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種了很多東西都來不及收割。
方興東和我認識數年,友情里面已經有了親情。
我們彼此都忙著各自的事情,但是,無論如何,我們總會隨時聯絡。我一般不去打擾他,多數時候是他的號碼忽然出現在我手機屏幕上。有時候,是出差的飛機上要關掉手機前和我說五十秒;有時候,是堵車在長安街和我聊半小時;有時候,是在午休前,忽然打一個電話給我說:“在忙什么呢?我打算睡一會兒覺,太累了,休息一下。”
我只是回答“午安”兩個字,彼此就默契地斷了電話。他把以前西安歲月在紙片上寫詩的方式變成了他如今的生活,跳躍跌宕。
有天,和方興東的妻子甜夏喝茶。她告訴我,婆婆病情危重,她幾乎天天守夜在醫院。晚上,我突然夢見一個夭折的童年伙伴。我們像在小學食堂那樣對坐著吃飯,他忽然搶過我的碗要吃我碗里的飯。
過了兩天,他用短信告訴我:“前天我媽沒了,今天剛火化,明天送回老家。”
第二天上午,我發短信問候他。他說,正抱著媽媽的骨灰在候機。
第三天晚上,我在央視一個談話節目看到他做嘉賓,穿在身上的是他媽媽給他織的毛衣。那個冬天,他和我幾次見面都穿著那件毛衣,他說,是媽媽病中給他織的。媽媽癌癥劇痛,有時候痛得昏迷,在不是很痛的時候,就給他織那件毛衣。我想,此刻,在他家的老屋,靜坐守靈的他,白色的孝服里面,是否穿著媽媽手織的那件毛衣。
第四天上午,我在辦公室碰巧打開一個網頁,網頁上有方興東意氣風發的多幅照片,是他前不久接受網絡訪問的照片。我撥了他的電話,他說:正要送媽媽去墓地……
胸中忽然冒出一團東西堵住了我。我想起七歲那年,祖母去世,我開始沒有哭,但祖母被放進墓穴,有人往棺材上蓋土的時候,我突然驚天裂帛大哭起來,哭得死去活來。后來,好多年,長輩鄉鄰都“贊嘆”我的悲痛,似乎很羨慕我的祖母有如此孝順的孫女。我一直很不高興他們的說法,我失去祖母那種剜心之痛,他們卻用這樣的方式來“膚淺”解釋。
此后,在人生里多次重溫“訣別”的感覺,是在每年寒暑假送別熱戀男友的站臺上。火車緩緩啟動,隨即消失。我的眼淚就默默流淌,心被掏空了。直到七天之后,得到他的書信,那種身心飄忽的感覺才慢慢消失。男友說:“你默默哭泣的樣子揉碎了我的心,但我卻覺得如此甜蜜。”那個時候,我才突然明白長輩鄉鄰的“深刻”,原來,他們作為祖母的朋友,是在替祖母表達那種死亡的“甜蜜”。
人,在這個世界什么千辛萬苦都不怕,害怕的只是活著時沒有愛,逝去時得不到懷念吧。
方興東的母親才六十歲,作為長子的方興東,事業正發展在勢頭上。他前不久告訴我,媽媽期望他把事業做大之后,做一件安置老家鰥寡孤獨老人的善事,讓這些鄉鄰老人老有所養。
在給母親守孝七日之后,方興東去國外出差。一個月后的一天周末,他說正路過我家,問我能否一見。我邀請他來我家,他說重孝在身不方便,還是去茶藝館吧。
我走進茶藝館,他已經坐在一個角落。看上去精神尚可,就是瘦了不少。我們說了些閑話,直到茶沖泡好了,他喝了一口水才說:“我還是不相信我媽走了。當時,看她手術后恢復很好,根本沒有想到她會走,所以,很多事情沒有做,沒有好好陪她。尤其是沒有在醫院給她守夜,沒有在夜里陪她說話。”
記得有一次,我突然接到他打來的電話,說是在杭州醫院,他媽媽剛被推進手術室。后來幾次見面,他多次感嘆,中國的醫院沒有給癌癥病人和病人親屬做心理指導的習慣。
我知道他母親病逝前后,他的公司正好處于大發展的轉折期,他忙得不可開交。而且感知到他內心很多的矛盾和母親之病帶給他的隱約恐慌,我就安慰他說:“其實你也忙得不近人情。”
“不是忙,”他斷然否認,“是我害怕。我有些逃避。我害怕眼睜睜看著我媽遭受痛苦。”
“沒有想到她這么快就走了。現在我也感覺不到她走了。好像一切都沒有變化。”
“她已經過了危險期很久了,精神也很好。但想不到,她突然走了。”
“很奇怪,就是感覺不到我媽走了……”
在茶藝館呆了一個小時,當話題圍繞他母親,還有他和我共同朋友的父親癌癥病逝的事情時,他就插入上面的話。
大約又過了一個月,清明前幾天,他說要回家去給母親掃墓。清明之后,他路過我的單位,說見見面吧。不巧那天我請假在家,他似乎很執著,過了幾分鐘,他發短信說:已經在來我家的路上,十分鐘后能到上次見面的茶藝館。
這次,他的臉上已經有了笑容。他說,回鄉呆了一周多。回家第一天去看八十多歲的外婆,雖然覺得媽媽沒有離開,但和外婆回憶很多事情還是非常傷感。第二天去看一個遠房的舅爺,九十五歲了。第三天去看一位舅舅,媽媽去世后舅舅也查出了癌癥。中間有時候,也去釣魚,去爬山。但每天都去媽媽的墓地看一看,也到媽媽種的菜地去看看。
“她種的蘿卜香菜都長得很好,還沒來得及收回家。”他忽然重重地嘆息。
我沒有說什么,我感到在他們母子之間有一種密不透風的情感。我想,方興東自己明白,他的母親種了很多東西都來不及收割,他作為媽媽最摯愛的長子,才是她種的最好的莊稼。唉,失去了母親的兒子,他只有自己走向秋天,自己收割秋天,期待逝者黃泉有知了。
編輯張文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