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父和她的無聲世界

大學一年級，她見到了親生父親。

晚上她回到家，夜已經很深了，繼父和母親仍在客廳等她。

1

爸爸走的時候，是在一個夏天的早上。

爸爸從手腕上摘下手表遞給她，是爸爸最喜歡的“上海牌”手表，她下意識地接過來了。

然后，爸爸提著旅行袋頭也不回地出了門。她的心中突然有不祥的預感，立即跑到陽臺。片刻，爸爸從樓里出來，仰著臉朝這邊看了好一會兒。她張了張嘴，大聲問爸爸要去哪里?？墒牵炖镏煌鲁霭祮〉?、模糊不清的聲音。她回頭尋找母親，卻被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后的母親嚇呆了。

母親的眼神，蕭殺的、冷冷的。

之后，每當她問起爸爸時，母親總說，你爸出國了，咱娘倆好好過就行了。然后是蕭殺的、冷冷的眼神。幾次之后，她再也沒有問過爸爸。但她把爸爸留下的手表小心翼翼地收藏著，每次想爸爸的時候，就拿出來看一眼。

這一年是1985年，她8歲。所有見過她的人，都情不自禁地贊嘆：漂亮的女孩兒。但她聽不見，完全是從別人的眼神和差不多千篇一律的口型里讀出“美麗、漂亮”——她是一個聾啞孩子。

四年里，母親總是一個人扛著煤氣上四樓，一個人修理壞了的水管。每一次她和母親一起去買煤氣回來，上樓時，扛著煤氣的母親總是讓她走在前面。她每次都嘻笑著答應了，但心里卻有小小的不以為意。結果，有一次，在離家門口還有一層階梯的時候，她突然轉過身來，想和母親開玩笑，可是，母親被她的舉動嚇了一跳，腳一崴，煤氣瓶連同母親一起滾落到二樓的平臺上，母親的頭被煤氣瓶砸了一個口子，鮮血“忽”地涌了出來，母親立即不省人事。

她沖向母親，覺得自己的心被挖去了，心痛得無法自禁，軟軟地倒在了母親身上。

后來，鄰居發現了她和她的母親。

“讓媽媽給你找一個新爸爸吧，這樣新爸爸可以幫媽媽扛煤氣回家?！痹诖謇锂敶n老師的外婆在紙上寫了這幾個字，鄭重地遞給她。

她流著眼淚拚命點頭，回身撲到躺在病床上母親的身上，無聲地悲哭。母親張開雙手抱著她，她聞到淡淡的藥水味兒，抬起頭，母親也在流淚。

2

繼父一身制服，身材高大，左臉上有一塊顯眼的傷疤，看起來比較老相。后來，她知道繼父比母親大10歲，前妻因病去世，沒有孩子，臉上的傷疤是在一次執行任務時，被歹徒用刀砍傷的。

扛煤氣、修水管、甚至洗碗，在公安局里做警察的繼父總是神態愉快地包辦了。她還知道，繼父跟母親學了不少手語，每天晚上她睡覺時，繼父總會悄悄地進來為她蓋好被子……很快，繼父擔起了家里所有的事情，母親開始變得圓潤、開朗，眼里的蕭殺一點點地褪下去。但她心里仍是淡漠的。

繼父送給她的見面禮，是一塊漂亮的電子手表。她神情淡漠地接過了，把它放在桌上，任由灰塵侵襲。而書桌的一只抽屜里，有一只盒子珍藏著爸爸送給她的那塊手表。

這年，她13歲，在一所聾啞學校念書。小學畢業時，她的總成績是全市前十名，她報了市一中，可是校長對她母親說，學校不收聾啞學生。想起將要繼續在那所聾啞學校學習，就非常想念爸爸。快開學了，她在作文本上寫：“妞妞說只有在市一中念書的人，才能考上大學。考上大學后，我就能見到爸爸了?！彼髦鴾I睡了。不知過了多久，她睜開了眼睛。繼父一動不動地站在桌前，淡淡的月光透過窗戶，把繼父的背影映得一片模糊。

一個星期后的一天晚上，繼父突然用手比劃著告訴她：“丫頭，你媽已經給你在市一中繳學費了，明天我和你媽一起送你上學，好嗎？”

