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雨天,老屋的廚房就開始泛水,好像有一個泉源,水汩汩而出。于是一家人手忙腳亂,拿臉盆、水桶。父親負責舀水,我、姐、母親來來回回提水、倒水。屋里屋外,都一個模樣了。我便學著大人的口氣靠在門坎上微嘆,唉,什么時候才能天晴啊?
雨水順著瓦當,成串往下滴。屋檐下放著一只青壇子,肚子大碗口小,雨水正好落在里面。疾風驟雨的時候,我們馬不停蹄、想方設法將廚房里的水運送出去,雖然這一切看上去是那么徒勞。雨小了,我們也松懈下來,疲勞地張望著天空。瓦當上的雨滴,變得時斷時續,當它落在青壇子時。竟像一個古代的女子,緩慢而優雅,聲音清脆怡人。
父親說。你知道古代有一種用以滴水計時的儀器嗎?叫漏壺。
我抿著嘴不說話,但我一下子明白了“漏盡更殘”的含義。我貓著腰到廚房,揭開鍋蓋,看里面有什么好吃的。
這個灶臺多數是母親立著的。母親圍著藍印花裙兜,逡巡于廚房中。灶膛里的火恣肆而率性,像是迎接一場渴望已久的盛宴。水汽沿著鍋蓋噗噗噗四處飛濺,它彌漫于廚房的每一個角落,透明、朦朧、香甜、豐盈。母親將鍋蓋上的蒸籠一把抱起,扣在早已準備好的十分水滑的四方桌上,溫溫潤潤的松糕躺在母親的花布包袱里,父親和叔伯們將扁擔翻過來,使勁碾壓著糕團,讓它也能從柔軟里透出生活的堅韌。我雙手捧著年糕,迫不及待要吃,那味道,糯而粘,熱乎乎,滋養著一年又一年漸長的我。
麥秸桿在灶膛里發出噼啪的響聲,父親提起毛筆,用紅漆在灶臺拐彎處寫了四個字:小心火燭。父親的書法很漂亮。父親很少上灶臺,但說實話,他燒的菜要勝過母親一籌,我們都愛吃,尤其是紅燒鯽魚,成了魚凍凍,我們喝粥時仍要夾著魚骨頭舔上半天。
老屋堂前的光線永遠是一團昏暗,二十支光的燈泡,像瞌睡人的眼,用幾根線牽扯著,正好落在我和姐做作業的桌子上方。姐成熟、利索,收拾好家務,做作業,她拖著下巴開始想念她美麗的心事。那時,她身材窈窕,甩著大辮子,對于我這個貪吃懶做的妹妹,她會溫柔地數落,我抱怨她是“小媽”。我們倆站在村前白肚河竹林里的照片就很生動的記錄了當時的一瞬。我挺著滾圓的小肚皮,兩只沖天辮,但眉宇里卻鎖著憂愁。姐下蹲著,微笑。
收音機里半半拉拉放著《夜幕下的哈爾濱》廣播連續劇,王剛醇厚的男中音讓我們迷醉。我不知道王剛長得究竟有多帥,只是穿過收音機這只特殊的木制箱子我獲得了無限想象的空間,冰天雪地的哈爾濱,一個哈著氣的男人。他說出的每一句話,綿密而有磁性。
收音機是父親的寶貝,每當李谷一要出來唱歌時,他會把音量擰到最大,幾乎全村的人都能聽到了。父親拖拉機開得太久了,連耳朵也有點聾了。但他對生活的追求是不肯打折扣的。偶爾一次,我睡在父母親的腳跟頭,半夜,我聽見母親有低低的呻吟聲,像在哭!我很驚懼,我爬起來張望,我看見父親趴在母親的身上欺負她了!他們以為我睡著了。憤怒之余,我只能屏住呼吸,假裝睡著,整張床像只搖蕩的船,于是,頭暈、惡心,我便真的有暈船的感覺了!
