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在家里被人突然“綁”走的。
“綁”走我的,不是別人,正是我的老婆。
當時我正在廚房的水槽里洗滌碗筷(我們剛吃了午飯不久,妻子去了她的房間說是要練瑜珈。事后想起來,當時剛吃了飯不久,是不適合練功的。而我卻并沒有多想),門鈴響了起來。我滿手的油膩(正洗著一只很油的盤子),正猶豫著是不是要馬上擦凈去開門,卻聽到了妻子的腳步聲。我以為是女兒回來了。女兒是吃過飯就走了,說是到同一小區里的一個同學家里抄作業。我聽到開門和說話聲,判斷并不是女兒。我正疑惑著,聽到妻子在叫我。我洗完了最后一只碗,抹了抹池邊的水漬,然后擦了手出來。
我看到在客廳里,除了我的妻子之外,還站著三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他們相當一致,穿著同樣的灰色服裝,同樣的嚴肅神情,用同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我。我感覺到屋里的氣氛空前的異樣。不對勁,非常不對勁。這是怎么回事?顯然,她把他們放進來,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可是他們是誰?我把目光移向我的妻子,妻子卻一臉的清白。相反,她用一種很平靜的眼神看著我,但我感覺她內心里其實還是有點慌張的。因為,我發覺她的手一直在輕輕地顫抖。“他們是想調查一件事,想讓你配合他們進行調查。”妻子對我說。
調查事?找我會調查什么事?無論是工作上,還是平時的生活中,我都是一個比較(或者說是非常)規矩的人。這一點,妻子應該很清楚。再說,就算是“請”我配合調查,也不應該是到我的家里來,而是應該到我的單位去,和我商談,看我是否愿意“配合”。他們來自哪里?又是來自什么部門?誰又給他們這樣的權力?妻子應該問一問。不,妻子心里跟明鏡一樣。只有我,被完全地蒙在鼓里。
“我陪你一起去。”妻子說。
既然她這樣說,我也就沒什么好反對的了。因為我不想在她面前表現得像個懦夫。我是個堂堂正正的男人,又沒做什么虧心事,不怕調查。事實上,也正是她的那句話,起了一個決定性的作用,使我放棄了對他們的心理抵觸。妻子見我同意了,趕緊轉身回到屋里,提出一只灰色的旅行包。我當時也并沒有問她為什么要帶上一只鼓鼓囊囊的大旅行包。很顯然,她是有充分心理準備的。豈止是有心理準備,她早已經把一切都準備好了,就在她說她回房間練功的時候。剎那間,我意識到了哪里好像出了什么問題。
她騙了我。
但我仍然沒有多想。她是我的妻子,我想她不可能害我。任何時候,她一定會站在我這一邊的,這是毫無疑問的。
我換了鞋,然后跟著那三個男人下了樓。我對妻子關門還有些不放心,特意囑咐她把門上好保險。我根本想不到,我這一走,事實上這個家和我就沒有多大的關系了。因此,實際上我那樣操心就顯得有些多余。不僅多余,而且可笑。但當時妻子還是很認真地鎖好了門,然后還用力推了推,示意我門關得牢實得很(讓我放心),然后跟在我后面蹬蹬蹬地下樓。她的高跟鞋的鞋跟敲在水泥樓階上很響,就像鼓點一樣,在后面催促我走得更快一些。她真的有點心急如焚呢,恨不得一步就把我送到某個地方去。
