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事后張村的人回憶起來,都覺得這是許老師的事。
許老師名字叫許冉,二十郎當歲,大學剛畢業,是個本科生。說起來像許冉這樣的老師是分不到張村這樣的小學校的。可許老師一無背景,二無銀子,分到張村小學也像寫小說一樣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了。
許老師知道自己為什么來到張村小學的。許老師不是憨人,這年頭有幾個憨人呢?你到街上試試,就說是罵憨人。你就是把喉嚨罵啞了,保證沒有一個應聲的。別說人家許老師還是個大學生。大學生那都是人尖子,都是人上人,都是人精。擱過去,那相當于舉人。是舉人的還有幾個是憨蛋呢?許老師當然不是。當然不是憨蛋的許老師是很清楚自己為什么該來張村小學的。所以許老師很珍惜自己的這份工作。
許老師是個責任感很強的人,也是一個很講良心的人。這年月,像許老師這樣的人越來越少了。許老師知道,他一定得好好教,要對得起自己所領的銀子。所以許老師帶的課那在張村小學是有目共睹的。全校的老師都很佩服許老師,當然,這佩服的主要成分還是許老師的那一套引導式教學法。
引導式教學法就是引領著學生一步一步,由外及里,由小到大,由熟至新,循序漸進。比如說許老師教“冰”這個生字吧,許老師先不說這個字念什么,許老師說,這樣教小孩子們印象不深。冬天,冷不冷啊?學生回答,冷。許老師問,一冷,河里的水就會怎么樣呢?學生說,就會上凍。許老師接著問,河水一上凍,就成什么了?學生說,就成冰了。許老師就說,同學們,這個字就叫“冰”。就是河水上凍結的冰。
許老師就是這樣引導教學的。同學們都說許老師教的好。
許老師教的是小學二年級。
這一天,許老師又開始教新課了。一般的課文,首先,要教生字。其中有個生字叫“被”。許老師是這樣教的:許老師問,同學們,咱們家里的床上有什么呀?知道的請舉手。
一屋的學生都把手舉了起來,像春天里的一片小楊樹林。
許老師隨便用手指了一個說,你,張瓜。張瓜回答!
張瓜就站了起來。張瓜不大,今年也就七歲。張瓜上學上的早,六歲就上了。七歲當然就上二年級了。
許老師問,張瓜,你們家床上有什么呀?
張瓜說,有席子。
許老師又問,席子上有什么呀?
張瓜說,有褥子。
許老師想,到褥子了,那就離被子不遠了。就接著問,褥子上面呢?
張瓜說,老師,是我媽媽。
許老師想,都到他媽媽了,那上面還不是被子?就又問,你媽媽上面呢?
張瓜說,是我村長黃二爺。
許老師的心還在被子上,許老師是不到黃河不死心的那種人。許老師幾乎是氣急敗壞了。許老師問,你黃二爺上面呢?
張瓜說,沒了。
許老師大惑不解,問,那,那被子呢?
張瓜說,讓我黃二爺蹬到地上去了。
張瓜說完,全班的學生哄堂大笑。許老師也笑了。許老師說,你個張瓜。你個張瓜。許老師說,張瓜你坐下吧。
一下課,張瓜的回答就在學校里當笑話傳開了。接著,就像出籠的鳥兒,在張莊村飛開了。
(二)
其實知道張瓜他媽媽身上是他村長黃二爺的還有一個人,那個人不是別人,而是張瓜的爸爸張山。
張山知道這事有一年多了。張山干木工。一到農閑就要到外面去打工。在家里活跟不上,工錢又低,干一年落不到三千塊。在外面既省心,出力又不大,去了吃去了喝凈剩五千多塊,那真是拾麥打燒餅——干賺。所以張山一忙完農活就出去,就到外面去掙錢。
可巧那一天,張山包的活完得比別人早,就提前回家了。以往張山回家前都打電話,對老婆齊秀說什么什么時間回家。可那次張山沒打。張山想我馬上就回家了,還打那個電話花那個錢干啥。張山就急匆匆地往家里趕。推開家門時,張山看到村長和老婆齊秀都在忙活。村長正忙著穿褲子,齊秀在忙著扣扣子,由于扣得慌,第二個的扣子扣到了第三個扣子的扣眼上。那個時候,張山的腦子一下子蒙了。這樣的事張山從沒遇到過,張山哪遇到這樣的事呢,張山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張山一點經驗也沒有,張山就有些呆了。張山的兩眼就直直的看著老婆齊秀。村長就干笑著說張山回來了?接著對齊秀說,啊,我走了。說完就從張山身邊走開了。齊秀見張山沒有說啥,就在臉上堆起笑容說,回來了?咋不先打個電話?張山這時才醒過來,他知道,他老婆已經把一個又大又綠的帽子給他戴上了。
張山就用手摸了摸頭,他想把頭上的帽子扯下來,可頭上什么也沒有。張山知道,這個帽子老婆齊秀是給他戴到心上去了!