她有些懷疑。但第二天，她真的坐在了明亮寬敞的市一中教室里上課，同學和老師們都友善地對著她微笑，她不相信這是真的。那天，吃完晚飯后，繼父又樂呵呵地去洗碗了。她從母親那里知道，是繼父連續跑了四天，拿著她的成績單闖進了市長的辦公室，在市長的特批下，她才進入了市一中。

她低頭，想起那一晚淡淡月光下繼父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了個小小的念頭。晚上睡覺前，她把繼父送給她的電子表仔細擦干凈，并排放在那只“上海牌”手表的旁邊，又從畫圖本上撕下一張白紙，畫了一個小小的自己，小人的嘴里吐出一個圈，里面寫著六個字：“張洪兵，謝謝你?！?/p>

張洪兵是繼父的名字。她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沒寫爸爸兩個字。她也想過寫張洪兵叔叔，可是，她想了又想，還是直接寫上了繼父的名字。

寂靜的夜里，她能聽見母親輕微的抽泣聲。

3

“是他奪走了媽媽對我專一的愛，而且，他根本就比不上爸爸的斯文和有文化?！彼袝r這樣想。

四年的時間，她一直淡淡地遠著繼父。

那時候，她只能靠唇語“聽”老師講課，為了彌補損失，她經常到學校上晚自習，繼父便擔當了接送員。

夏天非常熱，晚自習后，她如往常一般，在校門口見到了繼父。繼父很高興地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家冷飲店。她微微愣了一下，口里頓時有了甜而冰涼的味道了，她點點頭。

繼父撂下自行車，往冷飲店跑去。

她從書包里拿出了數學書，低頭翻看著。這時，一輛泥頭車已經東扭西歪地向她沖了過來。

一瞬間，她呆立著不知所措，這時，繼父舉著一支冰激淋向她沖來。她被推出了幾米遠，繼父倒在了她剛才站的位置上，左腿斷成兩截，鮮血流了一地。

在醫院里，她第一次在繼父面前流淚，哭得一塌糊涂，還不允許繼父看她。繼父笑著讓母親拿過紙筆，寫道：“丫頭，不哭，一定要聽話，只要你好好活著，我就對得起你爸爸和媽媽了?！?/p>

她哭得愈發厲害。

繼父成了瘸子，她開始喜歡用紙筆與繼父交流了，有時，母親對繼父使小性子，她總會偷偷給繼父支招怎么哄母親。更多的時候，她喜歡和母親一起攙著繼父的手臂去逛公園、逛街。

4

大學一年級，她見到了親生父親，他是為了一樁生意回來的。于是，她知道她有兩個同父異母的妹妹。爸爸熟悉的面容里帶著陌生的笑，很多的禮物，她淡淡地接下了。晚上，她回到家，夜已經很深很深，但繼父和母親仍在客廳里等她。

“爸爸讓我跟他到國外，但是我說，我要在你們身邊?！彼堰@幾個字寫在紙上，遞給母親和繼父。她看見母親的眼淚立刻流了出來，繼父拍拍她的頭，嘴唇抽動了好一會兒，眼淚滾了出來。她也流了淚，把頭抵在繼父的胸前，無聲地哭著。這是她第二次在繼父面前流淚。

繼父去世的那一年，她22歲。繼父是在出勤時，被小偷刺中心臟，送到醫院時已經不行了。她匆匆趕來，母親早已哭得不省人事，家里的一切都是年老的外公外婆在打理。她沒有哭，也沒有眼淚，鎮靜地安排后事。

但是，把繼父送進火葬場時，她突然心痛地暈倒在地上。

再后來，她結婚了。她把繼父送給她的電子表帶到了自己的新房，擦得锃亮放在客廳的酒柜上。丈夫問她是哪里來的老古董。她說，是我爸爸送我的。丈夫又問，是哪個爸啊？

張洪兵爸爸。她拿過一張紙，一筆一劃認真地寫下這幾個字。

在她和母親的似水流年里，都碰上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人，但是，只有其中一個叫張洪兵的男人，左右了她和母親的似水流年。

編輯陳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