對方有車子,靜靜地停在我們家的樓下。它是一輛小型的白色面包車,看不到有任何標志。有人拉開了車門,然后讓我鉆了進去。妻子跟在我的后面,然后和我并肩坐在一起。另外那三個人,就包圍在我們的前后。
記得那天天氣并不好,陰沉沉的,好像要下雪。天冷得很。小區的院子里沒有什么人。四下里靜謐得很,靜謐得有點異常。車子開動了,也并沒有什么人注意到我們。一直到車子出了小區的大門,我才看到車后跟了一條不知是誰家的黃色的卷毛狗。可是它只跟跑了一會,就轉身掉頭走了。它當時大概是對汽車的白色尾氣產生了興趣,很快就發現其實并不好玩,自然就放棄了追逐。
車子開得很快,車廂里的人誰也不說話。我的情緒有點異常。當然,誰碰到這種情況情緒都會有些異常。我扭頭看妻子,發現她端坐得筆直,直視前方,臉上毫無表情。她內心里是緊張的。我幾乎聽不到她呼吸。另外那三個男人也都坐得筆直的,緊繃著臉,雙手平放在膝蓋上,眼睛時而直盯前方,時而看看我,以確保目標(或者說是獵物)不會逃離。他們就像是一堵堵墻,擋在我的身前身后。我有些絕望地看著車外,看著熟悉的街道。我第一次感覺它們現在一下子變得很親切起來。也許潛意識中,我感到自己以后要再見到它們很困難了。不知不覺中,我看到車玻璃上有許多的水珠,接著就看到外面的雨下了起來,而且越下越大,打得玻璃劈啪直響。
車廂里立刻變得格外的潮濕陰冷起來。
也許因為我心事重重,在車里,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從時間上估算,大概已經開了有半個多小時了,不,也許有一個小時了。車子當然早就出了城。可是,出了城到了哪里了呢?我想問妻子,但她依然是兩眼直視前方,那只包端放在她的腿面上,雙手緊緊地抱著,就像是里面有什么重要的物件。她臉色依然是蒼白的,神情嚴肅。她壓根就不看我一下,好像我根本不存在。車子開得很快,外面的景色一閃而過。而那些景色讓我感到特別的陌生。我感到了一種空前的緊張。他們這是要把我帶到什么地方去?為什么要出城?他們會不會是綁架我?當然,這樣的可能性并不大,因為妻子一定是知道內情的,否則她不會這樣配合他們。她不可能害我,我當時這樣想。我們是夫妻啊,是一家人。雖然也許我們的感情不算太好,但也肯定不至于發展到她想加害我的地步。
車子行駛在寒冷的陰雨中,我不住地向外張望著,突然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路名,“青龍山路”。青龍山路,怎么這樣熟悉?我忽然想起來,好像這是一個很有名的路牌名。對了,這里有一個很有名的醫院——是精神病院。我們來到這個精神病院干什么?我一下子在心里驚訝得不得了。正在疑惑間,車子已經停在了一座高大的白色建筑前面。里面的那三個人立即起了身,其中一個人拉開了門,先跳了下去。一個人抓住了我的胳膊,另一個人則盯著我,靜觀我的反應。
“走,下車。”抓著我胳膊的那個人說。
我懵了!
二
我完全被妻子出賣了。
不,是陷害。
她居然私下里請了精神病院的工作人員,誘騙我,把我關進了精神病院,說我有病,要對我進行治療。
我當然不肯下車。但是,那兩個高大的男人一前一后挾著我,一個拖一個推,逼我下車。而她則也在后面推我,甚至用牙齒咬我緊抓著座位鐵欄桿的手,迫使我松開。她那一咬,真是把我咬得疼了。疼在心里。我詫異極了。因為我完全沒有想到她會這樣。她像個瘋子!
