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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街頭生涯

2007-01-01 00:00:00王秀梅
清明 2007年1期

上部

好吧姑娘,我開始講了,你的敬業精神讓我欽佩,我相信你會成為一名優秀的作家。

當年我在旱冰場上看上了一個姑娘,在她面前我凌空旋轉了一個優美的360度,當我落下來的時候,我看到這個姑娘驚訝地張開濕潤的小嘴,當時我就熾熱地看著她,對自己說,我要讓她成為我的馬子。

那時候,整個煙臺街面上想當我馬子的姑娘特別多,她們整晚整晚圍在文化宮的旱冰場邊上,看我滑旱冰,每當我凌空轉起整個煙臺街面上獨一無二的360度時,她們就瘋一樣尖叫,并熱淚盈眶。由此我樹了很多敵,有天晚上當我叼著煙卷走到一條胡同口時,被六個留鍋蓋頭的混混圍住了,他們每人手里拿著一把剁骨頭用的大菜刀,把煙頭在地上狠狠輾碎了,朝著我圍過來。我抽下帶有銅扣的褲帶,攥在手里舞起來,我沒命地舞,舞得虎虎生風,也不知過了多久它攔腰被斬斷了,銅扣帶著半截皮帶,嗖地一下飛到空里,不知落到什么地方去了。我聽到一個混混輕蔑地嘲笑我,說,這傻逼,什么年代了,還使腰帶,今天廢了他。我躥上人行道,伸手從一棵柳樹下拔起一塊帶土的板磚,朝一個離我最近的混混頭上拍去,他的頭應聲而破,菜刀咣當掉到地上,接著我拾起他的菜刀,朝另一個離我最近的混混頭上劈去,我聽到他的頭蓋骨響起咔嚓的一聲。當我放倒兩個人之后,另外四個就像剁豬肉一樣開始剁我。等我在醫院里醒過來時已經是四天以后,我的目光所到之處都是白花花的,我媽流著眼淚坐在我旁邊。

那場毆斗給我帶來了三個結果,第一,我被建委辭退了,這是我爸從建筑公司黨委書記崗位上退休之前利用職權給我弄到的一份好工作。第二,我差點進了監獄,因為被我用菜刀劈了頭蓋骨的混混差點死了,由此我得出一個結論,人的頭蓋骨還是極其堅硬的。第三,我強烈地想戀愛一回,對象就是旱冰場邊上張開濕潤小嘴的姑娘。從醫院里回家之后不久,我就搞清楚了這個姑娘的身份,她是煙臺街面上一個名叫老黑的大哥的馬子,當我出院以后老黑大哥還找人給我捎話,說我在小水姑娘面前的賣弄讓他老人家很不高興。不要讓老黑大哥看到你,也不準再去看小水姑娘一眼,老黑大哥的馬仔用手指頭一下下地戳著我的腦門說。我的后腦被一下一下撞擊到墻上,很疼,我數了,他讓我的腦袋撞了22下墻。

20天后我在文化宮廣場邊上賣烤肉串,讓老黑的馬仔看到了,他們踢翻了我的攤子,肉串撒了一地,30天后他們又在朱雀街上找到我,他們再次踢翻了我的攤子,還戳著我的腦門說,小子,有老黑大哥在,煙臺這街面上就沒你混的地兒。這次我見到了老黑,他穿著一件很新的黃綠色軍大衣,手抄在口袋里,嘴里叼著一支煙,留著跟霍元甲和陳真一樣的鍋蓋頭。他悠閑地叼著煙卷站在街上,不怒自威,我手里抓著的一把肉串撲啦啦全掉到了地上。當天我在床上翻騰了一夜,且噩夢連連,第一個夢里我見到我被老黑用菜刀劈死了,第二個夢里我見到我把老黑劈死了,第三個夢里我見到我變成了老黑,也像他一樣穿著軍大衣,不怒自威地站在煙臺街面上。

你知道的,煙臺是個城市,但那時候,小青年們都管城市不叫城市,叫街面,這就像管女朋友不叫女朋友,而叫馬子一樣。凡是有點血氣的小青年們,都想在街面上混個出人頭地,后面跟著一幫小馬子,耀武揚威的,泡個馬子也容易。這當然怪不得他們,誰讓那時候沒有電視可看沒有手機可玩沒有網吧可泡呢,社會青年們除了到文化宮的旱冰場上玩玩旱冰,到影院里看看電影,幾乎沒別的娛樂節目填充他們枯燥無味的生活。老黃家本來對我寄予厚望,我被開除公職以后,已經退休兩年的老父親覺得面子上很下不來,他對我恨之入骨,哮喘病多次發作,經常坐在沙發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說黃金你怎么就不像我呢,你怎么就不像我呢?我的生性懦弱的老媽眼淚汪汪地瞅著我,說咱們老黃家這是作了什么孽啊。

名叫苑小水的姑娘在虹口賓館里干服務員,我不喜歡在老黃家呆著,因此就偷偷溜到虹口賓館附近的胡同里,希望見到我心目中理想的姑娘。有很多次我都看見老黑騎著一輛摩托車,把苑小水從賓館里接出來,帶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我沒有老黑胯下那樣一輛耀武揚威的摩托車,因此我無法知道他把她帶到了什么地方。對苑小水姑娘的思念搞得我形銷骨立,有一次在文化宮的旱冰場上我試圖旋轉那個著名的凌空360度,結果我摔到了地上,嘴巴摔破,到醫院縫了五針,圍觀的姑娘都非常驚訝,她們美麗的眼睛流露出失望的神色,讓我萬分沮喪。我想,這是因為苑小水不在旱冰場邊上,我才沒有轉好凌空360度的,自從我上次在她面前賣弄了那么一次之后,苑小水就從旱冰場上消失了,我陡然覺得煙臺這個城市空曠起來,讓我難受。有一次我跟著一個新認識的兄弟到著名的朱雀街上去,他去找妓女,我因為思念苑小水,因此從感情上發誓要對她忠貞,就一個人在朱雀街上溜達,等這個名叫王鐵的小兄弟。這個時候從路邊一家書店里走出一個男人,他對我說,兄弟,屋里三缺一,幫幫忙,玩兩圈怎么樣?我很高興,心想賺錢的機會來了,這個小子不長眼,不知道我是麻將高手。

進了書店之后,我看到兩個模樣俊俏的中年女人坐在桌子旁邊,百無聊賴,我想,今晚我要把這三個百無聊賴的人收拾了。結果剛玩上第一圈,我就意識到我遇上了麻煩,這兩個女人牌技特高,幾圈下來我的汗就濕透了衣服。就在我掏出口袋里最后一張錢的時候,我的兄弟王鐵進來了,他拉我出去,并說快走快走你家著火了。出去之后他抖嗦著聲音說,你小子也太敢玩了,知不知道那倆娘們兒干嗎的?我說不知道,他說,說出來嚇死你,地下賭場干過洗牌的。

那個晚上沒出什么事,兩個麻將女杰很奇怪地從屋里出來,把從我口袋里刮去的錢又還給了我,其中一個名叫張柳兒的,臨走前還很豪爽地拍著我肩說,想不想跟我學?我說想,她說那就認我當干姐吧,我當場就叫了她一聲姐。

姑娘,這就是我混社會的開始。但我總覺得我缺少很多東西,這讓我始終感到不夠安全。那年月流行軍大衣,冬天越來越深了,我也買了件黃色的軍大衣。自從有了這件軍大衣,我就越發不喜歡呆在家里了,我常常穿著它在煙臺街面上溜達,或者在虹口賓館附近的胡同里溜達,但我時常覺得軍大衣里很空,缺點什么東西。有一天我在街上遇到了一個鬼鬼祟祟的人,他問我是不是需要一把刀,我眼前一亮,我說是的我需要一把刀,但不是普通的菜刀,你有嗎?他說我有,我問他有什么樣的,他四下里看了看,把嘴湊到我耳邊上說,軍刺。說完他就撩開軍大衣的一個衣角,刷的從里面抽出一把刺刀來,嚇了我一跳。我一下就愛上了這把軍刺,它讓我熱血沸騰,我給了他兩倍的錢,把這把軍刺別在褲帶上,我拍拍軍大衣,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

第二天,我讓王鐵從合成革廠給我偷了兩塊下腳料,王鐵在合成革廠上班,他們經常從廠里朝外偷下腳料,拼起來做副皮革手套,甚至做件皮革衣服什么的。晚飯后他來到我的房間,鬼鬼祟祟地從懷里掏出兩塊合成革下腳料來,當夜我就用這兩塊下腳料給剛買的軍刺做了一個刀套。有了刀套以后的軍刺就像另一個小兄弟一樣,每時每刻熨熨帖帖地別在我腰上,讓我期待著某件事情的發生,以改變我潦倒的現狀。