我逃回我和姐的小臥室,那是一個廂房,旁邊堆著五谷雜糧,因此常有老鼠出入。我半夜起來上廁所,老鼠就繞著馬桶打轉,它們不怕人,黑黝黝的眼珠子反盯著我。我睡覺時,它們就在我們的蚊帳外面躥來躥去,我用被單將自己嚴嚴實實裹住,我希望我和它們能在各自的世界里相安無事。
姐離開我上師范讀書去了。很快我體會到了孤獨。不可思議的是,我也開始有耳聾的癥狀了。老師告狀,說我會開小差了,反應遲鈍,同學們都在聽寫做算術題,獨我傻傻地站著。置若罔聞。父親母親慌了手腳,他們坐在床沿那頭,故意說些悄悄話,讓我辨析他們在說些什么,可我聽不見。我只是看見他們在咬耳朵,表情曖昧。所有的人在我面前像蝴蝶飛舞,紙質的,空心的,不負載任何真實的言語。
我看見雨在下,它無聲地飄落。青壇子的水也盛滿了,不斷往外溢。蚯蚓從松軟的土中探出頭來,也想窺探這變幻無常的世界。
難道耳聾會遺傳?母親的心沉到湖底。父親更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我有著驚擾后的恐慌,對未來的想象拼命以拒絕的姿態來對抗。
場上曬著稻谷。谷子一顆顆豐潤飽滿,呼之欲出。我坐在場邊角,拿著一本書,在無聲的文字里感受生活。一大群雞跑到我到背后?!肮竟竟尽悲偪竦刈闹厣系墓茸?,帶著生吞活剝的貪婪狀。隔壁的嬸娘大聲呼喚我的名字,尾音拖得很長??墒?,我渾然不覺。
姐打來電話,說她讀書的城市,有專治耳鼻喉的醫院。那是一個明亮的早晨,許多儀器插到我的耳管,把淤積在里面的污水往外抽,就像下雨天我們全家拼命地將廚房里的水向外端,一樣的忙碌和聲嘶力竭。我瞪大眼睛,承受與生俱來的第一次疼痛。金屬的器皿聲錯亂地交織著,靈肉的撕裂不容分辨的進行著,我的意識清醒得可怕,盡管我還是個孩子。
姐和同學來看我,我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我喝著她用勺子喂給我的雪糕水,我說,姐,真甜啊!陽光細細密密,灑在姐的臉上。格外好看。姐輕聲說,還淘氣!
還原后的世界特別清馨、誘人。
姐那時心里其實不好受,她失戀了。姐喜歡的是初中里坐在她身后的一個男生。他去當飛行員了,高個子配上筆挺的制服,俊朗得很。我的父母親,下意識希望姐把女婿入贅,當姐委婉地把這樣愿望向他表達時,他家人表示了反對。
既然是場無望的戀愛,男生很快偃旗息鼓。我卻是沉醉到對未來姐夫的構想中,他寄給姐的照片,藏在姐的坤包里。雪白的光線,照著銀色飛機,他不經意地將腿前后擺開,是稍息的姿式吧,然后將目光十分遙遠地穿越過來。不可盛載的穿越。我每次偷看照片時,總得非常小心,像在挖掘別人匿藏著的寶貝。我聽見姐咚咚咚的腳步聲,我的心跳就加速,然后迅速放回原樣,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我看見姐梳頭、咳嗽,拿著書本,騎上自行車,轉了一個圈,不見了。
我繼續摳出那張照片。這個與我毫無關系的大男孩,嘴角有絲神秘的淺笑,它把理想、溫情、遼遠、放逐等一些灰色而帶有溫度的詞語霍然放進了一個小女孩的心中。
