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情寄南山,歸隱園田,這種志趣,不止內化在了唐代詩人們的心中,更時時回旋在唐詩的創作當中。但是,細究起來,卻不難發現,“南山”背后,掩藏的是詩人們不同的情愫:有人確是情愛“南山”、身歸園田,如暮年時的王維、白居易;有人則是仕途躓踣、放浪“南山”,如失意時的李白、杜牧;有人只是意寄“南山”、示其高潔,如早期的丘為、孟浩然;有人卻是身在“南山”、情馳魏闕,如出仕前的常建、韓翃。這些林林總總的“南山”詩——以題詠山水田園風光、表達隱逸情愫的詩作,無疑構成了唐詩中一道別致而亮麗的風景。
田 園 樂(其 六)
王 維
桃紅復含宿雨,柳綠更帶朝煙。
花落家童未掃,鶯啼山客猶眠。
《田園樂》是由七首六言絕句構成的組詩,寫作者退居輞川別墅與大自然親近的樂趣和對田園生活的喜愛。這是其中的第六首。這首詩具有兩個顯著特點。
第一個特點是繪形繪色,詩中有畫。這首詩不但有大的構圖,而且有具體鮮明的顏色和細節描畫,使讀者先見畫,后會意。無論是桃花、柳絲、鶯啼1這些富于春天特征的景物,還是“紅”、“綠”兩個顏色的著色、渲染字的運用,都使得景物鮮明怡目,容易喚起人們的直觀印象。經過層層渲染、細致描繪,詩境自成一幅工筆重彩的圖畫。由境生情,詩中有畫,正是此詩最顯著的優點。
第二個特點是對仗工致,音韻鏗鏘。從駢偶上看,詩中不但“桃紅”與“柳綠”、“宿雨”與“朝煙”等實詞對仗工穩,連虛字的對仗也很經心。如“復”與“更”相對、“未”與“猶”相對,對仗精工。而且詩中一句一景,彼此呼應聯絡,渾成一體,如“桃紅”、“柳綠”、“宿雨”、“朝煙”,彼此相關,而“花落”句承“桃”而來,“鶯啼”句承“柳”而來,“家童未掃”與“山客猶眠”也都是呼應著的。這里表現出的是人工剪裁經營的藝術匠心,畫家構圖之完美。對仗之工加上音律之美,使詩句念來鏗鏘上口。
總之,王維的這首《田園樂》,以境外之意、韻外之致摹寫情致,表達對田園隱逸生活的熱愛,堪稱其中的精品。
歲 暮 歸 南 山
孟浩然
北闕休上書,南山歸敝廬。
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
白發催年老,青陽逼歲除。
永懷愁不寐,松月夜窗虛。
這首詩約作于開元十六年(728),其時四十歲的孟浩然赴長安應進士舉落第,無奈重隱故地。詩人求仕情切卻只能歸隱,鬢發已白而功名渺茫,他有一肚子的牢騷而又不好發作,因而只能以自怨自艾的形式抒發仕途失意的幽思。這首詩看似語言顯豁,實則情感復雜、別有意蘊。
詩的一二句,表現出了對現實的失望。“北闕休上書”,點出詩人的“歸敝廬”、重返“南山”,緣非所愿。三四句交待失意的緣由。“不才明主棄”,有反語的性質而又不盡是反語。詩人自幼抱負非凡,因此,說“不才”既是謙詞,又兼含了有才不被人識、良驥未遇伯樂的感慨。而這個不識“才”的不是別人,正是“明主”。可見,“明”也是“不明”的微詞,帶有埋怨意味的。而詩人仍稱之為“明主”,又反映他求仕之心未泯,還希望見用。這一句,寫得有怨悱,有自憐,有哀傷,也有懇請,感情相當復雜。“多病故人疏”承上而來,更為委婉深致,本是怨“故人”見棄,卻說是因為自己“多病”而疏遠了故人,其憤懣、幽怨之情溢于言外。繼之的五六句,更是這種心境的寫照。白發、青陽(春日),本是無情物,綴以“催”、“逼”二字,恰切地表現詩人不愿以白衣終老此生而又無可奈何的復雜感情。正是由于陷入了不可排解的苦悶之中,詩人才“永懷愁不寐”,極盡思緒縈繞、焦慮難堪之情態。而“松月夜窗虛”,則把前面的意思放開,襯出了怨憤的難解。此句看似寫景,實是抒情,一個“虛”字把院落的空虛、靜夜的空虛、仕途的空虛、心緒的空虛,包容無余。
野望
王 績