我激烈地反抗著,大喊大叫。
當時的雨還在下,而且是雨夾雪。雪花很大,滿世界都是紛飛的大雪。可我一點也感覺不到寒冷。我感覺胸膛里有一團熊熊的怒火,幾乎要燒焦了我的心。我們的爭斗,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這時,從醫院的拱形大門里,又沖出來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他們不由分說,一起撲向我,有人扭住我的胳膊,有人抱住了我的腿,更有甚者,有人脫掉了我的鞋……他們七手八腳地幾乎把我抬了起來,任我怎么掙扎,怎么叫喊,都無濟于事。我在眼睛的余光里看到,當我被抬起來架空的時候,妻子眼里閃動著一種欣慰的光亮。她內心里有了一種喜悅。
那些人抬著我,七彎八拐,進入了一幢大樓里,上樓,長長的走廊,無數的房間。他們當然是要把我抬到某個房間去。我被他們轉得頭暈,正在不知所以的時候,他們突然進了一個房間,剛把我放下,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大鐵門“咣”地一下,就把我鎖在里面了。我看到房間里空蕩蕩的,雪白的(嚴格地說起來,也有一些可疑的污跡)墻壁,一椅,一桌,一張簡易的鋼絲床。他們隔著鐵柵欄看著我,滿是勝利者的神情。我成了籠中的一只困獸。而我的妻子也隔著鐵柵欄平靜地看著我,眼里閃著賊光。
“你在里面好好治病。”她對我說。
語氣好像是在安慰我,但聲音卻又尖又細,像夜貓子在叫。我第一次發現她的聲音原來是這樣的刺耳、難聽。
“我有什么病?”我直盯著她,眼里幾乎要噴出火來,要燒死她。是的,我恨她。我捶著鐵柵欄,向她怒吼。
最初的三四天里,我吼叫,抗辯,掙扎,可全都無濟于事。醫生們經過一番“認真地”檢查,確定我是一名精神病患者。
這真是太荒唐了。
可是,我的申辯,頂不過“科學”。是的,他們把一個正常人,診斷為“病人”,是在科學的名義之下進行的。
醫生們在檢查后確認我有病。
這幫渾蛋!
我嗓子都吼啞了,氣得火冒三丈,七竅生煙。我絕食,連水都不喝一口,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竭。兩天下來,我就不成了人形,眼睛里布滿了血絲,嘴唇干裂,頭發蓬亂。可是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卻異常冷靜地看著我,就像我是動物園里一只狂暴的大猩猩。不,也許在他們的眼里,我只是一只可笑的猴子。他們強制性地把我綁在椅子上,然后給我打針、喂藥。長長的針筒簡直像槍管一樣粗,而什么安眠酮、酚噻嗪、泰爾登等等形形色色的藥丸,更是大把大把地往我嘴里塞。我掙扎,反抗,但我越激烈,他們就越有力。他們還把我綁在電椅上,對我進行電休克療法。好多次,我被電昏過去,大小便失禁,弄得污穢不堪。
我心里充滿了痛苦與悲憤。
晚上,我睡不著,失眠,氣憤。當然,換了誰都不可能平靜的。一個人好好地工作著,生活著,突然有一天卻莫名其妙地被人關進了精神病院,誰能受得了這樣的打擊!真的就是晴天霹靂。我在黑夜里睜大著眼睛,拼命地想,為什么我會被關在這里?這太奇怪了!可任憑我怎么想,想得腦殼子都疼了,也想不出一個講得通的道理來。
沒有任何道理。
我跟妻子結婚已經十幾年了,孩子也好大了,我自認為是比較了解她的。做姑娘時,她就是個很能干的人,很要強。她不太愛講話。她的作風是,多做少說,比較認真。而且,做事也踏實。因此,在單位里,很受領導的重視。婚后呢?尤其是在生了孩子后,她變得有點怪,怎么說呢?好像有些神經質。比如說,她經常一個人自言自語的說話,愛激動,容易過敏(對煙霧、花香、洗滌劑等,都特別敏感,甚至是對……精液,我們不能做愛,做愛之后的十到二十分鐘,她必定就會出現氣喘、咳嗽現象,身上還會生出許多莫名其妙的大塊大塊的紅斑)。她最特別的地方是,有時她會無緣無故把衣櫥里的衣服翻出來,然后用剪子鉸成一根根布條。對此,我只能忍。批評她是根本不聽的。有一次我硬從她手里搶過一次衣服,結果她又吵又鬧,威脅著說要自殺。
她內心的壓力大。我曾經建議她去看看心理醫生,但她根本就不聽我的。時間一長,我也就習慣了。隨她吧。畢竟表面上,她一切都正常得很。
我們夫妻在同一個集團(那是一個非常龐大的集團,大得超乎你的想像。在我們所處的城市,幾乎有一大半是屬于那個集團的。當然,有些東西不是分得很清,很多界限是模糊的,是混在一起的)。但我們并不在一起,分屬不同的單位(部門)。而且,她處于一個高級管理層,而我卻只是普通的基層管理干部。這就是說,我們并不在一起工作,擁有著完全不同的空間。關于她,我聽過種種傳言,但我并不往心里去記。換句話說,我只相信我所能感覺到的。我在一定程度上,是比較相信她的。不,不是相信,準確地說,是出于一種理解。我能理解她的處境,理解她的壓力,以及她所面臨的種種問題。退一萬步說,如果我不理解,又能怎么樣呢?
