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甜潤柔美,讓他心里某一個隱秘的念頭蘇醒過來,如春草般瘋長。
他打電話給她,細細地說明民政局的具體地址和約定的時間。
她輕輕地說:“我知道,10年前,我們在那里拿的結婚證?!彼粫r無語,她問:“還有別的事情嗎?”
他說沒有。她問:“今天可以讓我先掛電話嗎?”
他還來不及思索,那邊已掛斷了電話,只留下刺耳的忙音。房間里的空氣忽然變得茫然。
大學畢業后,他和初戀女友因為工作的緣故,天各一方,在各自的城市拼搏。女友向往著長相廝守,他的夢想是升職再升職。
他越來越忙。開始還牽掛她的衣食住行,軟軟地惦記著;漸漸地,連情話都來不及說,只略略地報告平安;最后,兩個人各持話筒,竟然會有沉默。知道該說再見,但還是有點猶豫。
還是他先說再見,然后咯嗒一聲掛斷電話,干凈利索,感覺松了口氣。
就這樣,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她終于在電話中提出分手。沒有過多的意外和遲疑,他說好。這一步,只是時間問題。都是那么聰明那么理智的人,誰開口,并不重要。
她接著說:“分手了,滿足我最后一個要求吧,讓我先掛電話。”
他想問為什么,但沒來得及開口。她掛斷了電話,只留他一個人被尖銳的聲音洞穿,獨自飲盡那份寂寞和哀傷。
后來,他遇到了妻。那個雅致高傲的女孩,在公司舉行的晚會上,穿著雪白的禮服走來,讓他覺得窒息。但她只是擦肩而過,在滿場的青年才俊當中,他并不起眼。那一夜,他的目光緊緊追隨著她,舍不得放開。
曲終人散之際,他看見她裹緊了質地優良的大衣,寂寞地站在路邊等車,單薄的肩頭楚楚動人。他叫了車,將她送回家,還勇敢地要了她的電話號碼。在她感激的目光中,他覺得自己忽然高大起來。
那夜,他第一次給她打電話,問她是否安全進門。電話里,她的聲音有些慵懶,客套了幾句,她“啪”地掛上了電話。
漸漸地,他們熟絡了起來。他會在電話里給她講笑話,靜靜地聽她銀鈴般的笑聲,或者念一個古老的童話故事,伴著她入睡,最后,他總能聽見清脆的一聲“啪”。
這讓他的心添了些許惆悵。他終于忍不住問:“為什么,你每次總是那么干脆地掛斷我的電話,是不喜歡我給你打電話嗎?”
她很驚訝,說沒有啊。他輕輕嘆了口氣。他知道,她還是沒有愛上他。
再打電話,他搶著掛斷電話。如果不能擁有愛,最起碼,他想擁有一份不那么悵惘的心情。
起初她沒在意,漸漸地,她也覺得奇怪。握著手中的話筒,忙音冷漠地傳過來,她開始想:他怎么了?難道急著和別人通話?或者,自己說了什么不該說的話,讓他覺得厭煩?
她的自尊心受了挫,幾天來,心頭總回響著他掛斷電話的聲音。他再打電話,她想搶著掛電話,但是沒等放手,他又掛斷了。她的眼淚止不住地掉下來。
她哭著撥通了他的電話。他嚇壞了,放下電話趕過去。她顫抖著撲進他懷里,他第一次吻了她。
當他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迎娶她的時候,心里充滿了驕傲和自豪。他們約好每次打電話,都是他說,我先掛了啊。然后溫柔地掛斷電話,讓那聲音輕靈如一個偷吻。
是從什么時候起,那顆幸福得一塌糊涂的心漸漸變得麻木了呢?是遇到了嫣然之前,還是之后?
嫣然是他的網友。初次對話,他猜:“你的臉上應該有一對酒窩吧?”
她問:“為什么這樣說?”
他答:“你的名字。嫣然,總是讓我眼前浮現出一個愛笑的女孩,她很美,她的酒窩更美。”
和尋常的網戀沒有什么不同,他們先是沒完沒了地說著曖昧的情話,接著便遏制不住地渴望,渴望聽到對方的聲音。
第一次通電話,聊了兩個多小時。她的聲音甜潤柔美,讓他心里某一個隱秘的念頭蘇醒過來,如春草般瘋長。
手機要沒電了。他說:我們明天再聊吧。她說:你先掛。他說:不,還是你先掛吧。就這樣,連推讓都如此纏綿。最后他們約好一起掛,但是話音未落,他的手機徹底關機了。
放下電話,他想象著那對酒窩,嘴角漫上隱不住的笑意。
他開始徹夜不歸,借口應酬和會議,還有那些數不清的報表。妻深信不疑,每天變著花樣煮湯,傾力照顧家小,讓他全無后顧之憂。
不是沒有愧疚,但他抵不過新鮮的誘惑。見了面之后,他驚喜地發現嫣然的嘴角真的有一對小巧圓潤的酒窩,裝滿年輕的美好。
他打給妻的電話,漸漸成為公事的一部分。那句“我先掛了啊”習慣性地說完,他隨意地扣上電話,滿心裝的都是晚上的驚喜。
直到那天,他和嫣然在餐廳約會,他牽過嫣然的手輕吻。手機響了,是妻。
他示意嫣然噤聲,然后隨便找借口應對。正想掛上電話,他看見,妻站在自己的面前,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這一次,他沒來得及說“我先掛”。
很快,妻收拾了簡單的行李,離開了他們經營十年的家。嫣然的急切和妻的絕望,讓離婚這個無比冷酷的字眼,硬生生地成為一件必須要做的事。
明天就要簽字了,但是他忽然覺得沒有力氣,頹然坐在沙發上。
門輕輕開了,是兒子。孩子問:“我能給媽媽打個電話嗎?”
他點點頭。兒子爬上他的膝蓋,不太熟練地按下妻的電話號碼,然后奶聲奶氣地問長問短。
他滿腹心事,并沒有聽進去。直到最后,他聽見兒子對妻說:“媽媽,我等你先掛電話,好嗎?”
“你說先掛電話的那個人會比較開心,不是嗎?”
“媽媽,你先掛電話,就能開心點嗎?”
“媽媽,你別哭,以后我每次都讓你先掛電話?!?/p>
最后,兒子放下電話,看著他:“爸爸,我們以后都讓媽媽先掛電話好嗎?每天她都是讓別人先掛,所以她才會不開心?!?/p>
他說好。然后將頭埋在兒子小小的身體里,淚流滿面。
第二天,他按照約好的時間,站在民政局門口,她也是。面對著她,他按下手機的快捷鍵,她的手機響了。
是熟悉的號碼,她詫異地看著他。他示意她接,她照做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眼角有了淺淺的紋路,但卻依然柔和明亮。他一字一字地說:“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做那個等你先掛電話的人,好嗎?”
編輯陳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