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是老師錯了

那年，我在向陽小學教書。學校名向陽，卻不向陽，坐落在一個山旮旯里，要到吃過早飯，太陽才能曬過來。

有一天，學生上自習課以前，我在自己的房里看書，同事汪老師來還我十元錢。恰好，校長又來找我有事。一直等到自習課結束，等我再回到自己的房間，才發覺那十元錢不見了，怎么也找不到。那時候，我每個月工資也才五十多元錢，十元錢，是個不小的數目。

我帶四年級的語文兼班主任。每天上自習課的時候，常有學生到我房間里背書。我懷疑，是不是哪個學生偷走了呢？

我先找了幾個班干，問他們，今天上自習課時，有哪些學生到過我房間背書？他們回憶說，幾乎所有的學生都到過。我干脆對他們實話實說了，讓他們各自說說，有誰可能會拿我的錢？班長說，我看劉順華最有可能，因為劉順華經常偷人家的東西。

那個名叫劉順華的學生，早年喪母，父子相依為命，家里特別窮，學習成績也一般。到了冬天，他還穿著單薄的衣服，穿著半截鞋子，坐在教室里，凍得顫巍巍的。現在，他穿在身上的棉襖，還是我送給他的，是我上初中時穿過的。這孩子有個最不好的毛病，喜歡拿人家的東西，至少有三次，有同學不見了筆、橡皮，后來發覺都是他拿去的，讓我實在有些恨鐵不成鋼。這十元錢，我也疑心是劉順華拿去了。

為穩重起見，我讓幾個班干部先不要提這件事，暗中觀察一下劉順華的表現，如有可疑情況，及時向我報告。過了十多天，班長來報告了，說劉順華今天去商店里買了餅干吃，肯定是用偷來的錢買的。劉順華家里很窮，怎么還會有錢買餅干？我也不再懷疑了，這錢肯定是劉順華偷的。

我把劉順華找到了辦公室。由于我對學生一向嚴厲，學生們都有些怕我。劉順華更怕我，站在那里，兩腿打顫。我單刀直入，問他是不是偷了我的錢，只要拿出來，我也不追究。可是，任我說了半天，他就是不承認。問他哪來的錢買餅干，他說是在家里偷了四個雞蛋，到商店里換的餅干。

學校的幾個老師都來了，有老師說，這樣的學生，不給他一點顏色，他永遠也不會承認。

我偶爾也體罰學生，但很少。這次，我真的很生氣，拿起一根竹梢條，打起了劉順華。他還是不承認，我使勁地打，打得他哇哇大哭。最后，他說他承認，錢是他偷的。問錢到哪里去了，他說錢都買餅干吃了。

后來，我專門把劉順華的父親找到了學校，告知了這件事。那是一個極其老實、忠厚的鄉下漢子，說等到年終，他一定把錢還我。據說，那天晚上，劉順華又挨了父親一頓死打。

第二天，劉順華的位子空著了，他輟學了。看到那個空位子，我心里突然有了些內疚，覺得這事還是不該告訴他的父親。后來，我去動員過劉順華復學，但他父親堅決不答應，說這樣的孩子，讀書也沒用，不如在家干些農活。

臨近放假的一天，我從書架上隨手抽出一本書看，翻開，一張十元錢的鈔票，像一片落葉，從書里飄落出來。是我失落的那十元錢。我猛然記起來了，那個早晨，我接過汪老師還的十元錢，隨手便夾進了這本書里。后來從校長房里回來，又把這本書放進了書架。可是那時，這個情節一點也記不起。

是我錯怪了劉順華。一個晚上，我失眠了，不知道怎么處理這件事。最后，良心還是促使我到劉順華家去一趟，向他道歉。為表達一點心意，我買了些禮品，到了劉順華的家。鄉下人是多么純樸而善良，當我說明了來意，劉順華的父親沒有責怪我一句，而是輕描淡寫地說，這是個小事，算不了什么，搞清楚了當然更好。

我無比愧疚地摸著順華的頭，問他，不是你拿的錢，為什么要承認呢？順華還是有些怕我，低聲地說，我怕打。我一定要順華回學校去，但他父親堅決不答應。

第二個學期，某一天，聽到了劉順華出車禍死亡的消息，當時我的心，仿佛刀絞一般。劉順華的死，我是有責任的，我不能回避這個事實。如果沒有那個關于十元錢的事情，劉順華也許不會失學，如果不失學，也許就不會發生這場車禍。

我不再體罰學生。我更加懂得要去愛學生、愛每一個人。我經常會對我的學生、我的朋友說：“如果沒有絕對充足的理由，不要去懷疑任何一個人。”這些道理，是在那個遙遠的山鄉，一個名叫劉順華的孩子，用他的生命教會我的。

許多個深夜，一個人，躺在床上睡不著，想起了劉順華，我多想對他說一句：“孩子，是老師錯了，原諒老師吧！”多想他就在九泉之下，能聽到我的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