張山抬手打了齊秀一巴掌。接著又打了一巴掌。
齊秀沒有還手,只是捂著臉問張山,你,你,你為什么打、打我?齊秀的話問的不多理直氣壯。可齊秀還是問了張山。
張山說,我就是想打你!我的手癢癢了,不打你我心里就不好受!
齊秀知道村長已經走遠了,就把臉伸了上去說,你打你打,我讓你打。我讓你打!齊秀說著就哭開了。齊秀說,我一個人在家容易?我顧了孩子,還得顧地里,你來到家,不問青紅皂白,抬手就打,你還有沒有良心?你的良心叫狗吃了?這日子沒法過了!
張山說,這日子沒法過了!說著拿過桌子上的碗啪地摔在地上。
齊秀看了一眼張山,也拿過桌子上的一個碗啪地摔在地上說,這日子沒法過了!
張山還想再摔個碗,可一看齊秀那架勢,張山哎一聲抱著頭蹲下了。張山說,你這是讓我沒法抬頭呢,你這是沒法讓我活人呢。
齊秀知道張山為什么這么說,就緩了一下感情委屈地說,我想這樣做?我發賤?我不這樣做,村里能給咱宅基地?分地時你能得到兩塊水澆地?我不這樣做,村里能叫你拉沙蓋房子?你住的,你擺設的,那樣不是我操待的?你要有本事,我還能受這份罪?我不知道要臉?我這樣做,我為了誰?我還不是為了你!為了這個家!
張山說,為了這個家,你也不能用這個法呀。你怎么能用這個法呀?!
齊秀問,你說咱還有什么法?你說咱還有什么法?!
張山說,用什么法都行。反正不能用這個法!
齊秀說,你說咱還有什么法?咱一沒錢,二沒勢,三又沒拳頭,你說咱還有什么法?再說了,我這樣做,咱又什么都沒丟。
張山用鼻子哼了一聲說,沒丟,咱丟大了。咱丟大了呀!
(三)
張山越想越窩囊,張山就想去找村長黃運河。找著黃運河就劈頭蓋臉打他一番,告訴他別覺著自己是個村長,就像個種豬,想怎樣就怎樣。別覺著他張山是老實人,好欺負,他張山也是有尊嚴的,也是要面子的。
張山是在去村長家的路上遇到村長的。那是一個十岔路口,一邊是通向村委會,一邊是通向村長家。張山正不知是上村委會還是上村長家,村長從他家的那條路上出現了。看樣子村長是去村委會。村長嘴里還在哼著柳琴小調。村長走著走著發現了張山。村長的腳步就有些緩了。接著,張山就見村長停下了。張山明白:小兔崽子心虛呢,在害怕呢!張山想,我看你小兔崽子怎么過來。你跑,我看你能跑到哪兒去?張山腦海里就出現了村長在前面抱頭鼠竄他在后面追打落水狗的場面。那場面真解恨啊,真出氣啊!張山就覺得他的拳頭已經打在了黃運河的身上和臉上,每一下都是那么的有力。
村長是在點煙。村長停下腳步先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只煙。那只煙掏得慢,張山發覺,村長的手在發抖呢。
村長點上了煙,村長在點煙的時候沉思了一小會,接著就叼著煙沖著張山過來了。離張山有三四步遠的地方,村長說,張山,干啥去?這么急慌?
張山沒想到村長會先給他打招呼,就有點不知所措,說,我,我到前面去辦點事。
村長說,你還有什么事要我辦嗎?
張山忙說,沒,沒有。
村長說,那你忙你的吧。我村里還有事。說完,村長就走了。村長走得從容不迫一步三搖。村長走過去后嘴里又哼起了柳琴小調:大街上走來我陳世鐸,趕集我趕了三天多……
看著村長的背影,張山猛地想起自己是來干什么的了。我是來找村長的事的呀,我咋就說自己沒事呢?張山想到這兒狠得自己想扇自己的巴掌,這嘴真該揍,真欠揍!你明明有事,咋說自己沒事呢?你別忘了,你老婆叫村長睡了呢!這事大了,大到天上去了,還有比這更大的事嗎?你咋能說自己沒事呢!
村長的背影越來越遠,漸漸的消失在村委會里。張山想去村委會,轉念一想,自己到哪兒咋說呢?說啥呢?說你黃運河,把我老婆睡了,我給你沒完!沒完又怎么個沒完法呢?打,還是罵?張山想,這是個丑事,想蓋還蓋不了呢,咋能張揚呢?不張揚我就戴上了,一張揚我不就是戴大發了!
