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關了電腦,收拾好辦公桌正準備下班的時候,突然接到了姝紫的電話,她說自己已到車站,正準備投奔我而來。姝紫出現在車站口,她長發披肩,眼窩深陷,臉色蒼白,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像極了病人。她的神情與這座繁華的城市極不相稱。我和她招了招手,她發現了我,眼里流露出一絲驚喜,唇邊綻開一個虛弱的微笑。但猶如瞬間一現的曇花,姝紫的神情很快暗淡下來,她只哽咽地叫了我一聲“鳳姐”,便一頭扎進我的懷里,像一個失散許久的孩子看到了久違的親人。
“我無家可歸了。”她又輕喃一聲,像在吟詩,眼中的淚,卻波濤洶涌。
我無言。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的眼淚也淌了一地。好久,我才說:“我們回家吧,回我們自己的家。”話沒說完,我便聽到了她的嚎啕大哭聲。她深埋著頭,肩頭一抽一抽地聳動,淚水弄濕了我的前胸。我聽到了她落淚的呢喃:“好的,回我們……自己的家……”
出租車穿過喧囂繁華的街市,徑直開到我租住的樓房前。姝紫洗漱一番后,或許路途太累,她蜷縮在我的床上,呼呼入睡。望著她瘦弱的身子,憔悴的容顏,我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痛。
回屋,翻開那本珍藏許久的影集,找出那張已發黃的集體相,依稀可見身著白色連衣裙、笑臉如花的姝紫站在人群中間,像一朵盛開的蓮花。
幾年前的一次詩會,讓我與同是打工妹的姝紫相識并成了摯友。詩會上,來自同城各個領域各個層次的詩人們暢所欲言,而戰斗在制衣廠機車上的川北鄉下女孩姝紫,更是引人注目。那時,姝紫已在全國多家報刊發表打工詩作百余首,她清秀脫俗,飄逸俊靈,現場吟詩一首,更是折服與會所有詩友。“不簡單,一個流水線上的女孩,竟能吟出如此美妙高雅的詩,真不簡單!”詩人們不住地夸贊。
唯獨,姝紫對我“情有獨鐘”。我想,或許是我跟她是這次詩會唯一的兩個打工妹的緣故吧,我對她也有一見如故的感覺。吃飯時,我倆坐同一張桌,照相時,也緊緊地挨在一起。之后,我們便開始了長達六年的不是姐妹勝似姐妹的交往。
二
那次詩會后不久,在姝紫熱忱的邀請下,我去了她的出租屋做客。那是一套一室一廳的住房,里面顯得有些零亂,客廳里、臥室里、甚至衛生間里,都堆著一些文學雜志和書籍。可以想象她勞累一天從流水線上下班回來后雖忙碌但充實的生活。
就在那里,我知道姝紫已有了男友,叫莫夫,一個同城的在某政府機關工作的大她六歲的男人。周末,莫夫便來姝紫的小屋,營造他們的二人世界,這種“同居”的日子已過了三年之久。姝紫拿出一本影集,上面全是她和男友親密的合影,兩人時而甜蜜擁抱,時而深情對視,眼里盡是擋不住的柔情蜜意。姝紫向我講述她和男友交往的故事,她說莫夫是通過一家詩刊社得知她的聯系方式的,不下百次的又是信函又是電話約她,還說他不但現在而且將終生是她的忠實讀者與崇拜者。感動中,他們見面了,第一印象不錯,于是她便決定與他交往。姝紫告訴了遠在千里之外的父母,二老卻很擔憂,他們說他是國家的正式公務員,而她只是一個流水線上的車工,地位懸殊,小心人家只是玩弄她的感情。她猶豫了,感到父母的話也不無道理,于是只好違心地向莫夫提出了分手。莫夫得知后,當晚竟喝得酩酊大醉,躺在制衣廠外面的一棵榕樹下大聲地呼喊她的名字,還一遍又一遍地背誦她創作的一首情詩,她動容了。最終被他的癡情所打動,一把擁住他淚下如雨。說到這里,姝紫的眼角眉梢都透著笑意,臉上寫滿幸福的表情。
認識姝紫的第二年,收到她的喜帖,她與莫夫喜結連理了。兩年后,他們添了一個兒子,叫樂樂。姝紫告訴我,莫夫疼她,愛她,我也為她高興。畢竟,一個愛詩的鄉下女孩,有了自己的“家”。
那個時候,我在一個廣告公司做文案策劃,在沉思默想和敲敲打打中,日子過得很忙碌,也很充實。內向沉靜的我,雖然來城里幾年了,但身邊可以談得來的人很少,唯有姝紫,是我永恒不變的朋友。與她日漸深厚的友情,宛如冬天里翻曬過的棉襖,帶給我絲絲溫暖和快樂。我們會在某個周末或節假日,相約一塊兒去逛商場,會在深夜里煲煲電話粥,除了談彼此感興趣的文學外,還時常一塊兒談時尚,談美容,談彼此的家庭瑣事,以女人的方式,一起分享生活中的種種快樂和煩惱。