東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
牧人驅犢返,獵馬帶禽歸。
相顧無相識,長歌懷采薇。
這是一首描寫秋天山野景致的五言律詩。詩風素樸自然,于平淡中表現出詩人高潔的志趣和情操。全詩洗盡鉛華,為唐初詩苑吹進一股清新的氣息,是王績的代表作之一。
首聯以抒寫情性為主。“東皋”,泛指王績家鄉絳州龍門附近的水邊高地,借用了陶淵明《歸去來兮辭》中“登東皋以舒嘯”的詩句。“徙倚”,是徘徊的意思。“欲何依”,化用曹操《短歌行》“繞樹三匝,何枝可依”的詩句。這兩句詩以平平淡淡的敘述,使全詩生發出一種莫可明狀的孤寂與清幽。頷聯是詩人對眼前景觀的粗線條的描繪,著重于色彩的透明度。層層樹林已染上蕭瑟的金黃的秋色,起伏的山巒惟見落日的余暉,這是多么寧靜、開闊、美麗的畫面。縱使在淡淡的暮靄之中,人們還是能夠感覺到山林田園之美。頸聯轉向動的敘寫,詩人著力刻劃視野所見山野放歸的生動場景,為整個靜謐的畫面,注進一股跳動的情致和欣然的意趣。其中幾個動詞“驅”、“返”、“帶”、“歸”,用得自然而精警。這種動態式的描寫愈發襯托出秋日晚景的安詳寧靜,詩人于一靜一動的描寫之中,把山山樹樹、牛犢獵馬交織成一幅絕妙的藝術畫卷,不由使人忘情在安逸閑適的田園之中。可是詩人并不一味沉浸于田園風光的清幽、隨性之中。尾聯道出了詩人內心的追求和執著,既然在現實中找不到相知相識的朋友,那就只好追懷伯夷、叔齊那樣不食周粟、上山釆薇的隱逸之士。至此,詩人志向的高潔、情操的高尚見于言外。
南 陵 別 兒 童 入 京
李 白
白酒新熟山中歸,黃雞啄黍秋正肥。
呼童烹雞酌白酒,兒女嬉笑牽人衣。
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爭光輝。
游說萬乘苦不早,著鞭跨馬涉遠道。
會稽愚婦輕買臣,余亦辭家西入秦。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詩仙李白,素有遠大的抱負,他雖然多次隱居,如他曾隱居安陸境內的壽山和白兆山桃花巖,與道士元丹丘一道隱居嵩山,但一有機會實現自己的抱負,他便會毫不猶豫的出仕。這首詩作于天寶元年(742),其時李白得到唐玄宗召他入京的詔書,興奮異常。他立刻走出田園,與兒女告別,并寫下了這首激情洋溢的七言古詩。
詩的開篇描繪出一派豐收的景象,顯示一種歡快的氣氛,從而襯托出詩人興高采烈的情緒。接著,詩人攝取了幾個特寫“鏡頭”——兒女嬉笑、開懷痛飲、高歌起舞,進一步渲染歡愉之情。然后,在此基礎上,又進一步描寫自己的內心世界。“游說萬乘苦不早,著鞭跨馬涉遠道”,這里詩人用了跌宕的手法,用“苦不早”反襯歡悅之情,同時,喜悅之際,又有“苦不早”之憾,這正是詩人曲折復雜的心情的真實反映。正因為恨不在更早的時候成就功名,所以跨馬揚鞭巴不得一下跑完遙遠的路程。“苦不早”和“著鞭跨馬”表現出詩人的憧憬和迫切。然后詩人又聯想到晚年得志的朱買臣。據《漢書》記載:朱買臣早年家貧,以賣柴為生,常常邊擔柴走路邊念書。他的妻子嫌他貧賤,棄他而去。后來朱買臣得到漢武帝的賞識,做了會稽太守。詩中的“會稽愚婦”,就是指朱買臣的妻子。同時,李白也以朱買臣自況,把那些曾輕視自己的世俗小人比作“會稽愚婦”,自信自己會像朱買臣那樣青云直上。“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即將詩人的得意、自負之態,推向極致。
這首詩善于在敘事中抒情,又兼采比興,既有正面的描寫,而又間之以烘托。詩人匠心獨運,由表及里,在曲折、起伏間,一層層把感情推向頂點,使感情醞蓄到強烈,最后噴發而出。全詩跌宕多姿,把感情表現得真摯而又鮮明。
[作者單位:山東無棣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