姐從無錫城帶回了唱片機。父親瞪大了眼睛,滿心歡喜。當墨綠色的盒蓋打開,唱針放在紅紅綠綠的唱片上時,旖旎撩人的歌聲四溢,充斥了父親的整個臥室。父親還喜歡把音量擰到最大,似乎他的毛孔都最大能量張開。他躺在藤椅上,搖頭晃腦。除了聽李谷一、彭麗媛唱民歌外,父親比較熱衷于錫劇《雙推磨》或者越劇《沙漠王子》。趙志剛的唱腔軟得化骨,院子里的鳳仙花、雞冠花都被濕黏黏的唱法浸泡得要綻放開來。
父親到大隊里結算工錢,他提起筆簽名,會計將眼鏡往上推了兩下,不相信這樣漂亮的鋼筆字出自一個開拖拉機五大三粗的人手中。最后,他不可置否夸獎,老葛,憑你的字可以坐我這個位置了。父親一天都是輕飄的,后來,拖拉機開回家時,把鄰居家曬在太陽底下的馬桶壓壞了。
有唱灘簧戲的人到我們村子上。戲臺搭在隔壁嬸娘家,而且晚上他們要在我家借宿!我興奮得一顆心都要飛出去。我看見那個演花旦的女人,臉盆很大,雙眼皮,身材微豐,她上馬桶,聲音嘀嗒嘀嗒,和常人無異。等到要出場了,她涂上厚厚的一層白粉胭脂,穿上戲服,把很多花簪、塑料珠子往頭上一插,立刻彩繡輝煌。她又女扮男裝演沙漠王子,唱“手扶琴兒心悲慘,自己的命兒我自己算”,我抬頭看整個村莊的人,聚攏在一百支光大燈泡下,被戲里的悲情人生吸引。蚊蟲圍著大燈泡盤旋,嚶嚶嗡嗡一片,還有一些飛蛾,不時碰撞、跌落。
早晨盥洗時,我聽見她們在竊竊私語,說好像要招個人,說這人家的小女孩長得天庭飽滿,很像演戲坯子。我的心擂得很快,震得自己幾乎無法自持。剎那間。我已想象自己也甩著長長的水袖。輕移碎步。低低地呼喚:官人——官人——開門。
可惜母親沒有答應,也許本身就是件子虛烏有的事情,是我的耳朵一時在作怪。我卻很當真了,我想我的官人也是眉清目秀。浩浩然一股書卷氣,他寫詩、作畫。灑脫得如行云流水。
村子口來了個修鞋的人,唇型有點像家養的兔子,他一到村口,就打聽是否有“藕藕”這個人。這樣的稱呼很拗口,而且又是從他嘴巴里發出,就更好玩。我們都笑了,說,沒有“藕藕”這個人。一會兒,母親的身影出現在河埠頭。修鞋人激動得大聲喊“藕藕”。母親回過頭來,很驚喜。修鞋的人不無感慨地說,原來你真的嫁在這個村子里。
我立在原地,恍然大悟,原來“藕藕”是母親的昵稱,母親全名叫趙藕芬,我怎么就沒想到這一點呢?母親讓我喊他舅舅,解釋說是外婆村子上的人。我看到他的兔唇嘴,我覺得沒有一點浪漫色彩,我想“藕藕”這么溫情的兩個字,應該是停留在另外一個俊朗、英挺的官人心中的。
姐的戀愛史填滿了我的童年。其實。確切來講,那稱不上戀愛,叫——搞對象。很多時候有始無終。自從那個帥氣的飛行員飛出了現實世界后,姐對愛情的認識越發敏感和小心翼翼。很多她看中的男孩人家又不愿意倒插門,愿意上門的姐又看不中。這是個二律背反的難題。為此,姐眼淚汪汪,有點怨恨父母。母親說。你愿意將來你父母的墳冢上一片荒蕪,連個燒紙錢的人都沒有嗎?姐說,到時人死了不都是空的?話語很像一把尖刀凌遲著父母。我躲在蚊帳后面,好像一切與我無關,我總是喜歡現場逃逸著。