一個晚飯后我跟王鐵去一家地下賭場試手。自從拜了張柳兒為師,我還從沒有真刀真槍練過,我時常覺得憋悶。那個晚上我贏了我20歲以前從沒有見過的錢,13萬!王鐵站在我身后,把錢朝一個面口袋里裝,裝完一次就扎起口抱在胸前等著下一圈,眼珠都綠了。天色還灰蒙蒙的時候,我跟王鐵離開了賭場,輪流背著那只面口袋,朝我家走。我說王鐵,明天咱去買輛摩托車,王鐵說,對,買兩輛摩托車。剛說完這兩句話,我就聽見王鐵哼了一聲,撲通倒了下去,背上的面口袋沉重地掉到了街上。我說王鐵你怎么了,王鐵在地上又哼了一聲,就沒動靜了。我蹲下去試圖把王鐵扶起來,一下子摸到了一攤黏糊糊的液體,當我反應過來那些液體是王鐵的血時,我的腰眼上已經頂上了一個什么東西,硬硬的,一個人在我身后說,你小子吃了豹子膽了,敢到老黑大哥罩著的場子里弄錢。這下我知道頂在我腰眼上的是一把槍了,我腦海里閃過老黑不怒自威的樣子,我惱怒地想,我他媽剛弄到一把軍刺,老黑的馬仔又使上槍了,我這輩子怕是趕不上老黑了。想到這里我很絕望。因此怒從膽邊生,伸手從軍大衣里抽出軍刺,想都沒想,回身就亂捅了一下。我聽到我身后發出哼的一聲,有什么東西掉到了地上,我的腰眼那里頓時感覺空蕩蕩的。我站起來,回過身,看到老黑的馬仔左手捂著右手虎口,呆愣愣地看著我,我看看自己手里的軍刺,不太敢相信我亂捅一下居然捅得這么準,不禁嘿嘿笑起來。老黑的馬仔看到我笑,顯出一副害怕的表情來,他放開右手,拎起地上的面口袋和槍,一溜煙地跑了。

我再次蹲下去搖晃王鐵,我的兄弟王鐵已經硬了,像一條北風里的凍豬肉。

我不敢回老黃家了,就跑到我的干姐張柳兒家里住了兩個月。張柳兒警告我說,黃金,不要對公安吐露任何事情,否則你也會像王鐵一樣,橫尸街頭。我不知道公安在外面的世界里是怎么忙活的,總之我躲在張柳兒家里,竟然出奇地安靜,沒有任何人來找我。我不太相信他們找不到線索,他們怎么會找不到線索呢,他們只知道王鐵死前到哪家地下賭場去過,不就順藤摸瓜一點點查出來了嗎?我很疑惑,但張柳兒說,公安在地下賭場是找不到任何線索的,老黑混了這么些年社會,連這點事都罩不住,還做什么大哥?于是我將信將疑地繼續在張柳兒家里住著。

在這兩個月里,我多次夢見我的兄弟王鐵背著裝錢的面口袋在我身邊走,走著走著,就一頭栽下了,身上流出殷紅的血。上個世紀80年代的某一年冬天,在我像個孤魂野鬼一樣在煙臺街面上溜達的時候,只有這個名叫王鐵的兄弟愿意跟我接近,他陪伴了我20歲那年孤獨的半個冬天,然而卻因為我而死掉了。我多次在夢里哭泣著喊王鐵的名字,有天夜里,我的干姐張柳兒聞聲趕到我的被子里來,她緊緊地抱著我,用她的體溫焐著我冰涼的身體,我迷迷糊糊的,覺得她像童年記憶里我的母親,于是我像個孩子一樣,把頭拱在她懷里睡著了。半夜的時候我醒了,張柳兒中年的身體就擺在我旁邊,她的乳房微微下垂著,引起了我無邊的憐愛,我把臉貼上去,吮著她的乳房,她醒了,眼里含著溫情,看著我,說黃金,想姐了,姐給你吧。

20歲那年,我的童男時代結束了,一個大我20歲的女人讓我流了眼淚。我把眼淚和口水一遍遍涂在她的身體上,她的身體千瘡百孔,胸前和大腿內側讓煙頭燙了很多疤痕。這個混過社會的,沒有了青春的女人,她拒絕給我講那些疤痕的來歷。

兩個月過后,依然沒有公安來找我,春節也過完了,一切已經過去了,冬天結束,春天來臨,我的兄弟王鐵就像一縷冬天的風,掠過這個城市的上空,不知消失在什么地方了。

姑娘,聽到這里,你應該知道我是一個聰明的人,事實將證明,我會很快成為街面上威名一時的人物。

當年我從張柳兒家里回家之后,我父親正躺在床上一口一口地喘氣,每喘一下嗓子眼里就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讓我聽著胸悶。他把頭別到墻那邊去,不看我,讓我很尷尬。我媽說在我離開家的這兩個月里,樓前樓后經常有面目可疑的人走來走去,我媽上街買菜也有人在身后跟著。我說,是不是公安的人?我媽說好像不是,我媽說你犯了什么事了?我說沒什么事,我媽說,王鐵都死了,你還瞞著我們?我說是嗎,王鐵死了?我不知道啊。

我離開老黃家,打算到街上看看,剛要走出樓洞,暗處躥出一個人,用一個硬硬的東西頂住我的腰眼,低聲喝令我跟他走。在一個僻靜的街心公園里,他掉過臉來對著我,我說果然是你,他說當然是我,我說你是想來償還王鐵的命的吧,他說笑話,老子槍法這么準,誰的命敢讓老子來償?你問問老天爺,他老人家敢嗎?我說老天爺敢不敢我管不著,反正我敢。他一只腳尖踮起來,腿和屁股晃來晃去,說小子咱倆比試比試,要是你贏了我喊你一聲爺,在你褲襠底下鉆上五個來回,要是我贏了你喊我一聲爺,在我褲襠下鉆上五個來回,怎么樣?我們兩人在街心公園里定好了比試事宜,并鄭重交換彼此的大名,我叫許文強,你叫什么?他輕蔑地仰起下頜問我。我說你怎么跟許文強一個名?他說就興他叫,別人叫不得?我說叫得,你想叫霍元甲也沒人管。他說你叫什么?我說黃金,他說你怎么不叫白銀,我說我就喜歡叫黃金,不喜歡叫白銀,他說你小子還有點個性。

在煙臺街面上我找不到買槍的途徑,我必須有體校開出來的證明,拿著那樣一張證明去商店里,把氣槍當成一種體育用品買到手。而我不認識市體校的任何一個老師,我又必須盡快擁有一枝氣槍,用它練習我的槍法,否則我鐵定要鉆許文強的褲襠了。這讓我一籌莫展。最后我坐車跑到一個臨近的縣城,我去縣城只是想碰碰運氣,沒想到縣城的氣槍果然隨便賣,我不太敢相信,指著氣槍又問了一遍售貨員,說,我要買氣槍,你聽明白了嗎?售貨員說聽明白了,不就是氣槍嗎,你買高壓的還是低壓的?我說高壓跟低壓有什么區別,售貨員說,打個比方,高壓的抵著腿來那么一下,立馬能穿透大腿,低壓的就要費點勁了。我毫不猶豫地說,那要高壓的。我掏出64塊錢,買了一枝高壓氣槍,拿著它離開縣城回到了家。

我開始了我的練槍生涯。姑娘,如果你目睹了當時我的練槍過程,一定會認為我生來就是個槍手,知道我用什么練槍嗎,四環素片。我把一瓶四環素藥片倒在地上,一粒一粒地立起來,靠在墻根,像擺了一隊敵人,開始練槍。經過夜以繼日的訓練,幾天后我可以彈無虛發地對付那些四環素藥片了,這個時候,我發現房間的水泥地上留下了很多子彈劃痕,我意識到那些彈痕意味著我的槍法存在著垂直偏差,發現這個問題讓我很興奮,我知道我離讓許文強鉆我褲襠的目標不遠了。于是我換掉了四環素藥片,重新在墻根立了一排火柴棍,專打紅色的火柴頭。又過了一些日子,我可以對火柴頭彈無虛發了,我跟許文強約定的日子也到了。

在赴約的前夜我滿懷惆悵,因為我心里很清楚地知道,過了今夜我就不是從前的黃金了,我即將變成另外一個黃金,這完全緣自于一個名叫苑小水的姑娘,這個姑娘是否會對我刮目相看呢?