張山垂頭喪氣的回到家,齊秀問,找村長了?
張山哼了聲,沒有回答找還是沒找。
齊秀知道張山是沒找成。張山的性格她又不是不知道,夫妻十幾年了,張山肚子里的腸子有幾道彎,有幾個蛔蟲,她齊秀是清清楚楚的。
齊秀說,哎,就算了吧,別忘了,人家是村長。
張山說,是村長怎么了,別忘了,他能當選還有我一票呢!
齊秀說,你那一票,人家村長看不上眼,你投不投他那一張票,人家照樣能當選。人家鎮上有人。鎮上的人早就定好了。
張山氣的一拍桌子說,奶奶的,你說這是什么事。鎮上的人咋能這樣辦呢?還讓村民選,這不是操人嗎?
齊秀說,這就叫走過場。村長說,他都給鎮上的當官的送完禮了,不讓他當村長,鎮上的人不敢。
張山說,為什么不敢?政府就是給他家撐腰的?
齊秀說,別忘了,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他們都讓村長買了。都讓村長買了,你知道嗎?
張山說,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知道,他村長再霸道,也不能把吊伸到我被窩里!
齊秀說,誰讓你是張山呢?
張山說,我張山怎么了?我一不偷二不搶三不嫖四不賭,我本本分分勞動致富,我不該誰的不欠誰的,我指我的能力吃飯。咋了?
齊秀說,你別給我橫,給我橫管什么用?村長把你的老婆操了,你不是遇見了什么也沒說嗎?你不是放了他走的嗎?你不是也找過村長了嗎?我怎么沒見你給村長打?你還說你是胯下長吊的的爺們,你的吊長那去了?長嘴上去了?給我一個受害的說話這么橫!
一番話說的張山沒話說了。
齊秀知道這話說的有點狠,狠到了張山的“七寸”上去了。齊秀想:這事不能張揚,再說了,還是自己不守婦道引起的。鬧大了,張山沒面子,她齊秀還不是人前走過人們背后亂戳指頭?就柔聲勸張山,張山,不論怎樣,這事已經出了。和村長有這事的不光咱,咱村上和村長有這事的不下七八十。像李絲家里的,王物家里的,還有趙留家里的,都給村長有一腿。你看人家,誰像你這樣,人家不是照樣給沒事人似的?你想治村長的事,也不能這么明顯,要等機會。明白嗎?
張山用眼望了幾望齊秀,氣嘟嘟地抽出一只煙叼在嘴上,狠狠地吸了一口,說,你說這事咱咋辦?
齊秀說,還能咋辦?
張山問齊秀,我就咽這個窩囊氣?奶奶的,我就咽這個窩囊氣?
齊秀說,不咽能咋治?誰讓咱是老百姓呢?!
張山說,黃運河,我操你八輩祖宗!
黃運河是村長的大名。罵過之后,張山覺得憋屈的心里好受了很多,張山就又罵了一句。
齊秀看張山那個樣,齊秀真的有點從心里看不起張山。就會在家里關上門罵人,張山,你真是枉長了胯下的那掛玩意。你真對不起你胯下的那掛玩意!可這話齊秀說不出口,因為這事都是她引起的。齊秀非常明白自己的處境,齊秀就勸張山,好了好了,別再生氣了。奶奶的,這年月,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啊!
時間是醫治心傷最好的良藥。張山自己就寬自己的心:只要我不說,齊秀不說,村長不說,就等于這事沒發生。我自己知道不算知道,只要大伙不知道那就是什么事都沒有發生。張山就有些窩囊,憋氣,可張山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張山就有些恨自己,誰讓自己是張山呢?!張山就嘆了聲,摸了摸那張瘦削的長臉想,人活著為了啥?不就是為了一張臉嗎?
(四)
本來這事只要不出張瓜這一拐子什么事也沒有,張山也就慢慢的淡忘了。說是忘了那是不可能的,再怎么說,張山心里也有這么一個痕跡,是永遠也長不合的痕。可如今,這事又讓張瓜挑開了。如若他張山沒有表示,那這個綠帽子他張山是戴定了。他張山的面子可是一點也沒有了。
走在街上,張山就見大伙對著他莫名其妙地笑,那笑很古怪,很不懷好意。走過之后,就有一些小媳婦老娘們在他身后指指戳戳。張山就覺得他的后背像火燒得一樣。
張山知道這事得給齊秀說了,不能不給齊秀說了。
那天張山就很當回事的給齊秀說,你知道嗎,張瓜在學校里已經把你和村長相好的事說出去了。
齊秀臉一紅說知道。齊秀就罵張瓜的老師,說奶奶的,還有這樣教學的,問孩子問題都問到床上去了。這是什么樣的流氓老師!