那時候,姐又喜歡上了一個會彈吉他的男孩,可是面臨的結局竟和第一次的如出一轍。姐不管,很執拗買了一個吉他,她讓我去打探和望風。我看見月夜下男孩清瘦的身姿,男孩在柳樹枝條下彈了一首《大約在冬季》,淡淡的憂傷揉著月色映照到河面上。他們知道他們沒有未來,但喜歡一場總可以吧,男孩一首接一首的彈著吉他,姐在低低地吟唱,我不知疲倦地張望,總渴望著他們能拉一下手或者擁抱一下親一下嘴什么的。然而,他們墜入了對音樂的癡迷,忘記了約會最重要的目的。我已經看見母親穿過稻田向那條小徑折步,我“啊”地驚叫起來,男孩竄上自行車,飛也似地消失在夜色中。
姐至今也沒有學會吉他,那把樂器掛在房間積滿了灰塵。
事情有了轉機,有一個人,在郵電局工作,愿意上門做女婿,并且說當晚就要到我家來看看。母親有些慌亂,趕緊捏面粉團做小圓子,這是規矩,第一次上門要吃的。6點鐘,我們家客廳擠滿了人,那人姍姍來遲。來后,樓上轉了一圈,跟姐交流。張口問的第一個問題是:到時電視機是放我們房間還是你爸媽那邊呢?姐猝手不及。母親委曲求全,擠出了幾個字,那——自然是——你們看的。
可憐的卑微的愛情啊,姐幾乎要跪著向上天祈求了,也許,這輩子完了!她又不愿意做清醒的糊涂者,她把那人推出門外后,號啕大哭。飛行員,吉他手,一個個,翩飛著,帶著夢的倘恍,游離在未知的天空中,而她,幾乎要伸手可觸的時候,訇然墜地。
對愛情的奢望,是每個女孩難以逃脫的宿命。對人生的構想,簡單的鄉村女孩同樣面臨著無常。姐師范畢業后,回到她曾經就讀的鄉村小學任教,這沒什么不好,在教室上課甚至能聞見家里的飯香。一條蔥郁的小路,長滿了稗草,露水把她的布鞋打濕,而豌豆花在晚風中盡力搖曳著它紫色的浪漫。
那時,我剛上初中。我聽見無數人的腳步涌上學校邊上的一條小河,一股十分特殊的含混的氣息飄散著,荷爾蒙的氣息。一個女孩,站在水中,不肯上岸。枯葉憔悴的秋天,她始終不肯上岸。濕透了的衣服粘掛在她的身上,她的胸部,凸圓的兩處,十分醒目地隆起。老師們交頭接耳,說這個女孩真的瘋了!很快,教務處來人,想盡方法用很強硬地手段將她架上岸。
這樣的盛況,不止一次。還有一次是她沖向學校最高的一層樓,一腳斜跨在陽臺欄桿上,揚言要縱身往下跳。下面是無數個人頭,仰視著她。她無畏無懼,她說,我只要見我的胡老師。
胡老師是個曖昧、色彩復雜的人,他的魅力可能比傳說中的還要有增無減。我只是聽說。聽說他答應眼前這個漂亮的女生,保她考上重點的南菁高中,他在他的單身宿舍給她輔導數學,他的強勁的荷爾蒙氣息擰開了女孩的瓶頸,像撒旦的蒙汗藥,一路灑下。女孩還癡迷在上大學的遐想中,她任由他打開自己身體的開關……
幾乎全鎮的人都知道這個胡老師了,也有很多漂亮的女生站出來,說,是的,以前他也叫我到他宿舍補功課,呸!色狼,我才不去了。甚至有人說胡老師都摸著她的屁股了,她驚悚地逃出來。也有人寫了人民來信,很快,教育局派人下來調查情況,我們都以為這個胡老師當場就會被锃亮的手銬鎖住,然后跟著呼嘯的警車到監獄去度過余生??墒?,那一天,陽光明媚,校園里特別安靜,太陽很快轉西,教育局領導什么時候走的?我們都不知道。我們捧著書本心不在焉,我們只專心胡老師的命運??墒虑樽詈笫遣涣肆酥踔潦钦Z焉不詳,胡老師到哪里去了?我們不知道。后來也有人說,他只是換了地方繼續教書育人。