我溜溜達達地離開家門,來到虹口賓館附近的小胡同,在一個垃圾箱后面貓了大半個時辰,就在我打算打道回府的時候,我見到了我日思夜想的苑小水,她下了班,脖子上圍著一條紅色的紗巾,從賓館里走出來,像一小團火灼痛了我的視網膜。她站在虹口賓館的臺階上左右看了看,沒有看到她想看到的老黑及他的摩托車,就邁開步子,自己走到了街上。我想,老黑今晚有事不能來接她了,這當然是個我覬覦了很久的好機會,我躡手躡腳地跟著苑小水,直到確認身后沒有老黑的馬仔,才加快步子趕到她前面。

這個名叫苑小水的姑娘真是非同一般,在黑漆漆的胡同里,她絲毫沒有因為一個陌生男人的突然出現而驚慌,在她身上我再次看到了老黑的影子。老黑,這個名字就像一根魚骨頭插在我的心尖上。在一個居民樓下,苑小水張開濕潤美麗的小嘴,說,我認識你,你是那個滑旱冰的。我的心里忽的熱了一下,喉嚨里不自覺地呻吟一聲,這是個多么可愛的姑娘啊,她記得我,這讓我頓時熱淚盈眶。我說,明天我要跟老黑的馬仔比槍。苑小水說,槍?你也會槍?我說我必須比,為了你。苑小水張開驚訝的小嘴,說為了我?我說是的。她說為什么?我張口結舌,不知道怎么跟她說了。苑小水說,你跟他比有什么啊,有本事你跟老黑去比。老黑,這根魚骨頭在我的心尖上顫悠悠地動了一下,帶來一股痛意,我說我遲早會去跟他比的,如果我贏了老黑,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苑小水說,你說吧,什么事。我說,你當我的馬子。苑小水說,這事以后再說吧。

說完苑小水就噔噔噔地跳躍著走進了一個樓洞,火紅色的紗巾一轉眼就消失不見了。

我跟許文強的比試地點在西炮臺公園靶場,我的狀態差得難以想像,姑娘,你能想像到嗎,我連火柴頭都可以擊碎,在西炮臺公園的靶場上卻竟然打脫了靶。許文強很蔑視地看著我,說小子,我的褲襠給你準備著呢。我說我們換靶,這胸環靶沒勁。許文強說,今天老子什么都依你,你說換什么靶咱就換什么靶。我說那咱換移動靶。我這樣說的時候其實底氣根本不足,我不敢確定胸環靶換成移動靶以后我就能找到狀態。四月了,春天的太陽漸漸硬起來,我的身上臉上虛汗直冒。

換上移動靶以后奇跡出現了,三發子彈我打落了三個移動靶,它應著我的槍聲落地的樣子讓我覺得很刺激,我越打越興奮,感覺就像在打有生命的許文強,或者老黑。從那個春天的下午開始,我意識到我血管里流著不安分的血液,我的神經需要足夠的刺激,我不能接受安分守己的生活。

許文強胸環靶勝過我,我移動靶勝過許文強,從比賽角度來看,我們沒有分出勝負,我跟許文強誰也沒有足夠的優勢讓對方鉆自己的褲襠。天色暗了下來,西炮臺公園變得毫無生機,我蔫頭耷腦地跟許文強一起走下西炮臺山,朝大街上走去,我想起了王鐵,心里愈加悲涼,我該怎么為他報仇呢?許文強回頭叫我,小子,我說叫我黃金,他吃地嘲笑一聲,說黃金,喝一杯怎么樣?我說喝就喝,誰怕誰。

我們走進街邊一家小飯館,我打定主意,今天晚上就是喝死了,也得在喝酒上占個上風。在一張油膩膩的桌子旁邊坐下之后,我跟許文強一人一瓶老白干,開始較量起來。瓶子空了一半之后,許文強發現了一只繞著圈飛的蒼蠅,他說他媽的怎么這么早就有蒼蠅了,我說他媽的這只蒼蠅找死。許文強喝令老板,去去,找蒼蠅拍滅了它,我說他媽的不就一只蒼蠅嗎。我抬頭看了看這只蒼蠅,它停在飯館油膩膩的天花板上。我想,蒼蠅可比火柴頭大多了,我抄起氣槍,仰起脖子,照準它干脆利索地來了一下,許文強的眼直了一下,強撐著說,蒙的吧?我說我再蒙一個讓你開開眼。于是我跟許文強繼續喝酒,等了一個小時,等來了第二只蒼蠅,我手起槍響,這次許文強不光直了眼,還大張著嘴,仰起脖子看看天花板,又看看我,拿起自己的槍,撒腿溜了。我痛快地大笑,笑出了眼淚花兒。

在張柳兒家里我幾乎徹夜未眠。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我把許文強嚇跑之后,會這么迫不及待地跑到張柳兒家里來。我詳細地向她講述了我跟許文強的這個下午,我說柳兒你知道嗎,表面看來我跟許文強沒分出勝負,其實我們心里都清楚,我勝了他敗了,勝敗就在那兩只蒼蠅身上。我還反復地跟她說,柳兒,我再也不是過去的我了。

我在張柳兒的家里轉圈,一圈一圈地轉個沒完,張柳兒坐在沙發里,樣子很憂郁。我轉累了,停下來問她說,你不高興?張柳兒說,黃金,你已經走上一條不歸路了。我說,什么叫不歸路?張柳兒嘆了口氣,說你走著走著就會知道的。張柳兒說完之后就說,睡覺吧,趁現在你還能睡個安穩覺。我很興奮,要求跟張柳兒做愛,張柳兒答應了,這個夜里我要了張柳兒好幾回,后來我越來越興奮,張柳兒說我不太行了,我才躺下來,迷迷糊糊地小睡了一會兒。

在我小睡過去之后,我夢見了清純如花的苑小水,在夢里她沒有成為我的馬子,相反她對我怒目而視,眼里射出冰冷的寒光,我叫著她的名字,我說小水你別走。醒過來之后我很慚愧,張柳兒問我說,小水是誰?我說不是誰,張柳兒說,是個你喜歡的姑娘吧,我沒有吭聲。張柳兒嘆了口氣,說你應該喜歡年輕的姑娘,但你記住,只有姐才會毫無保留地接納你。說完張柳兒翻了個身,把背對著我,不再說話了。

我的命運開始了根本性的轉變。姑娘,也許你想像不到男人身上固有的一種情結,怎么說呢,你可以叫它英雄主義情結,你也可以不這么叫,我是想說,幾乎每個男人都不希望自己平庸。當我贏了許文強之后,我隱隱感到命里注定我不是一個平庸的男人,我多么希望自己成為一個人物。在我20歲那年,老黑就是我眼里的一個人物,而我跟他的距離到底有多遠?我陷入了興奮不安的憂傷企望之中。

那年的四月過后我不可思議地發現,我在煙臺街面的境況發生了好轉,老黑的馬仔不像從前那樣動不動就找我的事了,我在朱雀街上擺了新的烤肉攤子,一個星期過去了,一直沒人來踢,這反而讓我很不習慣。生活過于平靜,我隱約地期望一場不同尋常的爭斗發生,然而老黑的馬仔許文強不再露面了,我不知道他是否躲在家里練槍法了。

我的烤肉生意出奇的好,那些到朱雀街上玩妓女的嫖客完事后都愿意到我的攤子來,坐下喝點啤酒,吃幾串肉,補補身體,有時,朱雀街上的小妓女也愿意到我的攤子上來,買幾串肉,拿在手里,噔噔噔地跑回去。她們不舍得浪費時間坐下來吃肉,她們得時刻照顧著自己的生意。一個星期以后我碰到兩個人來收保護費,我說你們是誰的手下,他們說許文強,我說你們是新來的吧,不懂規矩,他們說我們是新來的,怎么了,你特殊?我說回去告訴許文強,下次我見了他,專打他的卵泡。兩個收保護費的上下打量了我幾眼,摸不清我的來路,但仍強撐著說,你還來勁了,找揍啊?我掏出一把刮刀,說你們誰先上?他們一邊后退一邊說,你等著,等著啊。

于是我就等,等了兩天也沒人來收拾我,第三天我沒到朱雀街出攤,我去了白石路的海產品市場,在一個賣蝦的攤子前我停下來,問道,這箱蝦多少錢?一個樣子委瑣的男人點頭哈腰地說,一千元,大哥。我抱起箱子就走,邊走邊說,告訴許文強,讓他來找我要蝦錢。這個樣子委瑣的男人不敢放聲屁,眼睜睜地看著我抱走了他一千塊的蝦。姑娘,你肯定覺得我恃強凌弱吧,說真的,在那以前我也會為這種行為不齒,但是當我那樣做了,我就忽然發現,這個世界就不是給弱者準備的,你強別人就怕你,你弱你就得怕別人,誰讓你委瑣,你委瑣你就得為你的委瑣付出代價。

我的槍法許文強是不敢再比的了,我又加緊練習刀法,軍刺已經被我淘汰了,經過反復比較,我還是覺得刮刀比較好,在所有的刀具里它最血腥,一刀子插進去,血就會順著三角槽流出來,這方便敵人的血盡快流光。我找不到人為我從合成革廠朝外偷合成革下腳料了,于是我拆了一副皮手套,做了個套子將我的刮刀武裝起來。只要摸到這個套子,我就想念離我而去的好兄弟王鐵。我腰里別著這把刮刀,在許文強罩著的地盤里耀武揚威,而他像只老鼠一樣躲在窩里不動彈。最后我忍無可忍,睡了他的馬子。