張山說,我從街上走,人家都從后面指我的脊梁骨,我,我活地是沒臉了!在咱這個村里,我是最不值錢的人了!齊秀聽了沒吭聲。因為這是她引起的,她還能說啥。她把臉陰著,問張山怎么辦。
張山說,你說我怎么辦?
齊秀說,我要知道怎么辦我還問你?別忘了,你是這個家的大男人!
張山把頭一低,我真是沒臉了呀!
齊秀說,你還男人呢,這點小事你就這樣了,以后真是有什么大事,那你不得死?事既然出來了就應該想辦法挽回或平息。想一想,有什么辦法能讓咱把面子搬回?!
張山低頭想了一會說,本來張瓜不說這事我裝著不知道也就罷了,可張瓜把這件事說出去了,我要再裝著不知道那我就的確說不過去了,俗語說,是個鱉還得扒扒沙呢,我反正不能不如一個鱉吧?!
齊秀說,你說那怎么辦?
張山說,如果想把這件事處理好,咱在大家伙面前既不失面子,又顯得好看,那除非我把村長罵一頓!
齊秀說,你罵村長?
張山說,對,在大街上罵。當著村長的面罵,讓大家伙都聽見。
齊秀說,你還知道王物嗎,王物不是因為罵了一回街,他還不是罵村長的,是罵誰家的豬拱了他的菜園,不是讓村長說成是擾亂社會治安,讓派出所的來人抓去的嗎?王物家里的和村長這么好,不是還花了五百多塊錢買了四條子煙送給了村長,村長才去派出所說情,不然,王物要關半個月呢!你如果當著他的面罵他,他不也得讓派出所的來抓你?到那個時候,咱不是又花錢又丟人,更難看?
張山不吱聲了,點起了一只煙,狠吸了一口煙說,不行,咱這樣,咱先給村長說好,讓我當著他的面罵一頓,行不?
齊秀說,黃運河又不是腦子有毛病,他會讓你罵。別人罵你,你愿意嗎?別說黃運河還是村長,他也是要面子的!不然,他這個村長怎么當?
張山說,那,那怎么辦?咱得想出這樣一個法,那就是咱把黃運河罵了他也不還口,也不當回事。
齊秀想了一會說,不行,給他送點禮?
張山說不行,那樣大家知道了不是更丟人?!
齊秀說我想不出什么辦法了,那你想吧。
張山考慮了一會說,那只有這樣一個辦法了,咱請他一場,開始咱什么也不說,等他喝了咱的酒,吃了咱的飯,咱再把這個說出來,到時候,他也不會說什么了。
齊秀問為什么不說什么了?
張山說,俗語說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張山很為自己的這個想法激動。
齊秀問了一個最根本的問題,誰去叫村長?
張山說,這還用問,當然是你去了!張山說完話,看著老婆又莫名其妙的罵了一句,黃運河,我操你娘!
(五)
黃運河答應晚上來張山家喝酒。當然在請的時候又費了一番周折。齊秀給黃運河說,張山讓我來請你,晚上到我家喝酒。黃運河說張山現在連殺我的心都有,不會請我喝酒吧!看來,這里面有什么花花招吧。
齊秀說,你想張山能有什么花招?張山要是有花招還會請你?
黃運河說,你說張山想請我,為什么張山不給我說?別是你請我喝酒,讓張山躲在外面捉我的奸吧!?
齊秀有點急了說,你這個人怎么能這樣想呢,張山想捉你的奸那一次他遇見咱們在一起的時候不就捉了?再說
了,張山那個老實樣,敢捉你的奸嗎?黃運河說,也是。張山不是能撒一丈二尺尿的人。可你請我,我不能去。想讓我去,得讓張山來請我。明白嗎?
齊秀看著黃運河笑了說,就你的心眼子多。我明白。
黃運河說,不然我咋會說你是個明白人呢!要真是實心實意的想請我喝酒,讓張山來請我!
齊秀回家給張山說了。張山氣的罵,他這是要味呢他這是故意治我呢!
齊秀說,在怎么說,你是一家之長,你該出面的,你不出面請,人家覺得你張山小看人呢!
村長黃運河來到張山家的時候那時天已黑凈了。張山看到黃運河進門就笑著打招呼,村長來了。很巴結的樣子。村長說來了,來了。
菜已經早就準備好了,是六個菜。豬頭肉和狗肉是張山早上專門趕集買的,買的時候張山一邊掏錢一邊念咕,就算我買了喂狗!就算我買了喂狗!賣豬肉的就問:你的狗是不是下了崽?張山聽了一愣說,沒有啊。賣豬肉的說,不下崽你也喂肉,你這么心疼狗?你的狗是什么品種?張山聽得一團霧,就說,你說這話什么意思?賣豬肉的說,你不是說買了喂狗嗎?張山這才明白,他念咕的話讓賣豬肉的聽到了,就說,是喂狗,是喂狗!
