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蕩于卑微與高尚間的靈魂

那年我初來廣州，馬不停蹄地到郊區尋找房子，打算作為“據點”安身又方便找工作。我看中的一個四合院非常清靜，院子里有幾棵白楊和荔枝，初秋的風吹落了一地枯葉。重要的是120元的月租便宜，對盤纏所剩無幾的我而言再合適不過。同房東談妥，我放下行李開始手忙腳亂地清掃。

不知不覺臉上大汗淋漓，我出去倒掉垃圾回來時，隔壁的單間房門“吱呀”一聲開了，先是露出一個女子的頭打量著我，然后她伸著懶腰走出來，看上去30來歲的她臉上涂了層厚厚的胭脂。她沖我笑笑，我也禮節性點點頭，就算認了個鄰居。

我早就疲憊不堪，睡了一覺醒來，外面已經是燈火搖曳了。我在夜市買了水桶、毛巾之類的日常用品回到菜市場旁邊的牌坊前休息，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南方的季節交替不是很分明，但秋夜仍透出幾分陰冷。突然，我的目光停留在前面不遠的花壇，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正與幾個男人嘀咕著什么。那不就是些站街女嗎？我轉身欲走，昏黃的路燈下，這時有位女子回過頭來，盡管長發遮住了大半邊臉，我驚呆了，竟是有一面之緣的女鄰居。

也許，她并沒看到我，我卻像被人狠狠抽打了幾記耳光。從小在民風純樸的鄉村長大的我，接受的是傳統教育，所以我向來鄙視任何形式的不勞而獲，尤其是出賣肉體與尊嚴的“公用插座”。沒想到隔壁住的就是那種不要臉的女人，頓時，我覺得身上沾染了晦氣。更沒想到，我剛返回幾分鐘躺在床上翻雜志，就聽到鄰居開門的聲音，接著是男女在調情，由于墻壁隔音效果特差，隨后我聽到了女人歡快的呻吟……我真的想一腳踢開門，掀起那對狗男女，但我不敢，而且舉目無親的我只能忍受那種聽覺污染。

再次與女鄰居碰面，已經是三天后了。遠遠的，我高昂著頭，眼睛向前，表現出一絲不屑。她迎面走來，臉剎那間微微泛紅，迅速低下頭，有些慌亂地同我擦肩而過。同在一個屋檐下，無數次的偶遇不可避免，我一如既往地旁若無人，骨子里的清高準確且均勻地掛在臉上。她一定能夠讀懂，總是怯怯地躲閃著，短暫的面對面，沒有一句語言交流，但彼此間分明有堵厚實的墻，那樣的堅硬，那樣的格格不入。

我在人才市場和附近工業區轉悠了將近一個月，就在快要彈盡糧絕的時候受到了上帝的眷顧，一家公司錄用了我。辦完入廠手續，喜出望外的我走進路邊一家快餐店，特地點了兩個菜，要了瓶啤酒犒勞自己。酒在肚子里蕩漾，許多辛酸與苦難跟著翻江倒海。直到黃昏時分，我搖搖晃晃回到出租屋，打開門，擰亮電燈，地板上居然躺著兩張百元鈔票，我張大嘴巴，又發現旁邊有張紙條，上面有行娟秀的字跡：

鄰居：

今天上午有個說是你老鄉的找你，正好你不在，他讓我轉告，你爸爸出了車禍正在醫院搶救，盼你立即回家。這里有兩百塊錢，或許你用得著。

一個令你不齒的人

我發瘋似的沖向最近的電話超市，話筒那端，接電話的母親聲音平靜地對我說，當時得知消息以為很嚴重，便打電話讓一位老鄉轉告。檢查結果出來，父親只是皮外傷，叫我不用掛念。我心頭壓著的一塊巨石砰然落地，兩張捏在手心的鈔票滲出斑斑汗水。忽然，眼前跳出那略顯憔悴的臉，有點單薄的身影，我的心猛地顫動了一下，帶著些許溫暖的感激。然而，我準備歸還那兩百元錢，并道上一聲“謝謝”時，卻發現隔壁已是鐵公雞把門。次日又被告知，她已經搬走了，沒人知道她去了哪兒。我呆住了，眼淚止不住掉了下來，自責與內疚充斥了內心的每一個角落。其實，她一直知曉我討厭她的，而她沒有還擊，在我面臨困難時卻毫不猶豫伸出友愛的手。

從那以后，很多人說我變了。是的，我放下了書生自以為是的臭架子，開始目光平視、笑容滿面地對待每一個人，不管他們來自何方，做著什么。沒有丁點的矯揉造作，因為霓虹燈閃爍的夜晚，一個個卑微的影子后面，靈魂即使說不上純潔、高大，但絕非想象中的猥瑣、骯臟或者卑鄙。也許，只有用心感知、交流，才能體驗到平等與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