許文強的馬子是棉紡廠出納,在跟許文強之前跟很多個男人有過曖昧關系,許文強看上她之后,把過去跟她有過關系的男人都收拾了一遍,從此就沒有男人敢打這個娘們兒的主意了。我當然并不想打這樣一個騷娘們兒的主意,但為了激怒許文強,我決定打一把她的主意。在一個夏天的午夜,許文強的馬子下夜班時我拿一條麻袋裝走了她,我把她背到一個垃圾箱后面,解開麻袋,放出她。她不像良家婦女那樣張嘴呼叫,反而妖媚地說你對人家太粗野了,我說粗野的還在后頭呢,你趁早給我閉嘴,她說你知道人家是誰嗎,我說你是誰啊,她說人家是許文強的馬子,許文強的馬子你也敢罵?我說那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黃金,專門睡許文強的馬子。

第二天晚上許文強帶人來踢我的烤肉攤子了,我說你讓你的人躲遠一點,咱倆單挑,你別害怕,我沒帶氣槍,咱比別的,我們誰輸了都任對方處置。許文強說,比什么你說話,我都奉陪。我伸手從爐子里抓起一塊炭來握在手里,我聽到我的皮肉發出滋滋的響聲,并散發出一股獨特的香味,我吸吸鼻子聞了聞,覺得我肉的味道不比烤的那些羊肉味道差。

許文強沒想到我跟他比肉香,他臉色變得很難看,這個時候很多嫖客和妓女圍了過來,興高采烈地欣賞我,我覺得我像是在文化宮的旱冰場上旋轉凌空360度,我微笑著攤開手掌,把那塊不再滋滋作響的炭塊扔到地上,饒有興味地欣賞了一下血乎乎黑乎乎的傷口。這個時候那些圍觀的嫖客和妓女開始起哄,他們慫恿許文強也像我這樣,抓一個炭塊放在手里,滋滋地燒著玩,他們說他們還沒看夠。

許文強臉色發白地走過來,像我一樣抓了一塊炭放在手里,我覺得他遠沒有我瀟灑,他的表情苦大仇深。姑娘,如果你早出生十年,你就會知道煙臺街面上那著名的比試,為了那場比試我幾乎殘了一只手,除了燒壞了皮下組織,我還用刀剁去了一截小手指和一截無名指,當我打算再剁中指的時候許文強扛不住了,他咬著牙說黃金你小子有種,說完他就用右手掐著左手腕子,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臉白得像張紙。他也剁掉了一截小手指和一截無名指,但他不想再剁中指了。我說現在該我處置你了,小子你給我站起來,許文強臉色很難看地站起來,我說走到墻邊去,許文強就走到了一家美發廳墻邊,我走過去開始用手指頭戳他的腦門子,我還讓他數著數,直數到22下。他的后腦撞在墻上,發出咚咚的聲音,我聽了非常興奮。從那件事以后我發現了一個道理,人的潛意識里都是有暴力傾向的,看著弱者在自己手底下臣服,你會享受到莫名的快感。

許文強被我干過的馬子沖著坐在地上的許文強說,真是個孬種。說完她扭著腚離開了許文強。

那是那年的六月,從那個晚上開始,許文強徹底從煙臺街面上消失了,他消失以后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若有所失,因為我一直想殺了許文強,替我的好兄弟王鐵報仇,這個愿望被我深深埋在了心底。

把許文強逼走以后,我下一個目標就是心心念念盼望跟老黑來場比試。我一直記著跟苑小水在她家樓下說話的那個美妙時刻,很多夜晚我躺在床上一字一字地回憶跟苑小水的對話,越回憶就越覺得跟老黑來場比試勢在必行。這個時候我走在煙臺街面上,已經有很多人認識我了,他們在背后指點著我,小聲議論我,我甩著膀子吹著口哨,對那些議論我的人不屑一顧。

這個時候,我手里已經有了一筆數目不小的錢,在朱雀街上我的烤肉生意蒸蒸日上,有一天我碰到建委一個過去的領導,他從一家店里跟妓女混完,出來見到我后很吃驚和尷尬,但由于不可能繞過我離開這條著名的紅燈街,他只得人模狗樣地踱到我的烤肉攤子前,說他是來理發的,我看了看他的頭發,絲毫沒有剛剛修理過的跡象,我說是啊,來理下面頭發的吧?他人模狗樣地板起臉,就像在單位時教訓我那樣,說小黃,你雖然現在無業了,但靠自己的勞動吃飯,很好嘛。我心想,你他媽在單位一個月掙兩百塊,我一天就掙你一個月,傻逼。我把肉串在爐子上翻得狼煙四起,這個人模狗樣的領導皺著眉頭離開了朱雀街。我想,我賣烤肉肯定是暫時的,將來我要比老黑厲害。

由于許文強曾經在街面上顯赫一時,他的離開就使得我在煙臺街面上的名聲越來越響,他們把我跟許文強之間的兩場比試傳得神乎其神,很多在街面上混的和想在街面上混的小青年都慕名來吃我的烤肉,有人臨走前甩下一張一張的大票子。我找了一個紙盒子,掏一個口,其余地方用膠帶粘起來,放在地上,讓吃肉的人看著朝里扔錢,窮人可以不給錢。即使每天都有一些窮人吃完烤肉后,面帶歉意地離開,每天晚上回到家里,我把紙盒子倒出來,仍有數目可觀的錢橫七豎八地躺在那里。我敢說我是上世紀80年代最早看到很多錢的有錢人之一,每天晚上我看著那么多錢,時常感到不可思議。而我的父親母親卻對我的錢不那么喜歡,我父親因為我的錢越來越多而身體每況愈下,甚至大夏天他的哮喘病都反復發作,他因拼命喘氣把臉憋得像醬豬肝,每每看到他這個樣子躺在一把老藤椅里,我就飛快地逃到自己房間里,他氣都不夠喘卻還要教訓我,對著我逃跑的背影罵罵咧咧。我的母親越來越憂心忡忡,她看看我父親再看看我,臉愁苦得像苦瓜。

在一個下午我決定離家出走,我帶了那些數目可觀的錢,走到大街上,頂著白花花的太陽光漫無目的地亂走,走著走著我發現我走到了虹口賓館門口,我的腳邁上了虹口賓館光亮的臺階,并走進了在我眼里熟悉無比的大廳。

我日思夜想的姑娘苑小水在干前廳接待員,我迎著她走過去,她說,滑旱冰的,你來做什么?我鬼使神差地說,住宿,她說,你不在家住,跑這里住什么?我說我喜歡。我掏出錢,放在她面前,她遲疑了一會兒,掏出本子來給我登記,說你住幾天?我說長住。我先登記了一個月,她給我辦好手續,迷惑地目送我上樓。

我開始了在虹口賓館長住的日子,每天三餐我會準時到二樓餐廳吃飯,餐廳里的幾名小服務員對我的存在感到奇怪,她們搞不懂一個操本地口音的男人為什么天天在賓館里吃住,當我們熟了之后她們這樣問我時我說,沒辦法,錢太多了,花不完。她們就嘻嘻哈哈地跟我打情罵俏,我覺得這種生活真是不錯。而這種生活真正讓我感到快樂的源泉所在,還并不是這幾個愿意跟我打情罵俏的小姑娘,你也知道,我真正的快樂,是前臺美好的接待員苑小水,我住在這家賓館,其實就是為了每天可以很多次地看見苑小水,每當我從樓上下來,經過前臺,隔了幾米遠我就能嗅到苑小水身上散發出來的芳香味道,我無法形容那種味道,此后20年,我的生活里出現過形形色色的女人,但我從未再嗅到那種美好的味道。姑娘,你能告訴我這是為什么嗎?你說那是初戀的味道?哦也許是,盡管我沒跟苑小水真正地戀愛過,但我愿意承認她是我的初戀,至少,她帶給了我初戀的惟一感覺。

好了,由于我在虹口賓館,確切地說,由于我在苑小水的眼皮底下進進出出過于礙眼,煙臺街面上赫赫有名的大哥老黑不高興了。其實早在我把他最得力的一號馬仔許文強逼走以后老黑就已經不高興了,他像一只豹子在暗處忍耐著,咻咻地喘著氣,現在他躍出來了,伸出一只爪子對著我,要我出招。他之所以遲遲地忍耐,我知道那是因為他自認為身價很高,不屑于跟一個混世不深的小青年過招,但現在情況不同了,他不得不降低身價來跟我過招。他派人對我說,要跟我比試槍法。你不是槍法厲害,能打死蒼蠅嗎,我們老黑大哥就跟你比槍法,老黑的另一個馬仔跟我說。現在老黑的馬仔不敢像當初許文強那樣,用指頭一下一下地把我的腦門子朝墻上戳了,他有意無意地瞥著我缺了兩截手指的左手,眼里閃著敬畏的光芒,就為了這光芒,我想我丟了兩截手指算什么啊?