還有兩個菜是張山炒的。一盤是炒肉絲,一盤是辣椒炒雞蛋。一盤青皮,就是用鹽淹的咸鴨蛋,還有一盤是土豆燉牛肉。張山去請村長的黃運河的時候,黃運河說,既然你張山來了,我去,不要多弄菜,我最愛吃的是辣椒炒雞蛋,有這一樣就行。張山說這樣菜保證少不了。這樣菜是張山炒的,張山炒著炒著就往里面吐了兩口唾沫。齊秀說張山你干啥?張山說我想干啥就干啥!張山這話說得很沖。齊秀說,這菜你還讓人吃不?張山說,不是還有幾樣菜嗎,你為什么要吃這一樣呢?齊秀說,難道你不吃?張山說我不吃。齊秀有些明白了說,張山,你這是何苦呢?你這是何苦呢?張山沒有說啥,等把菜盛到盤子的時候,張山又呸呸地往盤子里吐了兩口唾沫。那唾沫仿佛是吐到黃運河臉上似的。
黃運河看了看桌上的菜,就笑著對張山說,哎呀,你看弄的這么豐盛,張山,花那么多錢干啥?我又不是外人,有兩樣菜就行。
張山嘿嘿一笑,說不多不多,一共才六樣呢。心里卻在罵:黃運河,我這是在喂狗!
齊秀說,你村長是大貴人,輕易不來的,六個菜有點少,只要你不嫌寒磣就行!
黃運河說,哪能嫌寒磣呢。我當村長就是給大伙辦事的,哪能講吃喝呢。如果要那樣,我這個村長還不叫大家伙趕下來?
張山心想:你他媽的嘴上講的冠冕堂皇,背地里凈干一些見不得人的事,你下臺的日子也不會多遠了。
黃運河說,既然菜弄好了,那我只好不客氣了。來,張山,你坐,先讓齊秀忙活,咱弟兄倆喝!
張山就坐下了。喝的是本地產的滕公酒。張山給黃運河滿上了酒,然后說:村長,這幾年你對我家沒少照顧了,這杯酒是我敬你的!
黃運河說,張山你知道就行。說實在的,這幾年我真的是沒少照顧你們家!
張山說,我咋不知道呢?我又不憨?這幾年我的宅基地,我的水澆地,還有我蓋房子在地里起的沙,當然還有很多,我就不一一說了,你可沒少幫了忙。千言萬語呢,都在這個酒里,這是我的心意!說完這話,張山看著黃運河的那一笑就是母狗眼的臉,心里說:我敬你個王八蛋,我殺你的心都有呢!
黃運河接過張山敬起的酒說,張山你既然這么說了,我如果要是不喝,那就是我不識好歹了,就有點看不起你張山了,好,我喝!說完一揚手,一杯酒吱地一聲進嘴了。
張山又給黃運河滿上了。張山說,你是村長,你這是第一次在我家喝酒,這是給我張山面子,來,咱們一起喝一個,表示個心情!
黃運河說,好,咱們一起喝!就又抬手喝了。這一杯兩人喝的很干凈。
后來黃運河就喊齊秀了,村長說:齊秀,別忙呼了,來喝一杯吧!
齊秀當時正在給豬拌著食,就說,我不會喝酒,我先喂豬,你們喝你們喝。
黃運河就說,張山,你找了一個好老婆!齊秀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人這一輩子,什么是幸福?能找這樣一個好老婆就是幸福!
張山說那是那是!可心里卻罵,黃運河,你個王八蛋!
一瓶酒說著拉著就快見底了,齊秀馬上就又拿上一瓶。這瓶酒張山喝了有一少半,黃運河喝了有六兩。黃運河的眼看人有了點皺眉頭了,張山正在考慮怎樣說這件事的時候,黃運河說話了。
黃運河說,張山,說吧,你今天請我喝酒,又需要我給你辦什么事?
張山見黃運河問了,就說,沒什么事,只是想請你喝酒,表示一下這幾年來的感激之情!
黃運河說,張山啊,你說的不是你的真心話啊!要說起你對我,你可是連殺我的心都有啊!
張山的臉一紅,知道自己的那點心思早就被黃運河看穿了。他早就在黃運河的手里攥著呢!
張山說,既然村長你已經把這話挑開了,那咱就明人不說暗話了!
黃運河說,你說吧,我雖然喝的多,但不醉,我清楚著呢!