是的,也許只有我自己,才能理解那種很真切的復雜感受。
就婚姻而言,我覺得我們的婚姻和大多數婚姻一樣,談不上什么美滿,但也算不上糟糕。反正這些年,也就這樣湊合著過來了。剛開始時,一定是有過甜蜜的,只是這么些年來,我們都已經淡忘了。我們能記住的,倒是婚姻當中的許多齟齬。當然,這些齟齬也都是大多數婚姻生活中不可避免的,只是有些人的婚姻中多些,有些人的婚姻中少一些。我不能確定我們婚姻中的齟齬是否比別人多些。我只知道,當我們發生齟齬的時候,很少吵鬧。我倒是很希望和她大吵一場,尤其是當我感到受委屈的時候,可是,她不和我吵。她比我冷靜。她那種冷靜不是裝出來的,或者是刻意做出來的,而是天生的。她以她不變的冷靜,應付萬變的一切。
我時常感到泄氣。
我們經常性地陷于一種冷戰。而冷戰的時間有長有短,但不管長短,都是以我先行妥協而告終。她摸清了我的脾氣,而我以為,我對她的脾氣也是了解的。只要我妥協,她也不會恃強凌弱,刻意和我過不去,一味地尋求僵局。她會順著我給她的那個臺階走下去。當然,我給的那個臺階往往是很高的,她很樂意以一種勝利者的姿態走下去。有什么辦法呢?誰讓她比我能干呢?在我們的婚姻關系中,她是主導者,我是從屬者。對一個有著重要領導職務的妻子,你還能要求什么呢?
夫妻共同生活的時間越長,對對方的要求也就越少。
是的,在我現在的眼里,她已經失去了性別上的意義了。從心底講,她實在又是一個很沒有趣味的女人。至少,在我的眼里是這樣。
她是個瘦高個子,有一米七六,遠遠看上去就像是一截棍子(因為她總喜歡穿深色服裝),胸脯扁平(不僅胸脯扁平,連屁股都是扁平的,就像讓人從背后削了一鏟子),剪著一個齊耳短發。她有一張白凈的臉,單眼皮,鼻梁上架著一副金邊的近視眼鏡,而鼻翼的兩側有一些淺雀斑。因此,她笑起來的時候,總算增添了一些女人味。但是最近幾年我幾乎很少看到她笑了。也許,是她在外面笑夠了,回到家里就不想再笑了。一到家里,她馬上就又變得異乎尋常的刻板,恢復成了一根棍子。
棍子在家里冷冰冰的。
我不敢說自己是個好丈夫,但我覺得自己并不差。
她為什么要這樣害我呢?我想不明白。簡直要瘋了!換了誰,能經得起這樣的打擊呢?好好的一個人,在家里好好的,突然卻被送進了精神病院。而且,送你來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的妻子(一個可以被視為最親的人)。最最讓人受不了的,是她事先根本沒有和你說,而是采用了欺騙的方法,讓你猝不及防。
太可恨了!
