優秀的學生,便捎信讓他快點來上學,帶信人說他病了,從此以后他再也沒來學校。我卻一點歉意也沒有,甚至在心里說他是自作自受,在以后緊張的畢業復習中我很快把這件事忘了,把他忘了!
初中畢業后,我考上了縣里的一所中專,三年后被分配在市里的一家效益不錯的工廠上班。有一次坐在公交車上,無意間看到一個騎著三輪車的鄉下人,馱著滿滿一車菜,駝著背正吃力地向前蹬著。我靠窗而坐,他就在我的視線內,公交車從他身邊呼嘯而過時,我模糊地看到了那個人的臉,竟是他!依舊是寒酸的打扮,顯得與這座美麗的城市格格不入。我心里閃過一陣酸疼,塵封的往事一下活了過來,要不是那封可惡的信,要不是我的自傲,要不是我的年幼無知,今天的他會是什么樣呢!自責和愧疚一下淹沒了我。是的,是我害了他,是我毀了他美好的前程!他的成績那么出色,他本不該如此落魄啊!
這么多年了,可能我們就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卻再也沒有見過面。我忘不了那件事給他造成的傷害,同時給自己帶來的永遠的疼痛。我有時會為此失眠,甚至想找到他,向他當面表達我的懺悔。然而,對于一個已經錯過了自己生命季節的人,這些還有什么意義?
人啊,花季中的少年,有時是那么脆弱,那么不堪一擊。一句話,就可以改變一個人的方向,甚至足以毀掉一個人的一生!
編輯烏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