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蒲和媳婦一起進城打工。媳婦在一家針織廠上班,每天站十幾個小時,累得腰酸腿疼。她羨慕昌蒲,還是自己男人命好。昌蒲十分得意,咧開嘴直笑。笑罷,摸摸媳婦的頭發,要是跟媳婦對換一下工種該有多好啊。
昌蒲在一家大公司的寫字樓上班,每天的事情就是打蒼蠅。當初,昌蒲告訴媳婦,自己換了工種,不當搬運工,而是拿拍子打蒼蠅。媳婦撲哧一笑,鬼才相信有這活兒干呢。其實,公司通知換這工種時,也讓他大吃一驚:“打蒼蠅是不是跟炒魷魚一樣呢?”但很快知道,公司里確實有這工種,打蒼蠅就是打蒼蠅。不久,他打聽到了,原來公司老板鼻子有毛病,聞到什么異味就會打噴嚏,而且噴嚏還打得像“連環炮”,一聲蓋過一聲,把一張馬臉打得發紫才會歇下來。所以,整個寫字樓都不能噴射殺蟲劑。甚至,小姐最愛的法國香水或者其他有氣味的化妝品都被禁止使用。誰來應聘時,公司先把這事挑明了,合同上也有明文規定,一旦違規使用有氣味的化妝品立即被炒魷魚。
昌蒲心里有點打抱不平,自己媳婦再沒錢也要抹這個那個,臉蛋一抹還真漂亮三分。但昌蒲打蒼蠅的第一天就發現,這寫字樓的女人不用化妝品,還是比自己媳婦好看多了。他明白了,這里女人都是挑選后聘來的,天生長得好看。他咂咂嘴,老板真會享受。當然,這事不能跟媳婦嘀咕。要不,屁股又會被媳婦掐上幾把。昌蒲很認真解釋了半天,媳婦才相信有打蒼蠅這差事,便在男人臉上親了一口,叮囑著,看到蒼蠅就要打死,這么閑的飯碗還是好好端穩當一點,別干活兒不累就盡想別的。他一笑,會想啥,滿腦子直想你呢。
其實,這類閑話他和媳婦很少聊。每回見面,他和媳婦都要在媳婦住的宿舍里搶時間親熱一回。這宿舍八個女人擠在一塊兒住。有一個規矩,自己男人來了都要在宿舍門口擺放一個塑料桶。室友一見,就會遲半個小時回來。
昌蒲嘀咕著:“半個小時太短了。”
媳婦瞪瞪眼:“在家里跟我親熱還沒半小時呢。每回你都是三下五除二。”
“喲,在家里天天見,這里半個月也見不著一回。”
媳婦哼了一聲,少頃,又輕嘆一聲。
昌蒲也不敢呆在這里多聊。他還要趕回寫字樓去打蒼蠅。老板的女秘書交代了,老板的辦公室絕不能有一只蒼蠅。昌蒲很小心,這事有差錯,飯碗就給砸了。于是,他每次走進老板辦公室,瞪起一雙像狼一樣的眼睛搜尋著蒼蠅。他手里還舉起一個拍子,隨時要閃電般地打出去。昌蒲很自信,這拍子每回落下來,那蒼蠅都完蛋了。
他又發現蒼蠅了。蒼蠅停在老板辦公桌的一角。他用力攥攥拍子,才輕輕走過去。靠近桌子時,拍子卻沒有拍下去。他看到辦公桌上停著兩只蒼蠅。一只蟄伏在另一只身上。顯然,一只公蒼蠅跟它媳婦在親熱。多親熱啊,他手中的拍子緩緩放下了。他俯視著,目光全落在蒼蠅身上。一分鐘,又一分鐘。看著看著,他想起了自己的媳婦,覺得自己跟媳婦要能成為蒼蠅該有多好。
這時,女秘書推門進來。昌蒲沒發覺,還看著蒼蠅。秘書喝道:“你在看什么?”昌蒲一驚,忙說:“沒、沒看什么。”“你在偷看文件?還是報表?”“我在看——”昌蒲把手一指,但一口冷氣吸了進來。原來蒼蠅剛才被女秘書斥責聲嚇得飛走了。昌蒲不得不苦繃著臉解釋:“我沒看什么,真的。”
“不老實!”
“我老實,我是看……”
“看什么,說!”
“我、我在看蒼蠅。”
“看蒼蠅?蒼蠅有什么好看的?”
“蒼蠅它——”昌蒲看看女秘書,這話怎么好跟人家小姐講,便又吞吞吐吐起來,“蒼蠅也、也沒什么。”
“哼,說你不老實就是不老實!”
女秘書看了看桌上有幾份報紙,沒擺放文件一類東西,便抬頭瞪了昌蒲一眼,聳了聳鼻子,還哼了一聲。這一聲讓昌蒲打了個哆嗦。
下班后,昌蒲匆匆趕往三四里地遠的針織廠。今天是昌蒲跟媳婦見面的日子。在廠子門口,當門衛的老鄉告訴他:你媳婦捎話了,她要加班,讓你下個月的這個日子來。他無精打采回到自己的宿舍。
同室的幾個工友邀他玩幾手“三吃豬”,他翻翻眼皮,懶得回話。接著,人家告訴他,你又換了工種,明天回去當搬運工。他一聽,屁股落在床邊,發呆。突然,“叭”地一聲,他抬手往床邊的小桌子上猛地一拍。
“他娘的,你們也敢來氣老子,找死!”一抬起手,桌子上有被他打死的蒼蠅,還是兩只蒼蠅。原來,他剛才看見桌上有兩只疊在一塊兒的蒼蠅,一種莫名的怒火頓時迸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