上世紀八十年代,我跟老黑的槍賽在煙臺街面上一直被人們津津樂道了很久,其實我們之間的那場槍賽過程很簡單,后來人們添枝加葉一渲染,才傳得神乎其神。真實的情況是這樣的,我跟老黑各自拿著一桿槍來到小黃山上,沒定規則,誰愿打什么就打什么,覺得打死什么能證明自己槍法好,就打死什么,除了人。我讓老黑先打,老黑打之前對我說,我知道你能打蒼蠅,蒼蠅停在天花板上,你一米八的個頭在地上站著,槍筒子離蒼蠅能有多遠?撐死了才一米,算什么本事?能打死飛著的蒼蠅,那才叫本事。但現在我們誰都沒本事打死飛著的蒼蠅,所以我今天不跟你比打蒼蠅,我打知了,十槍十只,活一只都算我輸。

于是老黑找了一棵枝繁葉茂的梧桐樹,梧桐樹很高,不用目測我也知道這絕不僅僅是站在小飯館地上抬頭看天花板那么近。老黑精心挑選了十發子彈,壓進槍膛,開始在梧桐樹底下仰著脖子尋找知了,找到一只就瞄準射擊,沒多久就有十只知了在他槍下斃了命,老黑吹了吹槍口,找了塊石頭坐下來,開始抽煙。

在老黑打知了的時候我已經決定了,我不打蒼蠅也不打知了,我打麻雀。老黑坐在石頭上抽煙,我開始挑選子彈,壓進槍膛,仰著脖子尋找麻雀。半個小時以后,老黑的馬仔把十只麻雀的尸體撿到了梧桐樹下,我也吹著槍口,找了一塊石頭坐下來,開始抽煙,我跟老黑都不說話,各自一根接一根地抽煙。過了大約半個小時,老黑的一個馬仔說話了,他說大哥這小子輸了,我們怎么處置他?老黑扭頭看了看他的馬仔,說,怎么見得他輸了?老黑的馬仔說,大哥打死的是知了這小子打死的是麻雀,大的當然比小的好打了。老黑又抽了一口煙,把煙屁股在腳底下狠勁輾了輾,說你白跟了我一年。說完老黑把臉朝向我說,今天這場比試我輸了,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麻雀是比知了大,但麻雀比知了難打,知了笨還趴著不動,而麻雀機靈還亂飛,況且城市里的麻雀早已經被打驚了,它們只要看見像槍管的東西就逃。我剛才數了,你打死的十只麻雀里,有兩只停在樹梢上,兩只停在電線桿子上,六只看見槍管后飛上了天,但照樣讓你打下來了。

老黑說完就站起來,拍拍屁股底下的土,對那個他極其不滿的馬仔說,你以后不要跟著我了。老黑丟不起那個臉了,我知道。老黑邊走邊扭頭對我說,我們之間的事情還沒了結,今天我輸了,但我會給你說法,明天晚上10點,南郊垃圾場上見,就我們兩人。

我知道,我在南郊垃圾場上跟老黑的見面,在我的人生經歷里將會不同凡響,它意義重大,撲朔迷離。去之前我再一次來到前臺見了見苑小水,她站在吧臺后面,像一枝超凡脫俗的花朵。我說,苑小水,你記得給我的許諾嗎?苑小水說,什么許諾啊?我說,如果我比過老黑,你就當我的馬子。苑小水笑了笑說,你不可能比過老黑的。我說,如果我比過老黑了,你就當我的馬子,好嗎?苑小水抿了抿嘴說,到時候再說。

我把苑小水的到時候再說這句話當成了許諾。你知道,在去南郊垃圾場這樣的關鍵時刻,苑小水的這句話是多么重要,也許它并非許諾但我情愿把它當成許諾。我帶著苑小水的美好許諾,拿著我的獵槍,在晚上10點的時候趕到了南郊垃圾場。老黑果然沒帶馬仔,他一個人拿著他的槍,我們在臭味撲鼻的垃圾堆中間,隔著五米的距離對視著,老黑還像過去我看到的那樣不怒自威,我想,做大哥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的,從內心里說,我有些崇拜老黑。

那天晚上垃圾場里到處奔跑著老鼠,還有一兩只野貓,但我們沒打老鼠和野貓,我們打自己,確切地說,是打對方,看誰槍快,能打到對方。姑娘你一定沒有經歷過那種命懸一線的時刻,那天晚上我就處在那樣的時刻,我跟老黑隔著五米遠的距離互相對視著,互相能聽到對方的心跳聲。我們幾乎是在同一個時刻出手的,但是老黑比我慢,我獵槍里的鐵砂彈全部摜進了他的大腿,他哼了一聲跪在了垃圾場上。跪在垃圾場上之后老黑咬著牙對我說,兄弟,你沒朝我心臟打,大哥我謝了。

但是老黑的腿殘了。老實說我真的無意把任何人的腿弄殘,但是那種環境那種時刻,我不能退縮,退縮就意味著我被已經陷身的社會,或者說江湖淘汰了,任何一個有血性的男人都不希望自己被淘汰,你說呢姑娘?是的我沒朝老黑的心臟打鐵砂彈,因為我敬佩他,我不想殺了他。在江湖上,對手之間的情感是很微妙的,尤其是兩個高手,他們之間絕對存在著一種惺惺相惜的情愫,你說你理解?姑娘,你是個不一般的姑娘,這我早已經看出來了,你有一種淡定的氣質,淡定中流露著一種不為人知的憂傷。你沉默,并微笑,就是說,你默許了我對你的評價,我很高興。自從年輕時候愛上苑小水,以后就沒有女人可以讓我愛了,她們多數都是那么庸俗,勢利,骯臟,不讓我感到一點點美好。而你,姑娘,你身上有一種蟄伏的美好,讓我覺得干凈,毫無疑問你是一個優秀作家。你是不是覺得我說話有時也有股假里假氣的酸腐味啊,說實話我看到你美好的手指熟練地敲打著鍵盤,這讓我忽然想起,小時候我也是一個有理想的孩子,我也想做一個我爸希望我做的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紀律的人,我夢想過念大學,現在想想,那都是遠古時代的事情了。

好了,扯得有些遠了,回到那個到處奔跑著老鼠和野貓的垃圾場,老黑用獵槍拄著地,單腿跪著,努力不使自己偉岸的身軀倒在垃圾場上,我跑過去,把我跟老黑的獵槍埋進一堆臭烘烘的垃圾里,然后扶著老黑離開了垃圾場。老黑堅持不去任何一家醫院,他說他有辦法把鐵砂彈弄出來,我把他送回了家,就返回了虹口賓館。

下部

我擁有了整條朱雀街,還有朱雀街旁邊的海產品市場。當然這樣說不太恰當,恰當的說法是,我擁有了在整條朱雀街以及朱雀街旁邊的海產品市場上收保護費的權利。以往這個獨一無二的權利是老黑的,后來這個龍頭老大易位給了我,黃金。當時我只是個20多歲的小青年,但是我接手了朱雀街及海產品市場以后,這兩塊地盤上的所有地痞流氓誰都不敢不服我,他們都知道我把赫赫有名的老黑比了下去,甚至讓老黑殘了一雙腿,從此在家閉門不出。八十年代的煙臺街面上,我是一個年輕的社會老大,連朱雀街上的妓女都喜歡我,你別看她們是妓女,但她們瞧不起窩囊委瑣的男人。

現在我想我該說一說朱雀街了,這是一條我多次提到過的街道,但姑娘你可能并不十分清楚這條街道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是條什么樣的街道,簡單說吧,它是一條著名的紅燈街,街道兩旁開了很多美容美發廳,名義上是美容美發廳,但實際上真正干美發生意的少,干皮肉生意的多,整條街上聚集了數不清的外地來的姑娘,她們生生不息地新陳代謝著,年齡大了的妓女懷揣著大筆的錢回鄉找老實男人成家過日子,又有數不清的年輕姑娘從外地趕到這個城市來,接著賺這個城市男人口袋里的錢。

姑娘,你說,對這樣的生意,你不收取保護費,是不是讓她們太賺了?當然我還沒那么高尚,收那些店的保護費我并非簡單出于對她們賺取這個城市男人口袋里的錢而生發的義憤,這個城市的男人他們褲帶既然不緊,那就活該錢袋子緊不住,不掏他們口袋里的錢,掏誰口袋里的錢?我收那些店的保護費,主要是為了養活我的一幫小兄弟,你想,人都是爹娘養的,憑什么一大幫子人都跑前跑后舍家舍命地跟著我?他們喜歡接近我,為我挨刀子,為我干什么都在所不惜。我能為他們做點什么?我只能盡己所能讓他們吃好喝好穿好玩好,不枉來這世上走一遭。也許你要說,他們應該找一份正當體面的工作,靠勞動掙錢,而不應該這樣,把自己的一切都寄托在一個人的身上,為這個人鞍前馬后。但沒辦法,男人骨子里就有這么一種情結,他們崇拜英雄,當然不是說我是英雄,恰恰相反,非但不是英雄我還是這個社會的寄生蟲,不,害蟲,很多年后的今天,我已經能夠正視年輕時我在這個社會上所扮演的可悲角色。但人都是打某些階段過來的,是吧姑娘,人在走路時是看不見前面很遠的地方有什么風景的。