我感覺自己要崩潰了。
三
在這個精神病院里,大概關有一百多號精神病人,男男女女的。他們中有年齡很大,也有年輕的。年齡最大的,可能有七十多歲,看上去真的是風燭殘年了;年紀小的,只有十幾歲。當然,他們無一例外都是真正的精神病人。有精神分裂的,有狂躁的,有壓抑的。有些呆若木雞,坐在某個地方半天也不動一下,有些則如吃了興奮劑一樣,大喊大叫,或高聲引吭,瘋瘋癲癲的,有的甚至會動手打人。
這群瘋子!
而我這個正常人,卻被院方和這群瘋子關在了一起。
男男女女的。
當然,男女病人是分開的,兩大塊區域,東區和西區,放風的時候可以隔欄相望。我們就像是犯人,受著管制。是的,到這里以后,連名字都沒有了,有的只是號碼。我是0370號。我一時還有些不能適應,不知道這樣的數字和我有什么關系。后來我知道,我其實就是那個數字,而那個數字就是我。我的身份被消滅了,或者說被改造了,改造成了簡單的數字:0370。當然,也可以是任何一個數字。
數字代表我,不,準確地說,是取代了我。
我當然沒有為數字問題而困擾,——那只是一閃念的事情。我知道,我有更重要的東西值得焦慮。我感覺我真的要瘋了。可我事實上卻是一個正常人。我和那些人不一樣。正因為我是正常人,所以,我才感覺特別的憤懣。那種憤懣,我無法用語言來形容。任何語言在這殘酷的事實面前,都會顯得蒼白無力。好幾次,我恨得用頭撞墻,不停地撞,“咚、咚”作響。但墻當然比我腦袋堅硬結實多了,就算我把腦袋撞破了,它也沒有知覺。
有知覺的,感到疼痛的,是我。
更疼痛的,其實也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里。好好的一個人,突然說關起來就關起來了。完全莫名其妙地被人關了起來,你說冤不冤?更冤的是,居然是老婆把我誘騙進來的。這真是奇恥大辱啊!我估計,從古到今,恐怕沒有第二個這樣的例子。她至少應該向我解釋,為什么要把我關進來。可是,她沒有半句解釋。難道她真的認為我有精神病?不,絕沒有這樣的可能。因為,我平時和她說話,做事,都和過去是一樣的,沒有任何異常。同時,她沒有把我當成一個“病人”。
既然如此,她為什么要這樣?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她有意的,存心的。然而,她這樣“有意”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我想不通。
我郁悶,憤恨,難以用語言來形容。我想家,想孩子,想單位。最主要的是想女兒。女兒知道我被關進來嗎?她媽媽會對她怎樣說?她一定會說我是個精神病人!女兒相信嗎?她為什么不來看我?她完全受她媽媽的蒙蔽。她不知道她爸爸是被陷害的,是委屈的。當然,我并不是很需要她來看我,關鍵是我不放心她。沒有我的日子里,她能很好地生活嗎?我擔心。既然她媽媽能對我生歹念,起黑心,下毒手,那么,就有可能同樣對她。我不放心。
后面的日子,天氣越來越冷。下雪了,一場接一場。
我從我所住的病房向外望,到處都是白色。而整個天空卻是灰的。我又冷又餓。當然,這些都算不了什么。我被關進了精神病院,怎么沒人來探望我?我需要有人來看望我,比如說,我的上司、同事、朋友,等等。然后,我就可以向他們訴說我的冤屈。我相信一定會有人相信我的。他們都會相信我的。他們知道我的為人。只要有人相信我,我就有可能會出去。
他們應該救我出去,因為我這是受到了迫害。在這樣一個清楚的事實面前,他們不應該袖手旁觀。可是,他們什么時候才會來呢?
如果他們就不來呢?想到這,我心里格外地悲涼。
我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被關在這個地方。可是,又能有什么辦法出去呢?
