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認為,玄奘就是知可為而為之的典型。
西去天竺(今印度)何止萬里。單人獨騎是不是一時沖動?不是。玄奘自幼出家,成年后的玄奘貫通眾多佛經,造詣日深。聲名日隆,更具大師風范。對佛學癡迷的他,同時也發現,由于翻譯有誤,造成很多地方對佛經的理解不一樣,而要統一佛教教義,就必須到佛教圣地天竺去尋求真經。于是,玄奘立下西行天竺求法的決心。公元627年秋,玄奘從唐朝都城長安出發。西行萬里,雖然充滿著艱險,但憑著唐朝的強大和玄奘大師在佛教界的名聲,他得到了許多人和地方政府的熱情接待和幫助,于唐貞觀三年末到達印度半島。唐貞觀十六年,天竺曲女城舉行了佛學辯論大會,近5000人參加。當時玄奘講論。任人問難,但無一人能予詰難。一時名震天竺。天竺國王懇請玄奘留在天竺。還要為他造一百座寺院。這些優厚待遇沒能動搖他回國的決心。唐貞觀十九年,玄奘攜帶所得的大量佛經回到長安。玄奘西行,歷時19年,行程5萬余里,是一次舉世聞名的偉大旅行。
2006年10月,我踏上了“玄奘之路”,由新疆出境,前往印度的那爛陀寺,此行使我更體會到“知可為而為之”的真諦。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人們對艱苦卓絕、矢志無二、百折不撓精神的贊揚。但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結果,幾乎都是失敗的。往往只具有抽象的精神價值。因為明知不可為。即意味著不僅客觀上是辦不到的事,就是本人也已經知道這樣的事實,或者實際上已經預料到這樣的結果。
正因為如此,對“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殉難者,后人一向不以成敗論英雄,大家看重的,不是他們的具體結果,而是他們為人類積累的精神財富,為后人樹立的道義典范。像中國古代的伯夷、叔齊,不食周粟而死:子路在與政敵格斗中。為撿起掉在地上的帽纓而被殺:文天祥在國亡君降,兵敗被俘后寧死不屈。
不過,我更希望看到“知可為而為之”的人物。知可為,就是審時度勢。充分了解主觀和客觀、優勢和劣勢、理想和現實、必然和偶然,然后為之——制訂切實可行的計劃,腳踏實地、兢兢業業、刻意精心地加以實施。天下可為的事很多,但最終能為之的卻有限。原因就在于并非所有可為的事都有人愿意為,愿意為的人也未必具備“為之”的信念和能力。
平心而論,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人。大多并非從一開始就意識到他們正在做著不可為的事。人對客觀條件和形勢的估計不可能都正確。所以免不了會做出錯誤的選擇,待到覺察,往往已回天乏術,此時就只能不計成敗地為下去了。即使判斷準確,選擇得當,也還會受到個人能力和條件的制約,貽誤時機,喪失機遇,甚至到手的成果也會失去。相比之下,知可為而為之的人物和結果更可貴。知可為,需要運用智慧、知識和勇氣,要進行觀察、判斷和決策,而為之則更不易。最終的成功者當然離不開機遇或幸運,但他們自身的努力無疑是主要因素,而他們對人類的貢獻不僅是精神和道義,還是物質和現實。
(葛劍雄,著名學者,現任復旦大學中國歷史地理研究所所長。“重走玄奘路”的學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