好吧不說廢話了,我的意思是說,當初為了那些不找體面工作而寧愿跟著我混社會的小弟兄,我必須像老黑那樣,控制某些人的錢袋子,具體說我每個星期派我的兄弟挨家挨戶去收保護費,那些店和海產品市場做生意的小老板們交錢交得都很爽快,他們知道,我們如果不去收保護費,也得有別人去收保護費,而且我接管了這兩個地盤之后,對老黑時代的一些老規矩進行了修訂,比如我規定我的小弟兄們每星期只能去收一次保護費,而不能像過去那樣,口袋里錢緊了就隨時闖去伸手要錢。從那以后這兩個地方的秩序變得很井然,海產品市場的小販們和朱雀街上的鴇母們個個都安居樂業,尤其是朱雀街上的那些店,呈現出了一派紙醉金迷歌舞升平的景象。

那時我已經不擺烤肉攤子了,其實我很想繼續擺我的烤肉攤子,但是我的身份已經不容許我擺烤肉攤子了。朱雀街上的女人,從鴇母到妓女,人人對我態度友好,甚至她們都毫無顧忌地表達對我的好感,那些妓女們一看到我在朱雀街上走過,就穿著很少的衣服跑出來,拉我的袖子,說要侍奉我。我不喜歡沾惹這些妓女,我心里的情感空間被一個很神圣的姑娘占據著,你知道,這個姑娘就是苑小水,那些妓女們跟苑小水是沒法比的,她們是我腳下的土,而苑小水是我心頭的肉。

但是不瞞你說,苑小水在我的生活里一直是天邊的一顆星星,無論我使多大的勁也夠不著。現在你肯定也知道,在我跟老黑比賽前我對苑小水說,如果我贏了就讓苑小水當我的馬子,當時苑小水對我說到時候再說這句話,肯定是輕飄飄說出來的,因為她根本就沒有想到我會贏了老黑。

總之,當我擁有了一個大哥所應該擁有的一切,然后去找苑小水時,她對我很冷淡,她站在虹口賓館的前臺那里,翻開登記本,眼睛不看我,做出一副辦理手續的樣子,完全把我當成一個住店的。我說是我,她也不吱聲。苑小水這個姑娘無論什么時候想起來都讓我心頭隱隱作痛,姑娘你不要見笑,你看,我現在眼圈紅了,我已經很久不這樣了,好吧喝點茶鎮靜一下。

在我年輕的時候我遇見了很多女人,盡管多數讓我感覺不到美好,但也不乏善良的好女人存在,現在想起她們,我還覺得愧疚,她們上一輩子欠了我的,這一輩子我又欠了她們,我對不起她們給我的感情。

我很久沒跟你提起我的干姐張柳兒了,從我成為社會上的老大那一天起,張柳兒就總是對我灌輸一種思想,那就是我已經過上了有今天沒有明天的日子。她說黃金,你的命現在已經不是你自己的了,我說不是我的是誰的,她說誰也不知道,老天都不知道。她說,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喝什么就喝什么,想玩什么就玩玩什么吧,這樣當你死的時候就不會覺得太虧。

這個時候的張柳兒是一名40多歲的中年女人,她飽經滄桑,心靈疲憊得像一盞將要耗盡的油燈,我在她家里漸漸嗅到一種死亡的氣息。她不愿打開窗戶,不愿到戶外活動,連麻將桌都很少近前了。她曾經是一個很出色的洗牌手,后來她對打牌也沒有興趣了。就是這樣一個即將枯死的中年女人,她漸漸成了我的精神依靠,當我在社會上越陷越深,她在我心里占據的位置就越來越重,后來我們在一起很少做愛了,她的身體已經做不起愛了,她說她年輕時讓男人們做得太多,提前透支了,卵巢已經衰竭了。一個女人一輩子能做多少次,是個定數,你提前都做完了,以后就不用做了,張柳兒說。我不懂女人的生理結構,但我認為張柳兒說的不對,她只是因為心太累了。

后來當我跟很多個女人包括妓女做愛時,每次我都能想起張柳兒對我說過的話,因此每次我都拼命地做,我得做一次就賺一次。我從張柳兒身上看到了我的未來。按張柳兒的意思,我應該有一個正常青年擁有的愛情,一個歷史清白面目清秀的姑娘做我的女朋友,我們認認真真地談戀愛,軋幾次馬路,看幾場電影,偷偷親幾回嘴,再選個良辰吉日把婚像模像樣地結了。但是這樣的姑娘我看不上,我的心里只有苑小水,我說除了苑小水我誰也不要,我情愿打光棍。張柳兒說,苑小水是跟過老黑的,我說我不在乎。后來我的父母終于也知道了我喜歡苑小水的事情,他們搞清楚了苑小水的來歷,又得知我現在所干的行徑,我的老父親一口氣沒有透過來就伸了腿。死之前他的眼睛沒有閉上,臉拼命地扭著,朝向我家的門。那個時候我已經不在家住有一年了,中間我回去過幾次,我父親暴跳如雷地怒罵我。后來我索性不回去了,找人給家里頻繁送錢,每次都讓我父親給罵出來,我就偷偷在半路上攔我母親,母親接了錢,眼淚婆娑地看著我,我受不了她的樣子,后來干脆就讓馬仔在半路上攔我母親給她送錢了。

當我的父親死后,我幾乎把張柳兒當成我的母親了,我真正的母親抱著我父親的骨灰盒回到了鄉下,在這個城市里我沒有一個親人了,張柳兒就是跟我沒有血緣關系的親人,那段時間我蟄居在張柳兒的家里,吃她精心給我做的一日三餐,讓她抱著我入睡。她抱著我,像母親抱著嬰兒。

在這樣的親密接觸里,我的任何思想都無法逃過張柳兒的眼睛。那時我被苑小水弄得無法自拔,每次去找苑小水遭到她的白眼后,回到張柳兒那里我都要悶悶不樂很久,張柳兒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一邊要忍受著我精神上對她的背叛,一邊要為我的無法自拔而焦慮,有的時候我甚至對她發火,摔她的東西,她隱忍不發,一樣一樣把我摔到地上的東西撿起來,或掃出去。我一直覺得張柳兒是個很不一般的女人,甚至誤以為她百毒不侵,但有一次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發現了她的哭泣,這讓我懊悔不已,我抱著張柳兒痛哭失聲,一下一下打自己的嘴巴,張柳兒摁住我的手,說一個男人一輩子是應該這樣傻一回的,否則活著虧,你做什么姐都不怪你,姐這個年紀了,你肯陪著姐,姐明天死了,眼也會閉得緊緊的。我把臉趴在張柳兒已經有些干癟的胸脯上,像個孩子一樣撒著嬌,說不要你死,你死了我怎么辦。

我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沒有一種叫宿命的東西,談到張柳兒我總是很傷感,請原諒,她真是一個很善良的女人,甚至為了我對她所持有的那種特殊感情,在后來找到她的女兒張忘之后,我下意識地總想把這種感情轉嫁到張忘身上。是的,現在我提到了張忘,她同樣是我宿命里的一個姑娘。

在我26歲那一年,張柳兒告訴我她有個女兒。

關于張柳兒的來歷,在我們同居的六年里她一直守口如瓶,我對她的過去一無所知。而這顯然是一個經歷曲折的女人,我敢肯定她這一輩子,活了普通女人的幾輩子,甚至幾十輩子。正因為她身體深處散發出來的滄桑,接近于我血液里不安分的某一部分,她才會如此地吸引我,因此,即使狂熱地愛著苑小水,我的精神卻須臾不能離開她。據她所說,那一年的秋天她頻繁夢見自己的女兒,她說她真是一個漂亮可愛的姑娘,長著泉水一樣美好的酒窩。

在很多次夢里張柳兒哭泣著醒來,用手向我比畫,說她把女兒扔掉的時候她小得像一只貓。她現在在哪呢?張柳兒眼淚汪汪地問我。我說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張柳兒啜泣著說,我想她。

張柳兒像個丟失了寶貴東西的孩子,六神無主,哭泣不止,我想我應該幫她找到被她丟掉又非常想念的東西。第二天我派人開始了這項工作,在離煙臺50公里的一個村子里,我的手下打聽到這個名叫張忘的姑娘,她的養父母很對得起張柳兒,他們把她培養成了一名師范學院的大學生,讓我感到欣慰的是,這個名叫張忘的姑娘此時正在煙臺的某所高中里做一名語文老師。當我把這個消息告訴張柳兒時,張柳兒的眼淚奪眶而出,她說這是老天爺對她的報應,因為當初她把張忘拋棄的地點,正是如今張忘施教的那所中學,張柳兒說,20多年前那里是一片樹林,她用一床小被子包住那個可憐的孩子,她被放在一棵大樹底下的時候,除了擁有一床小被子,和塞在被子里的一塊巴掌大寫有張忘二字的紙條之外,什么都沒有。張柳兒在扔掉這個孩子的時候,完全沒有精力去悲傷,她只是強烈地想讓撿著孩子的人知道,這個孩子名叫張忘,任何人都不能隨意給這個可憐的孩子命名。