張山說,你和齊秀的事,我是知道的。
黃運河哼了一聲。張山接著說,這個事是丑事,當時我是想抓住你把你的腿打斷的,后來一想這樣一來事就鬧大了,也就張揚開了,最終丟人沒面子的還是我!于是我就硬咽了這口氣,把這個事壓下了。
黃運河說,這個事你處理的對。的確是對你不好!
張山說,本來我覺得這件事過去就過去了,可誰想到,這件事卻又被人們知道了。
黃運河問是怎么回事?誰把這件事說出去的?
張山說是張瓜。接著就把許老師怎樣引導張瓜怎樣回答問題的事說了。黃運河聽了罵了一句他奶奶的。不知是罵張瓜還是罵許老師。之后,黃運河問張山,你請我來不是為了給我說這事吧?
張山說,現在,咱們一村人都知道這件事了,我在街上走,大家伙都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你說我怎么辦?
黃運河說,我知道你為什么請我來喝酒了。你這是要逼宮呢!接著把臉一放說,怎么辦,那是你張山的事,你愿怎么辦就怎么辦?
齊秀這時過來了說,張山要是知道怎么辦還請你來喝酒?你幫著張山想個辦法?
黃運河說,我能想什么辦法?有你齊秀這么個明白人,什么辦法想不出來?
張山真想對著黃運河的那張臉狠狠的打他幾拳,把這張臉給他打個萬朵桃花開。可現在得用他,張山就說:我想了很久,想出了一個辦法,這樣對咱們兩人都好,你也能說的過去,我也能在兄弟爺們跟前掙點面子。不至于我當個標準的王八!
黃運河嘿嘿的笑了。黃運河的笑非常明顯,那意思是說,你張山已經是標準的王八了,還說什么?真可笑。就說,你說說你的辦法。
張山說,我得把你罵一頓。
黃運河好像沒聽清,又問了一句,什么?
張山說,我的把你罵一頓,還得在街上。
黃運河問,什么?
張山說,還得當著大伙的面!
黃運河說,你張山真會想辦法,你罵我?
張山說是。
在街上?
張山說是。
當著大伙的面罵?
張山說對。
黃運河說,你張山真會想啊,你怎么這么會想呢?你的面子要了,我的面子呢?我的面子還有沒有?別忘了,我是咱們張村的村主任,是你們的村長!我可是代表咱們張村一千五百多口人,我有面子,咱張村就有面子,我沒有面子,咱張村就沒有面子。你說,是你張山的面子值錢,還是村長的面子值錢?
張山用低得像蚊子一樣小的聲音說,村長的面子值錢。
黃運河說,就是呀,你張山怎么能這樣想呢?你想,我能讓你罵嗎?你張山罵了我。那李絲就能罵我,王物也能,趙留也行。一個村的人都罵我,我的工作以后還怎么干?所以,王物那次罵了一回街,要不是他家里的給我送了四條煙,我早就讓派出所的人把他抓走了,拘留了他半個月。這個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說,這個法你連想也不要想!
張山問那怎么辦?
黃運河說,那是你的事,你想怎么辦就怎么辦!
張山說,我反正不能丟這個面子!黃運河說,張山,咱今天打開窗口說亮話,要不是我和齊秀有這事,咱張村四百多戶憑什么你們家能得到那么多的好事?我和齊秀好,我可是一點沒虧待你們家,咱莊上和我好的人家不在少數,他們都得到了什么?沒行市有比試,你比比!你張山賺大便宜了,別不知足。俗語說,知足者常樂,你張山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光想著自己,那叫自私。什么是面子,有錢有物就是面子,窮光蛋什么面子也沒有!
張山說不對。人活著就得活張面子,活張臉!
黃運河哼哼笑兩聲,皮笑肉不笑的。張山又一仰脖喝了一杯。張山就覺得自己又吞下了一股硬氣。張山說,我張山什么都不想要,我就想要張臉!
黃運河說,你要臉我不問,反正不能踩著我的肩膀要自己的臉,沒門!張山聽到這兒就覺得一股硬氣沖了出來說,如果你不同意這個辦法,那除非我用另一個辦法。說到這兒,張山不懷好意的壞笑兩聲,嘿,嘿,奸臣似的。
黃運河見張山這么說,就問,你張山還有什么法,說出來,我倒要聽聽!
張山狠了狠心說,我,我,我就強奸你老婆!
黃運河哈哈大笑說,張山,就你,也配?!
張山說,咋了?
黃運河說,你要敢強奸我老婆,你就不是張山了!
張山問,我是誰了?
黃運河說,你是我村長了!