女孩還在構想中,對未來的暢想和對愛情的緬想綿延不絕,她趴在窗口,凝視著遠方。她的身邊,無端平添了一個亂踢亂蹬、哇哇大哭的嬰兒。
我特別善于建構想象,并有條不素,以十分理性的思維將它解構。在想象的無限空間里,我猶如一只過河的卒子,默默前行,不事張揚,但內心波濤洶涌。那個女孩和我同齡。她散發著蘋果般清香的身體在柔嫩的草尖上就像一滴露水,渴望天堂的晾曬。當胡老師的指尖滑到她冰涼的鼻骨時,攪揉著疼痛與喜悅的蘇醒仿佛就是春苗破土而出的剎那。充滿了千鈞一發的幻想。她“呀”的一聲也許是驚呼也許是出自內心的慨嘆,又也許是魂牽夢縈的悸動,她像一條擱淺的魚突然遇到了雨水的滋潤,惶惑而欣喜若狂。
我看見那女孩斜挎著書包,走在中學校園外的青石板老街上,很清秀單薄的身影,有人向她扔橘子皮,也有人,把一簸箕的瓜子殼倒在了她的腳下。
我在成長,以驚人的速度的成長。13歲,我來了經血,我一點也不慌張,因為我早就見過家里的馬桶上會莫名其妙地染有血跡,我看見姐常用的月經帶繡著紫色的花,曬在陽光底下像一條條黃魚。她對她的戀愛開始變得漫不經心,有時父母跟別人約好相親的時間地點,她卻臨陣逃脫,有時干脆把它當笑話講,搞得媒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父親右手的食指居然在意外中被截斷了一節。那天,他裝卸貨物,他彎腰去檢查拖拉機翻斗裝置時,手指卷進了飛速旋轉的皮帶中,他還沒感覺到疼痛,就發現手指短了一截,母親哭得像淚人,父親卻一聲不吭。父親身上的傷疤太多了。還有一次更為蹊蹺的是,他赤著膊,穿著大褲衩,挎著籃子到菜地割韭菜,他揮起鐮刀,竟鬼使神差割破了腿部的動脈血管,霎時血流如注,暮色蒼茫,幾乎沒有晚歸的人,他一聲長一聲短的呼喚母親的名字,聲嘶力竭。空闊的原野,只回響著河里幾條野鯽魚的跳躍聲。他感到死亡的濃重與不可知的快速,就像天邊沉沉籠罩的霧靄,說來就來。殷紅的血像一條條蚯蚓,蜿蜒交錯,爬得十分難看。他想,我怎么把自己當韭菜一樣隨便割呢?
幸虧,母親感應到了,手忙腳亂出來找人。父親被幾個大男人用藤椅扛著架回來了。
父親斷指的那天,我遞給父親一支筆,他寫了一行字,依舊筆走龍蛇,一撇一捺瀟灑極了,我和他都會心地發出笑聲。那是他賴以驕傲的資本,用什么都換不回的。他那斷了半截的手指結痂后變得像根樹樁,摸上去很圓滑,但又是冰涼的,大概血液在那里不能充分傳遞。我不太敢摸,總覺得有點寒意。他卻喜歡用半截指頭逗躺在搖籃里的嬰兒,仿佛一種新奇的玩具,逗得嬰兒不停地發出“咯咯咯”笑聲。
我仍在幻想中徜徉。雨滴將我的頭發全部淋濕了,它順著額頭滴在我的眼睛里,有種磣入之痛。水花在我的雨披上匯聚成一個水洼,間歇性抖動著,我的自行車騎在雨地里七歪八扭。我的褲衩中間還夾著衛生帶,我想它也可能全部濕透了。我的腦子里是一出戲——《碧玉簪》。女子玉貞遭人誣陷惹夫家看輕,竟郁卒成病,雖真相大白時,也已經不治,最終含恨而死,都是那一根碧玉簪惹的禍。雨水貼著我的臉向下滑,我想,演玉貞的女演員也是這樣,一雙明眸終日泡在水里了。我還念念有詞,雨聲很大,沒有人聽見我在雨幕里一個人的對白,我很入戲,一時間也不明白臉上流的到底是雨水還是淚水。