當然不用問張柳兒,我也知道她之所以給孩子起名為張忘,肯定跟孩子的來歷有關,她當初生孩子的時候還是個大姑娘,如此說來,她若不是為了提醒自己忘了孩子的爹,就是希望孩子忘掉自己的真實身世,像個正常人家的孩子一樣生活。

在打聽到張忘的消息之后,我陪張柳兒到那所學校門口見過張忘,張柳兒躲躲閃閃地掩身地學校對面一家面包房里,隔著一條馬路遙看自己的女兒。我推推她,說咱過馬路去認人,她直往我身后躲,像個害羞的小姑娘。我說你在自己閨女面前害的那門子羞呢,她說求你了,別讓我過去。

結果那天我跟張柳兒只是躲在面包房里遠距離看了看張忘,臨走前我買了幾個面包,跟張柳兒一起順著馬路走,張柳兒低頭不語,后來說餓了,我說找飯店吃飯去,張柳兒說她要吃面包,說完一屁股坐在馬路邊上,開始撕扯一只面包,吃著吃著她終天哭了,她一邊吃面包一邊哭,我看到她耳朵上面飄拂著幾根白頭發。

這就是張忘在我生活里出現的開端。張柳兒后來頻繁地去那家面包房,像個害羞的小姑娘一樣,熱切地看著張忘所在的學校大門,每次看到張忘,她就心滿意足,忽而興奮忽而又愁腸百結。有一天張柳兒求了我一件事,她說,黃金,如果哪一天我死了,你要幫我照顧張忘。我聽了以后反問張柳兒,怎么照顧?張柳兒說,就像哥哥照顧妹妹一樣,我說我試試看吧。當時我想,我跟張柳兒之間的關系如此曖昧不清,以任何身份照顧她女兒都顯得尷尬。當然后來張忘成了我貨真價實的未婚妻,我們之間的關系并沒有讓我感到想像里的尷尬。姑娘,你是不是覺得我像在編織一個不真實的故事?是的,聽起來這有些背離現實生活,但我要說,我跟張柳兒以及張忘之間的關系,在我看來就像玄機一樣不可破解,它充滿了人與人之間因緣際會的奇妙。當然,在我生活里出現的女人,我覺得我跟她們之間都充滿了因緣際會的奇妙,比如說苑小水,這個我無比喜歡的姑娘,我跟她之間的關系同樣也是如此。

苑小水對我冷若冰霜。她對我說過的到時再說的話,采取一種抵賴的態度。她冷若冰霜地看著我說,我什么時候說過那句話,你能找到證人嗎?我張口結舌,我當然找不到證人。苑小水從鼻子里哼了一聲,說我給你當馬子,還不如去朱雀街當妓女。

那是一個白花花的中午,苑小水家樓下散亂地坐著幾個曬太陽的閑人,他們目睹了我從苑小水那里獲得的冷落,自從我成為老大,這種冷落我已經非常生疏了,尤其是一位姑娘給了我這樣一種冷落。那個時候我的影響已經遠遠超過了發達時候的老黑。那年春天我買了一件風衣,每當我把一米八的自己不怒自威地亮相在街面上,很多姑娘就向我投來愛慕的眼光,朱雀街上的妓女們則肆無忌憚地朝我吹口哨,她們在背后議論說,黃金簡直就是周潤發第二。我是如此地冷落著煙臺街面上愛慕我的姑娘,一心一意地愛著苑小水,這個高傲的姑娘卻對我不屑一顧,她堅持說我連老黑的一個大腳趾都趕不上。事實似乎也驗證了苑小水對我的評判,在對我冷落的日子里,她一直對老黑不離不棄。

那個時候的老黑已經徹底淡出了江湖,他窩在城鄉結合部一間民房里閉門不出,有一次我去看他,他躺在院子里的一把藤椅上挖耳屎,白花花的耳屎落了一肩膀。他抬起頭來看我的時候,我發現他目光遲鈍了許多,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一個我曾經崇拜過的人,以這樣一種不堪的樣子出現在我眼前。在我難過的時候苑小水走進院子里來,她冷眼看著我,說滑旱冰的,你來欣賞自己的杰作嗎?她蹲下身子出其不意地撩開老黑的褲腿,讓我看老黑萎縮得像枯木一樣的腿,然后攆我離開。我離開了那間破舊的民房,讓我的手下扛了一袋大米和一袋面粉,還有一些錢去送給老黑,被苑小水罵了出來,她說我即使做妓女也一個人養著老黑。

事實是,苑小水后來果真到朱雀街上的一家洗頭房里做了洗頭小姐,原因是老黑得了肝癌,需要大量的錢。老黑怎么能得上肝癌,我想這跟他的深居簡出有關,不,用深居簡出來形容老黑退隱江湖后的狀況顯然并不恰當,老黑后來連那間民房的院子都出不去了,他整天窩在家里。一個活生生的人,就算是腿廢了,整天窩在家里,無論他多么健康,也是吃不消的。苑小水是穿著一件露胸上衣出現在朱雀街上的,她白花花的胸和乳溝像鉤子一樣插在我眼里,讓我的眼要滴血。美麗美好的姑娘苑小水像一朵驚艷的冰花,在朱雀街上引起了騷亂,犯賤的男人們爭相光顧她工作的洗頭房,而她自己多次露著白花花的胸和乳溝當著站在店門外我的面,去勾引那些走在街上的男人們。我多么懷念苑小水脖子上那條火紅色的紗巾,她圍著它一跳一跳地消失在樓洞里,那個景象成了我回憶里永遠的傷痛。

半年后老黑死了。我想,老黑死了苑小水就不用再到朱雀街上班了,我很高興老黑能及時死去。但是老黑死了之后苑小水并沒有離開朱雀街,相反,她做出一副要在朱雀街上老死的樣子。那個時候她掙的錢已經很多了,足以供她自己吃穿不盡,甚至她完全可以拿著這筆錢,去開一個小規模的店,做一份正當生意,我不明白為什么她還不離開這條紅燈街。

有天晚上,我在城鄉結合部那間民房門口攔住苑小水,我說你為什么還不離開朱雀街,那里有什么好?苑小水說這跟你有什么關系?我說我就那么不如老黑嗎?苑小水說,我十二歲被人強奸,一個人跑到海里打算死,是老黑把我扛上岸,從那以后十年了他就沒再正眼看過任何一個女人,就沖這,我也要永遠懷念他。我說你懷念他不必用這種方式啊,苑小水說老黑是讓你給整死的,你不是喜歡我嗎,我就是要在你眼皮子底下讓男人做,讓你難受。

我回到張柳兒那里,張柳兒說她覺得苑小水對我還是有意思的,因為我跟老黑為敵,老黑才殘了腿,這筆賬說到底還是應該記在我的頭上的,因此苑小水有一千個理由恨我,哪怕她曾經亮晶晶地看過我在旱冰場上凌空旋轉360度。

我知道我跟苑小水永無可能了。在一個酒醉后的晚上我跟一個一直很喜歡我的妓女上了床,這個妓女咬著我的耳朵,說黃大哥我不要你的錢,我白讓你干。她使出了渾身解數,讓我很銷魂,那個時刻我想,苑小水能做我為什么不能做?沒過多久我就做遍了朱雀街上所有的妓女,我沉湎在她們的肉體里,高潮時在心里喊著苑小水的名字。我過著極其虛妄的生活。

在因苑小水而極度傷心的那些日子里,我開始接近張柳兒的女兒張忘。張忘是一個什么樣的姑娘呢,她幾乎從一開始就喜歡上了我,她絲毫不過問我的過去。她淡淡地說話淡淡地微笑,純得像白紙,干凈得像水晶。

你相信嗎,一個人的行為無論多么不堪,他內心里還是渴望干凈的,在我跟張忘交往之后這種渴望漸漸在我大腦里不斷凸顯和成形,誰都無法相信,跟張忘呆在一起時我內心里突然有了一種安寧感,那么柔弱的一個姑娘,我竟然對她產生了那樣一種感覺。張忘的手指很細很軟,我跟她十指相扣在大街上走,街上很多姑娘對我們指指戳戳,張忘表情像云彩一樣淡定和美,我看著她的側臉,常常無緣無故地嘆氣。我知道嘆氣是因為,我心里確認,這么美好的一個姑娘命里注定是不會屬于我的,我無福消受這樣的好姑娘。那個時候我還是要命地迷戀著苑小水,她像一只妖冶的蝴蝶而張忘像一只純凈的蜻蜓,我沖動地迷戀著苑小水,同時又干凈地依賴著張忘,對任何一方的感情,都是我妄圖用來對另一方感情進行稀釋的液體,這樣做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我無法對任何一方專情。