(六)
當然這頓請最終是以村長的拂袖離去而告終。張山看著滿桌的菜,猛地把吃得還剩半盤子的辣椒炒雞蛋端起摔了!盤子摔得很響,把站在一旁的齊秀嚇了一跳。齊秀看著張山那張充血的臉,什么也沒說,只是拿起一旁的掃帚和把叉子打掃了。
張山越想這事心里越窩囊,黃運河他媽的真是欺人太甚,把人家的老婆操了,還不許人家罵幾句。不論如何,我張山還又請的你,無論如何,你得給我張山個面子。你光想著你村長的面子,你他媽的就不替我張山想想?我張山難道就不要面子?我說強奸你老婆,還他媽的說我不敢,覺得我張山是老實人,老實人咋了?我就不信我不敢!
張山為自己的能有這個豪氣感到了興奮。
第二天,張山去西邊的王樓集上趕集。就聽集上的幾個人正在把張瓜的回答“被”的事當成一個笑話講。張山聽了臉當時就紅了,他交了錢就走了,回到家,才發現,他光顧的走了,忘了拿買的東西。張山那個氣。齊秀更氣,說張山什么用也沒有,自己花錢買的東西拿不回來,還算什么男人!
張山知道這都是村長黃運河的事,如若他黃運河讓他罵一頓,他還會忘了拿東西?千刀萬剮的黃運河!
說著拉著麥子就該收割了了。這一天晚上,張山到場里去看他割的麥子,當他在場里走過的時候,幾個人的談話引起了他的注意,因為他聽到其中談到他。說他真窩囊,老婆被村長操了,這么長時間,連個反映也沒有,是鱉還得扒扒沙呢,他張山,連鱉還不如呢!活著活著把臉都活沒了,真讓人看不起。另一個說要是我,奶奶的,我首先把老婆離了?另一個說,你舍得?怎么不舍得,她給我掙綠帽子戴,我還要他干什么?有一個說把黃運河的老婆操了,奶奶的,這樣不就扯平了。他給我戴綠帽子,我也給他戴綠帽子!大家都笑了。
張山只好干咳了一聲,走了過去,大伙見是他,就都訕訕地笑,說是張山呢,來看場?
張山只好說來看場,來看場。之后張山就走了。睡在麥垛旁的張山越想自己越窩囊,活著活著把自己的臉都活沒了,奶奶的,黃運河!張山就這樣罵著罵著就睡著了。
(七)
第二天,張山又去地里割麥,到了晌午,張山覺得齊秀飯也做的差不多了,就揉揉自己又酸又疼的腰,起身往家里去了。
從張山的責任田到家的路要經過村長黃運河的家門口。黃運河村長的家在路口,是個高門樓,上面鑲著瓷瓦瓷磚,招招搖搖張張揚揚的,不可一世。大門半開著,張山走到門口時,呸了一聲,又對著門口吐了兩口唾沫!就在他望門里一抬眼時,看到了村長的老婆大白兔正背對著院門在搽身上。大白兔原名叫王桂芬,因為生的白,大伙都叫她大白兔。大白兔看樣是剛從地里割麥子回來,穿著褂頭正擦的起勁,隨著毛巾的運行,張山就感覺眼前閃出一片一片的白。像正午麥芒上的陽光一樣扎眼。張山就干咽了一口唾沫,他覺得他下身的那個“二哥”不老實地抬起它那疲軟的頭顱。張山罵了一聲,奶奶的,黃運河。接著,張山就邁進了村長家的門。
正在擦身的大白兔聽到門外有腳步聲,頭也沒抬問了聲誰?張山沒有吱聲。看樣大白兔覺得張山是村長呢,就說,我剛回來,先擦擦身子,飯還沒做,你先把煤氣灶打開,咱下點掛面吃!張山還是沒吱聲,大白兔回頭一看是張山說,我知是運河呢,原來是張山,有什么事嗎?張山又咽了一口唾沫,這時的張山已走到了大白兔的身后,大白兔光顧著洗臉了,對張山一點防備也沒有,一邊洗一邊說,運河和派出所的苗所長去場間檢查水缸水桶送的怎樣了,說是上午就回來。我看也快來了,有事就稍微一等吧!