天氣越來越冷,進入了真正的嚴冬。而且,天氣惡劣。雨雪交加,十分陰冷。
而我一直被囚禁著,內心里特別的絕望。
負責為我治療的那個精神病大夫姓白,不怎么愛說話,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他喜歡把目光從眼鏡框上方的位置射過來,上上下下地打量人,好像那樣可以看透人心。同時,也顯得他深不可測。他對我表示自己受了冤枉的陳述,不屑一顧。他根本就不聽。是的,任我怎么陳述,我在他眼里,只是一個“病人”。
精神病人的話,他怎么會相信呢?“你是你妻子送過來的。”有一次,他大概覺得我是在清醒狀態,慢條斯理地這樣對我說,“她很久以前就到過我們醫院了,談起過你的一些癥狀。經過分析,我們判斷你是屬于那種狂躁型的。狂躁初期。及時治療,對你有好處。她這樣,真的是為你好,希望通過我們的治療,能恢復你的健康。”
“我是精神病,我不會自己來醫院嗎?你們又沒檢查過我,怎么就能斷定我有精神疾病呢?”我申辯道。
白醫生意味深長地笑了,說:“從某種意義上說,她是你的監護人。你缺乏正常的民事行為能力。所以,我們不必要求你自己來親自證實你有病。”
“你們這是綁架!”
白醫生笑著,說:“她作為家屬,只要向我們醫院提出你的治療請求,我們就得接受。這是我們的職責。在法律上,也是許可的。我們這個醫院,沒有一個患者是自己跑來的,都是家屬送進來的。有的,甚至真的是綁進來的,五花大綁。”
“她胡說!”
“她胡說?她為什么要這樣呢?你是她的丈夫呀。”他反問我。
為什么?為什么?我怎么知道為什么!
“她說我有病,我就有病?”我氣憤地叫起來,“我根本就沒有病。”
“沒有哪個精神病人,承認自己是有病的。”白醫生說。
真是他媽的太混賬了!我當時氣得真想掐住他的脖子,捏死他!
但我動不了,因為我是被綁著的。他們經常性地把我一個人關在一個封閉的屋子里,長時間的隔絕。我更怕他們再次用電休克療法,對付我。那種滋味,我現在說起來都害怕,太恐怖了。那股強烈的電流通過全身,我感覺自己快死過去了,五臟六腑,全被撕裂了。對真正的病人來說,也許這樣的治療是有效的。可是,對付我這樣的一個正常人,原來沒有病,也會被折磨出病來。我想,如果再這樣繼續,我會死掉的。
妻子(現在提到這兩個字就讓我反感,生厭,惡心)在把我送進來后一個星期,來探望過我一次。不,不能用探望這樣詞。充其量,也就是看。看我。看我死了沒有。同時,她還裝模作樣地帶來了一些衣服。那些衣服,我根本用不著。她幾乎把我在家里的那些衣服,全都送了過來,包括汗衫和短褲。看樣子,她是打算讓我長期在這里關下去了。
“我有病嗎?”我責問她。
我的眼里幾乎要噴出火來。
“我有什么病?你什么時候發現我有病的?你說!”我大聲地責問她。
她卻一言不發,眼睛看著別處,像是根本聽不見似的。
“我有什么病?你說!你說!他媽的,我有病?你什么時候發現我有病的?你是在害我!我要回家。你放我回家!”
她卻根本不在乎我的吼叫。
看著她那若無其事的樣子,想到她是一個和我結婚多年,在同一張床上睡覺,同一個鍋里吃飯,并且還生了一個孩子的人,特別的氣憤。她怎么可以這樣對我?她怎么竟然可以做到這樣的若無其事呢?她真的就是偽裝高手,這方面的天才!內心里,一定要非常冷酷才能做到這樣。可是,過去我為什么就沒有認識到她的那份冷酷呢?對了,過去她是冷漠。我真正體會到,一個女人要是毒起來,真的是比蛇蝎還狠。
醫生過來了,把她叫到了一邊,和她悄悄地說著什么。我聽不清他們說什么,但我感覺到,他們是在交換意見。我不知道她的終極目的是什么,但我可以肯定,結果不會對我有利。我相信,她現在是和這個精神病院里的醫生進一步地進行著暗中勾結。他們當然是在計劃著,實施著他們的陰謀。他們都在朝著一個方向努力。雖然我看不清他們的面部表情,但我能猜到她一定在向他暗施媚術(盡管我認為她現在毫無女人味,但并不代表別人的想法與我一致。甚至,有可能和我大相徑庭呢)。只有迷住對方,對方才肯為她賣力。
讓我感到驚訝的是,她居然還哭了。我看到她在擦眼淚。她一邊流著淚,還一邊向我這邊瞟著。她這人真是太假了。那假惺惺的樣子,真讓我犯惡心!她有什么好哭的?她應該得意。是的,她成功地陷害了我。
她走了,沒有再和我說一句話。
我氣得說不出話來了。
好多天,我完全失聲了。一句話說不出來。我使勁地想說什么,可是,嘴里卻只能是“嗚嚕嗚嚕”的,連我自己都聽不清。對著醫生,我也只能打手勢。我急得自己的淚水都涌出來了。不,不是急,而是冤!