說到這里,我想我該說說張柳兒了,姑娘,你真的是個很特別的姑娘,我喜歡你這樣云淡風清地聽我講述,你從不打斷我,突兀地問起某一個你想知道的問題,這很好,你讓我對我的講述充滿了自愿。當我跟張忘好了以后,我曾經以為我無法面對張柳兒,但是事實并非我想像中那么復雜,因為我忽略了,張柳兒不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她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很多年,她經歷的事情和挫傷,我敢肯定我無法想像。從感情上來說,我相信張柳兒并不拒絕她的女兒跟我好,但從理性上來說,她不喜歡自己的女兒跟著一個朝不保夕,隨時會傷殘,甚至腦袋隨時會搬家的男人。但是事情的發展很合乎自然,她的女兒張忘幾乎是見了我第一面就喜歡上了我,那么張柳兒只能相信這是老天的安排。自從我跟張忘好上以后張柳兒就不再讓我登她的家門了,她一個人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我曾經提出讓她們母女相認,張柳兒堅決不同意,她說我已經把她丟了,我不想再撿回來了。

事實上,我跟張忘之間的交往一直很干凈,我們最親密的接觸,就是十指相扣。有一天我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我認為是她的干凈讓我自慚形穢,我想,我不能永遠只跟她十指相扣地在街上走,那么我要讓自己干凈一些,怎么讓自己干凈一些呢?我站在朱雀街頭上,看著這條糜爛的街道,忽然希望來場地震,把它震碎,一截一截拋到天上去。從那一天起我開始真真切切地厭惡起這條街道,和我同樣糜爛的生活。在我30歲的那一年我對我最得力的一個馬仔說,這條街道是你的了。

我在遠離朱雀街的一個陽光充足的地方開了一家公司,做鋼管生意。我有資本做任何生意,因此我的公司辦得很紅火,一個春天的傍晚我跟張忘十指相扣的時候我看著她的眼睛說,我要跟你結婚。張忘很溫柔地笑著,答應了我的請求。

講述到這里我的心開始疼痛,那個溫情的春天的傍晚剛剛過去,我剛剛平靜下來的生活就發生了顛覆性的改變。其實,我心里一直潛藏著一種隱憂,那就是,像我這樣的人是不會輕易得到幸福的,總有一些出其不意的變數在黑暗里朝我虎視眈眈。那天傍晚跟張忘分手之后我的心一直激烈跳動,到最后它跳得咚咚有聲,半夜我從一個噩夢里驚悸醒來,身上流滿了汗水。

那個夜里苑小水死了。

苑小水死得很慘,我一輩子都記得她死的樣子,她像剛出生的嬰兒一樣全身赤裸,胳膊和腿蜷曲著,流出來的血有幾米遠。

警察很快就封鎖了整條朱雀街,苑小水的尸體被拉走了。

我坐在公司辦公室里放聲大哭了一場,哭過之后我打電話給我從前的馬仔,讓他介紹一個賣槍的給我認識。那個時候我早已經不擺弄刀槍了,我的公司開得很火,它和張忘讓我的生活變得循規蹈矩。夜里我在一個很僻靜的街心公園里見到了那個賣槍的,我給了他錢,他給了我槍。我拿著槍回到辦公室,手很哆嗦,我罵了自己一聲。那天夜里我在公司的臥室里睡覺,懷里抱著槍,天亮之后睜開眼我看著懷里的槍,覺得它是如此熟悉和親切。我拿著槍走到窗邊,把它端起來,朝對面一棟居民樓瞄準。對面一扇窗戶是個衛生間,有個男人兩手放在襠部在撒尿,我瞄準他,想像他就是用一根拖把捅死苑小水的人,在想像里我的心發出了歡快沖動的叫喊,我不知道我的手指是怎樣扣動了扳機的,當一聲脆響發生的時候我嚇了一跳,我根本就不記得昨天夜里睡覺之前我朝槍膛里壓上了子彈。

走廊里已經有人在雜亂地走動,我公司里的人和其它公司里的人從辦公室里跑出來,他們在我門外探頭探腦,說什么聲音,發生什么事情了?我說沒什么事情,我放了個鞭。

上午我讓公司里的人上街買了一架望遠鏡,在望遠鏡里我看到我的子彈打在了對面那戶人家窗戶旁邊外墻上,墻皮脫落了一部分,看起來像人身上的一塊牛皮癬。那個手抓著襠部撒尿的老兄,小命差點死在這顆子彈下。我想我拿槍的手還是有些抖,事隔多年,槍于我而言就像一個荒疏了的夢。

我不知道警察是如何破案的,就像多年之前我的小兄弟王鐵死在朱雀街上,我躲在張柳兒家里,不知道警察在外面如何破案一樣。我想警察如何破案跟我無關,官有官道賊有賊道,我無法忍受苑小水死了而我還無動于衷地等待警察給我一個沒有期限的答案,我重新返回了社會。我的那些得力馬仔并沒有疏遠我,他們一腔熱血地為我奔波,在警察還沒有找出什么線索的時候,我只用了一天就找到了捅死苑小水的人,這兩個外地人還沒來得及離開,當我提著槍在半夜里來到這倆外地人的房間里時,他們的血還沒流盡,我蹲下身子用手指試了試,血還是溫熱的。

你猜怎么樣,姑娘,我一下子就知道,是許文強回來了。那個時候的煙臺街面上,沒有一個人敢跟我搶奪殺死這兩個外地人的膽子,誰都知道大哥黃金紅了眼。除了許文強,鬼都不是殺死這兩個人的兇手。

警察在分頭對付這兩個案子,而我在尋找許文強。三天之后我在一家洗腳房里堵住許文強,他滿不在乎地告訴我說,是他殺死了兩個外地人,他們把苑小水帶到賓館里出臺,半夜里發現丟了錢,苑小水不承認是她拿了,于是他們就狠狠地把她做了,之后丟到朱雀街上。

我說,許文強我敬佩你的義氣,老黑已經死了,你還能用這種方式為他做事,你是個男人。但是我不能因為你是個男人,我就放過你,你記得吧,我對你說過我早晚要為我的兄弟王鐵報仇。說完之后我就從身上拿出槍,我說今天我們兩個必須死一個。

姑娘你看到了,我沒有死,許文強死了。不是我殺死了許文強,是警察殺死了他,他是殺死兩個外地生意人的兇手,他必須死,盡管警察最后也弄明白了這兩起兇案的關聯,但法律是無情的。

至于我,我因為那把槍而進了監獄。我還沒有來得及殺許文強,我們那間包房的門就讓一個小服務員推開了,她大叫著亂跑起來,我胡亂射了一槍,只擦傷了許文強胳膊上的一點皮。

我被關在南郊監獄里,禁止任何人探視。八個月后我走出了大鐵門,重新獲得了自由,在陽光下我光著腦殼朝張柳兒的家走,我也不清楚為什么在出獄之后我會那么義無反顧地朝張柳兒的家走去,在我的內心里她正散發著一種光輝,吸引著我呼喚著我。如你所料,張柳兒的家里是空的,她消失了。我的馬仔告訴我說,過去的八個月里張柳兒頻繁地去找一個很有話語權的人,這個人是張柳兒年輕時發誓死也不再見的。這個很有話語權的人讓我走出了監獄,重新站到了陽光底下。當然,我沒有殺人,我只是擦傷了許文強胳膊上的一點皮,我犯的是私藏槍枝罪,在被關押的八個月里我認罪態度良好,寫了十幾萬字的悔過書。

從監獄里出來之后是冬天了,一切在我的眼里發生了顛覆性的變化,著名的紅燈街被市政府毫不留情地用鏟車推成了廢墟,并迅速建起了高樓大廈。我站在某一棟樓下極目遠眺,再也找不回朱雀街的半點影子了,到處干凈美好得像水墨畫。

呵呵,你終于問我了,你問我張忘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她跟她的母親張柳兒,都從我的生活里徹底消失了。有時候我會在夢里見到她們,在夢里見到她們的時候我有時還會哭出聲來,寂靜的夜里我聽著自己的哭聲,覺得很陌生。

好了姑娘,謝謝你聽我講述了我的半生,你是個很敬業的作家,看著你的手指在鍵盤上靈活地敲打,我多次想起我小時候也是個有過理想的孩子。

什么,你說我其實是個很感性的男人,我懂得愛?你聽我嘮叨了半天,給我下了這樣一個定論,讓我很感動。你叫什么名字?王秀梅?姑娘,我會永遠記住你,半天之前我們是陌生人,現在我把你當成最懂得我的人了。

責任編輯苗秀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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