這時的張山沒有聽清大白兔的話,村長黃運河的話又回響在了他的耳畔:你要是敢強奸了我老婆,你就不是張山了,你就是我村長了。這話尖刻而歹毒,像蠶食桑葉一樣叮咬著張山的心。奶奶的,你村長的老婆怎么樣,我張山照樣也動的!張山想,我也是胯下長吊的男人,許你黃運河四處給人戴綠帽子,今天我張山也給你帶個綠帽子!張山不知從那來得勁,他猛然間抱住了大白兔。大白兔嚇了一跳,說你,你張山干什么!張山狠狠地說我,我我強奸你!我我給黃運河戴綠帽子!大白兔說你放開我,你放開我你個流氓。不然我就喊人了。張山說你喊吧,我就是不放!大白兔就真的喊了。
大白兔的喊快來人啊!快來救命啊!第一個沖進院子的不是別人,是村長黃運河。黃運河正領著派出所的一個副所長在檢查場間防火硬件情況的落實。也就是水桶水缸都運到了沒有,并且水桶水缸里有水沒有,如沒水,是不能開電機的。吃午飯的時候,黃運河沒讓苗所長走,說是上午他們找個地方吃小笨雞去,就是剛長成一斤重左右的柴雞。黃運河家里有酒,就讓苗所長在路口等著,自己騎著苗所長的摩托車來家里拿酒,飯店里的酒貴,一瓶能省十幾塊呢!還沒走到門口,就聽家里老婆大白兔的叫喊。黃運河沖進家門一看,是張山正抱著大白兔。黃運河大喊一聲:張山,你干什么?
張山說:我操你老婆!我強奸你老婆!
張山的聲音很大,張山想讓自己的聲音叫在張村的上空爆炸,說實在的,張山的聲音沒有起到那個效果,倒是大白兔的聲音的尖厲讓半個村子的人都聽到了。再加上現在正是收工回家的時候,于是,黃運河門口像開村民大會一樣聚集了半村的人。
看著越來越多的人,張山心里充滿了自豪,張山覺得他那張被黃運河弄丟的臉正在慢慢的回歸!
黃運河像想起什么似的,忙給苗所長打了手機。接著到門后拿起一根木棍,舉著就向張山砸,張山當然挨了幾棍,可張山像人來瘋似的,不光不放手,反而把大白兔抱得更緊了。當然,村長的木棍帶著村長的威嚴和氣憤像雨點一樣的落在了張山的身上,而張山始終高聲大喊:我把村長的老婆強奸了!我給黃運河戴綠帽子了!
就在這時,苗所長來了。苗所長來得氣喘吁吁。苗所長一句話沒說,而是來到張山身后擰住了他的胳臂。接著就用手銬把張山銬了。沒過多大會,響著警笛的警車來了,把滿臉笑容的張山帶走了。
張山走的趾高氣揚。就在張山被警車帶走的一剎那,人們看到他們的村長黃運河哎的一聲,好像警車帶走的是他什么親人似的,雙手抱頭蹲在了地上。
(八)
就在張山進去的不久,張村學校的許冉老師也離開了張村小學。許冉老師是不想離開他的學生的。可沒辦法,許冉老師覺得整個張村人看到他都像看到殺父仇人似的,都恨不得吃了他。許冉不是憨人,已經感覺到了。感覺到的許冉很為自己難過。可這是沒辦法的事,許冉老師知道他和張村小學的緣分已經盡了,許冉老師只好走了。
許冉老師本來想在本鎮換個學校。可很多的學校都不要許冉老師。有很多的學校也缺老師,可他們就是不要許老師。那一次,許老師哭了。當然許老師哭完之后就把淚擦了,接著就去南方打工去了。
后來張村小學又調來了一個老教師,人非常的老實,課也教的一般,可張村的人都說這個老教師不錯。
張山被作為強奸未遂罪進行宣判的。沒用多久,張山出來了,出來的張山受到了張村人的尊敬,那天張山剛來到村口,一直沒有給張山說過話的王物遇到了,王物離的老遠就打招呼,哎呀,張山回來了?
以前張山和王物說話的時候都要先敬煙的,然后在稱呼表叔。可這次張山什么也沒稱呼,只是說,回來了!張山說完這句話就感覺以前他總是把王物看的那么高,實在是太可笑了。
自從張山被抓走之后,人們就發覺村長黃運河一下子蒼老了。人也不像以前那么肯說了。在第二年的村級班子換屆選舉中,黃運河只得可憐的幾票,和他前幾年的滿票相比,懸殊天壤之別,說起來黃運河的各項工作干的還是很不錯的,為什么會出現這個局面呢?成了黃運河一直都解不開的疙瘩。
張山現在最愛在張村的大街上逛了。遇到誰張山就很響亮的給人家打招呼,仿佛不大聲打招呼大家就不知道他是張山似的,不知道他對村長的老婆強奸未遂似的。張山的聲音很大,大得有些夸張。張村的人都說,張山變了。張山真的變了。張山變得像村長了。
如今,你只要到張村去,在街上遇到一個在邁著四方步在到處打招呼的人,那一準是張山。張山準會給你一只煙,然后再給你說他抱住大白兔的滋味。奶奶的,那奶子真軟啊,真酥啊。說著就抽搐一下鼻子,很陶醉的樣子。
張村的人都說,張山沒有白活,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