愛情,是女人生命的不死樹。一旦這棵樹枯萎,女人也便萎落成灰。當我漸次明白愛情對一個女人的重要性時,姐決定要結婚了。這是屬于父母和姐雙方的妥協,否則他們都會食之無味、心力交瘁。那個男人,也就是我的姐夫,在隔壁鄰村。父母也不強求一定要招女婿了,女兒離家很近,天天可以見面,況且親家是中學校長,很體面。姐的婚禮可以說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舉行的,男方的彩禮送得很急,聘書上婚期也很近,幾乎沒有我父母思考的余地——我的姐夫要接近30歲了,校長很希望在他60歲能抱上孫子。
很急,急得失去了婚姻應有的騰挪跌宕和種種蔓延的細節。至于花前月下、卿卿我我,那就更不用提了。姐在備置嫁妝,來去匆匆,我很少見著她的面,更加無法窺測她的內心,只是,婚禮隔夜,她問我,說,我身上來了月經,明天晚上我該不該給他呢?前幾夜我都是拒絕的。這真是個難題,我干愣著,我不知道答案。
門前的一排水杉樹筆直沖天,我出生的那一年。父親親手把它們栽下了。父親背著手,時不時打量一番,然后問隔壁的木匠,到底能打幾樣家具。我外甥嘹亮的哭聲讓單調的午后顯得特別有生機,母親在廚房里打米漿,米漿甜津津的,母親用勺子先在自己嘴里含一下,然后喂給小外甥。母親說,看什么,你們都是這樣吃著長大的。姐的臉蛋紅撲撲的,她已經完全沉浸到做媽媽的喜悅與充實中了。于是。那個有關她新婚隔夜所提的問題,就像海面上浮著的漂流瓶,我再也沒有必要打開塞子,去閱讀瓶里的求救信了。
燥熱。沉悶。我搬了張藤椅到水杉樹蔭底下吹風,弄堂里的風卻久久不來,我等得心灰意冷。于是,我把注意力努力集中到書上,小開本的書——《人與永恒》,螞蟻爬到書上,爬到周國平的“孤獨”字眼上,我想,說不定我就是那只螞蟻,在人生的大書里呆頭呆腦的隨意亂爬著。
我忽然想到,好久沒有下雨了!田里的土壤開始干裂,秧苗有氣無力地耷拉著,母親總是很早到菜地里澆水,她手中的一瓢瓢水,飛濺開來,又無聲地灑落在青菜、韭菜、蘿卜、萵筍上。喝足了水,它們全都顯得嫩生生、水靈靈,一行一行,參差錯落著,像母親寫在田地里的詩。
母親的內心和我一樣,焦灼地盼望雨水的到來。
那晚的風雨,汪洋恣肆,摧枯拉朽。鄉人們都不敢開家門,生怕一打開,大雨就如子彈會劈頭蓋臉射擊到身上。父親的拖拉機,幸虧早早回到院子里了。我從樓上的窗戶口望出去,只見一片煙霧迷朦。突然,幾聲驚雷,沒有任何預兆地響起,緊接著,閃電頻頻。
我至今還記憶著那詭異的天空,它像是一個殫盡力竭的人,支撐到最后的極限時終于一反常態了,它伸出腿、揮出拳頭、拉大嗓門,像瘋子一樣開始無所畏懼了。它瘋狂而執拗地整整下了三天,沒日沒夜,下得鄉人們只好穿著雨披紛紛到田里疏通水道。我還聽說,就在那雨夜,女孩去尋找她的胡老師了,從此踏上了一條美麗而孤獨的不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