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那是一個深秋的夜里,我突然接到了姝紫的電話,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欲言又止,似有無限的心事。那時,姝紫已在丈夫的“嚴厲要求”下,從制衣廠辭了工,回家做起了“全職太太”。莫夫的理由很簡單,說自己怎么著也是一個有“身份”的人,他不能容忍別人在背后說他無能,還讓自己的太太到制衣廠做工。他說,他有能力養活一個“詩人”。
在我的追問下,姝紫才道出了原委,她說隨著地位的升遷,丈夫回家的時間也越來越晚了,她有些難以忍受。這些年,莫夫一心撲在事業上,憑自己的努力很快晉升到了單位的二把手,他時常外出公干,即使回來了,也總有忙不完的應酬。空虛寂寞之際,她曾提出再次到制衣廠做車工,但遭到丈夫的嚴厲拒絕,還威脅說,如果再這樣,他們就“一拍兩散”。
我能理解一個獨守空房的妻子的心。我盡量地安慰她,說男人都是這樣,情愛和家庭只是他們生活中的一部分,事業才是男人畢生的追求,每個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個默默做出犧牲的女人。姝紫聽后,幽幽地說:“這些,我都知道,可是……可是……”又是一聲嘆息。
開始,我并沒有太在意姝紫的憂郁,我相信她會習慣于成功男人背后那位隱忍的女人的生活,會漸漸習慣這種聚少離多的夫妻生活。而我自己,又有忙不完的事,雖然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除了偶爾打個電話向她表示問候外,和她見面的機會并不多。
三
幾個月后,在一次詩人聚會中,我與姝紫又見面了。她的頭發披散著,遮住了半張臉,她還戴著一副墨鏡,使她增添了幾分神秘。我正想取笑她學新新人類扮酷時,姝紫卻把我悄悄地拉到一邊,把墨鏡取了下來。我望著她,嚇了一大跳,只見她神情憔悴,眼角處一片紅腫烏黑。我心里一緊,急問她是怎么回事,她無言地搖了搖頭,淚水奪眶而出。姝紫悄聲地告訴我,這是她和丈夫之間發生戰爭時留下的后遺癥。
姝紫告訴我說,她丈夫隨著地位的升遷,心思不知不覺間已變了,他被外面燈紅酒綠的世界誘惑了,時常出入于各種娛樂場所,夜不思歸。她好言相勸丈夫珍惜他們當初的誓言,珍惜他們的家庭生活,可莫夫卻把她的話全當成了耳邊風,照樣夜夜笙歌,樂此不疲。有次丈夫說有應酬,打扮得風風光光地出去了,她多了個心眼,悄悄地跟蹤他到了一個豪華酒樓里,見他和幾個男人一起進了里面的包廂。她在外面呆了一會兒,后來推門走了進去,眼前的一幕簡直讓她難以置信,只見丈夫和在座的男人每人懷里各抱著一個三陪小姐,做出各種不雅的舉止。她心里的怨氣頓時像火山一樣爆發了,不由分說地沖上前去和丈夫扭打起來。可她哪里是一個強勁男人的對手,丈夫出手狠,一拳打在她的眼角處,把她的心都打碎了。莫夫甚至還咆哮著說:“一個川北妹,我花錢養你,努力支撐著這個家,你還想要怎樣?”
說這些話時,姝紫黯然神傷。作為好友,我也為她感到氣憤不平,甚至感到同為打工妹,“高攀”上這樣一種人,有一種地位的卑微感和人格的侮辱感。但事已至此,我只能盡量去安慰她。
又是幾個月后,姝紫告訴我,她已向丈夫提出離婚了,她說她再也無法容忍莫夫在外面的花天酒地和胡作非為了。這樣也好,我想,一種精神上的解脫遠比物質上的充實重要得多,于是向她祝賀。
但是半月后,我打電話詢問姝紫的離婚情況,她卻長嘆了一聲:“難啊!”原來,一聽說姝紫想要離婚,莫夫就傻了,他拉住姝紫的手,痛悔地說,他在外面與那些女人純粹只是逢場作戲,他仍然愛著她,愛著這個家。他乞求姝紫看在年幼兒子的份上,寬恕他的過錯。姝紫只好再一次忍讓了,她相信他說的是真心話,會“改邪歸正”,而且,她也真的不希望兒子這么小就生活在一個單親家庭。
就在一天夜里,半夜時分,姝紫撞開了我的房門,她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左眼角還有一大塊淤血。我急問姝紫出了什么事,她大哭著說:“一切,都只怪我太相信一個人了,怪我太心軟啊!”
