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病

“當年，你在車間一角抽煙我老早發(fā)現(xiàn)了，只是覺得再過幾天你就要退休了，就沒當面指出來。眼見你抽完煙丟了煙頭，我才過去把煙頭掐滅扔到了車間外。”

十年前，清江化工廠生產(chǎn)車間發(fā)生了一起重大火災(zāi)。火勢蔓延極快，眼看就要燒到車間里放工業(yè)氧氣瓶的地方了。老工人陳根木老當益壯，率領(lǐng)一幫子年輕小伙左突右沖，在消防大隊趕來之前，轉(zhuǎn)移了十個氧氣瓶，為撲滅大火立下了大功。但老陳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腿腳不那么利索，導(dǎo)致深二度燒傷。事后，化工廠將陳根木的先進事跡報到了市文明辦。老陳在退休時，獲得了一張精神文明建設(shè)先進個人的大紅獎狀。當時化工廠一行人敲鑼打鼓，把陳根木送回到鄉(xiāng)下老家，一時傳為佳話。

陳根木回到老家塔子鄉(xiāng)盤灣村后，一呆就是整整五年，沒回過一趟廠子。其他退休工人只要腿腳利索，有事沒事總喜歡回到老廠里頭轉(zhuǎn)一轉(zhuǎn)，參加什么節(jié)日的集體大會餐。由于化工廠工人多，誰也沒注意老陳從來沒有回來過。后來，以前的車間主任張貴生當上了廠工會主席，他在一次翻閱臺賬時，不由地想到了那個救火英雄陳根木。他想：這個老陳還真奇怪，從來不到廠里報銷一分醫(yī)藥費，寄去的退休金卻是按時收取，真不知道現(xiàn)在怎么樣了?張貴生拿來電話號碼簿一個電話打到了老陳的老家——塔子鄉(xiāng)盤灣村村委會。接電話的是個小伙子，聽說是找陳根木，馬上回答：“陳根木啊，死了呀，還找啥子呀。”張貴生一聽，趕緊追問了一句：“真的?”對方一口咬定：“死了快兩年啦。”

掛了電話，張貴生怒從心起，心說：“陳根木啊陳根木，你走之前要跟家人交代好后事，騙領(lǐng)退休金那可是不道德的。”張貴生馬上通知財務(wù)部，從這個月起停發(fā)陳根木的退休金。

退休金停發(fā)了，陳根木那邊依舊悄無聲息。既沒有家人來電話查問，也不見家人來追究。不知不覺又過了五年，一天，因為業(yè)務(wù)關(guān)系，張貴生來到塔子鄉(xiāng)辦事，他想起了當年的救火英雄陳根木，遂提出去盤灣村看看陳根木的家人，準備跟他的家人說說退休金的事。

張貴生驅(qū)車來到陳根木家的院門口，司機接連按了幾聲喇叭，大門才開了。這一開不要緊，把張貴生嚇得半死：陳根木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陳根木也認出了張貴生，渾身一哆嗦，驚愕得合不攏嘴。好一會兒，兩個人的情緒才穩(wěn)定，一前一后保持著距離進了院子。

“老陳啊，五年前村委會說你死了，今天你卻活得好好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張貴生落座后首先發(fā)問，決心要把這個謎團解開。“嗨，天下無奇不有，咱村里有個死去的人叫陳梗木，是梗木的梗，聽上去跟‘根’有點像。”陳根木故作輕松地回答。張貴生馬上陷入了自責中，因為自己調(diào)查得不夠深入，魯莽之下停發(fā)了老陳整整五年的退休金。“都怪我，沒了解清楚情況就擅自停掉了你的退休金……”內(nèi)疚到極點的張貴生不知怎么責怪自己好，說著就要下跪。誰知，陳根木卻先“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兩行老淚頃刻之間落了下來：“張主任，我有罪呀，我不該拿這退休金呀!”張貴生一聽犯了迷糊，趕緊攙扶陳根木坐起來：“慢慢說!慢慢說!”陳根木擦拭了眼淚，開始回憶……

原來，十年前的那場火災(zāi)，跟陳根木有著相當大的關(guān)系。出事那天，陳根木正好接到獨生兒子小樹的喜報，說是在部隊立了三等功，受到了上級的嘉獎。老頭子一高興，忘記了上班時不準吸煙的廠規(guī)，躲到車間的角落喜滋滋地點起香煙，狠狠地咂了起來，抽完后那叫一個痛快，煙頭也信手一丟，接著干活去了。不一會兒，車間就起火了，陳根木馬上想到了自己信手丟掉的那個煙頭，當即不顧年老體衰，沖進火海。事后，廠里調(diào)查起火原因，歸結(jié)為電器老化所致。陳根木想到自己馬上就要告老還鄉(xiāng)了，怕一旦吐露真情，吃處分賠錢不說，自己一輩子的辛苦勞作和好名聲就什么都沒有了。于是他咬咬牙，把這個秘密一藏就是十年。前五年，陳根木在家一直坐臥不寧，每當廠里寄來退休金，他就好像看到了通緝令一般，吃不香睡不好。要知道那場大火給廠里造成了上百萬元的損失啊!所以，陳根木不但不敢再對心愛的廠子提任何要求，更不敢回廠里看看；后五年，廠里沒有一個通知就停發(fā)了他的退休金，陳根木心想一定是廠里遇到了生產(chǎn)經(jīng)營困難，或者以為他本人去世了。這樣一來，他反倒有了寬慰感，壓力減輕了不少。最近這一年，他感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差，想在自己沒死之前親口向廠領(lǐng)導(dǎo)說出這塊“心病”，當面認個錯，可怎么也下不了決心。這次張貴生親自來看他，還為停發(fā)他退休金一事這樣自責，他才終于鼓足勇氣一吐為快……

說到這里，陳根木讓老伴拿來一本存折，雙手遞給張貴生。張貴生帶著疑惑展開一看，五萬多元的數(shù)額，只有存入的記錄。陳根木解釋道：“張主任，這是前五年廠里寄來的退休金，我一個子兒也沒用，現(xiàn)在我將它交給您，作為我對廠子的一點補償。”

張貴生聽完陳根木的話，一拍大腿大聲地說：“老陳啊，當年那場火災(zāi)，其實跟你毫無關(guān)系呀。”陳根木搖著頭擺擺手說：“張主任，你別來安慰我了，自己犯的錯自己最清楚。”“真的!”張貴生再次予以強調(diào)，“當年，你在車間一角抽煙我老早發(fā)現(xiàn)了，只是覺得再過幾天你就要退休了，就沒當面指出來。眼見你抽完煙丟了煙頭，我才過去把煙頭掐滅扔到了車間外。”

“真的?!你說的是真的?”陳根木一聽渾身來了勁，驚喜地問道。

“是的，今天我要鄭重告訴你，老陳，那場大火的起因的確是電器老化，責任完全歸咎于我們廠部領(lǐng)導(dǎo)，你不必再為此自責了。你英勇救火的事跡一直是我們的榜樣啊!”張貴生認真地回答。陳根木聽完一下子變了一個人，激動地大喊：“老太婆，老太婆，快過來，我沒有罪，張主任說了，那場大火跟我沒關(guān)系。”說著，抱著老伴竟像孩子似的“嗚嗚”地哭了起來。

張貴生看著這個場面，待在那里不知說什么才好，眼眶里滾動著大滴的眼淚。忽然間，張貴生看到了堂屋墻上的一個黑邊相框，那里面裝的是陳根木兒子小樹的照片，這時陳根木抹著眼淚順著張貴生的目光說：“三年前，俺家小樹在一次實彈訓練中因公殉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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