原來,當姝紫提出離婚時,她丈夫也覺著做得有些太過分,于是收斂了一段時間。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時間不長,姝紫又聽到了他在外面“包二奶”的傳聞。姝紫責問丈夫,可丈夫卻怎么也不承認,只說是別人造他的謠,陷害他。幾個月后,莫夫說他要出外考察一段時間,作為單位的領導,偶爾外出考察,向同行取經,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姝紫對這類事也沒太在意,為他收拾好行裝送他出了遠門。丈夫不在身邊的日子,姝紫反而覺得更清靜了,白天忙完了家務之后,她便安安靜靜地呆在家里寫作,關于愛情,關于婚姻,在她的字里行間總是呈現出最美好的一面。她像舒婷一樣,內心總是追求純真而浪漫的情感。但丈夫回來不久,姝紫有次為他收拾東西,偶然在他的抽屜底層發現了一疊照片,只見上面全是丈夫和一位陌生的妙齡女子在另一座城市的親密合影,姝紫這才明白丈夫再一次欺騙了她。當時她欲哭無淚,真想一死了之,可是年幼的兒子看到她神色不對,幾天來一直緊緊地跟著她,哭著拉住她說:“媽媽,你別離開我,媽媽,我要和你在一起。”面對兒子的苦苦哀求,姝紫再一次心軟了,他們母子倆不由抱頭痛哭。
四
后來,姝紫和丈夫間開始了長時期的冷戰,她對于丈夫的早出晚歸已經麻木了,一邊是丈夫的情感折磨,一邊是兒子難以舍棄的骨肉親情,姝紫一直徘徊在痛苦的邊緣,不知道自己何去何從。一次偶然的機會,身心受傷的姝紫結識了詩人杜峰,杜峰是個玉樹臨風、才華出眾的男人。也許是杜峰的英俊儒雅、溫柔體貼打動了她,也許是姝紫空虛痛苦的心靈需要安慰,他們一見如故。杜峰的出現,仿佛是沙漠里的一片綠洲,讓姝紫枯萎的心漸漸地復活了,隨著交往的增多和感情的加深,在一個風雨之夜,他們跨出了那不該跨出的最后一步。
有了愛情滋潤的姝紫,重新變得容光煥發起來,只是她的眼里偶爾會閃過一絲憂郁,然后落在無窮遠處。因為杜峰有了自己的幸福家庭,在每個節假日,他只能靜靜地呆在自己的妻兒旁邊,享受著那份濃濃的天倫之樂,盡一份為夫為父的責任。雖然他也愛姝紫,卻只能是在不是節假日的夜晚和姝紫匆匆地相聚又匆匆地別離。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姝紫與杜峰的事最終還是讓莫夫知道了。他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傷害了妻子,卻無法容忍姝紫的一次紅杏出墻。他收集到姝紫和杜峰在一起的證據后,義無反顧地向姝紫提出了離婚,然后拳打腳踢地將她趕出家門。姝紫臉上的那些傷痕,就是她丈夫為她留下的。
我認識杜峰,那確實是一個很好的男人,但他們這種不現實的交往,又能為姝紫帶來什么呢?我只能為她嘆息。在一個深夜,我打通了杜峰的電話,果然,聽到他無奈的聲音:“我有老婆,有兒子,我放不下這個家呀!”
從那天夜里的“武斗”后,只半個月時間,姝紫就跟她的丈夫領取了離婚證,兒子判給了莫夫。然后,我便接到了她的電話,就是在車站說要來“投奔”我的電話。
婚姻沒有了,兒子沒有了。或許當初只是“玩玩”的目的,杜峰也不可能與她再續前緣,一無所有的姝紫在打擊接連不斷的情況下,住在我的出租屋,大病了一場。病好后,我帶著姝紫去逛這座傷心的城市所有的街道,帶著她去夜游人工湖,帶她去公園玩過山車,在尖笑聲中,我希望她能早日走出婚姻的陰影,積極樂觀地擁抱新的生活,能重新找到自己的幸福。
她的父母聽了她的婚姻變故,都傷心極了。一個月后,姝紫決定回川北老家一趟。我送她去車站的路上,天空正下著霏霏細雨,一如她憂郁的眼神。我緊緊地握住她的手,希望能傳給她一份鼓舞和力量。長途客車啟動了,她向我揮揮手,默默地轉過身去,在城市灰暗的背景下,她的背影看上去是那么的滄桑和孤獨。
汽車啟動的那一剎那,我問她:“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她說:“或許,我還會回來,找份事情做做,再寫詩。詩,那才是我永恒的戀人。”
永恒的詩歌,永恒的戀人。我的耳畔,仿佛又回想起第一次詩會上與姝紫相識時她的吟唱:
我是一只來自鄉下的精靈
黑色
停泊在這座陌生的城市
夢想中
長出十八羽的翅膀
沉重
卻不想夭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