一直到我被關進來二十多天后,單位里才陸陸續續來了五六個人來看我。他們都是我過去相處得不錯的朋友。其中有一兩個,甚至還可以說是非常好。可是,面對他們,我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只是向他們吼著,急切地打著手勢。事后想起來,我當時的情緒真的特別激動,表現狂躁,手舞足蹈,嘴里在不停地“嗚嚕嗚嚕”地亂吼。我試圖用手勢向他們表達,我是冤枉的,根本就沒有病。我說話、做事、乃至思緒方式,都是正常的。我表述得很清楚,邏輯上毫無問題。可是,他們看著我的激烈反應,眼神里充滿了恐懼。
我真的要瘋了。
他們走后,我真的沮喪絕望到了極點。早知道這樣,還不如不要他們來看我。他們見了我這樣的表現,一定以為我是真瘋了。他們曾經是我的希望,是我的救命稻草。可到頭來,他們親手粉碎了我的夢幻。同時,他們也不是大海上漂浮的那根救命稻草,而是壓垮了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真的垮了。
下一步我還能干點什么?我茫然得很。
也許,只有消極地、被動地等待。
我不甘心啊!深夜里,我睡不著,恨得直撞墻,用手撕扯床單和自己的襯衣。甚至,用雙拳擊打自己的胸膛,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來。
我恨我自己。
四
每一個日子都讓我的身心備受煎熬。
在精神病院里,我和所有真正的精神病患者一樣,必須接受管理。那些精神病患者,其實有非常明顯的特點,那就是神情恍惚,目光呆滯。即使他們在發瘋的時候,也仍然可以感覺到他們的靈魂和肉身是分離的。他們當然也有清醒的時候,而這時候,他們卻常常是沉默的,死寂的,或站、或蹲、或坐、或蜷縮在某個不為人注意的角落。
我當然不想這樣過下去,也想過一些辦法,比如說:逃離。但醫院的管理,的確是太嚴格了。我一共逃過三次,兩次在夜間,一次是白天,但都被抓住了。逃得最遠的一次,也還離第一道大門相距有一百米。
簡直就像個監獄。
后果當然是嚴重的,我再次被關進了單人的小黑屋,而且接受電擊治療。那種痛麻,鉆心。不,豈止是鉆心?整個身體沒一處不像在地獄中的感覺,恨不得當時就死過去算了。也就是從那時起,我落下了“電恐懼癥”(這是我自己杜撰的一個詞,我不知道精神病醫學上有沒有這樣的一種說法,但我事實就是如此)。不管什么,只要聽到“電”字就害怕。
有了這樣的失敗紀錄后,我也就不再逃了。不去做無謂的努力。因為努力的結果只會使我自己遭受更大的痛苦與折磨。我怕了。我向醫生們表示了我的“悔改”,并且答應他們以后絕不再犯。
除此,我還能有什么選擇呢?
慢慢地,我也平靜了下來。我學會了平靜。或者說,我學會了偽裝與妥協。時間一長,醫生們對我也就放松了原來的敵意。雖然每天早晚還得接受打針和服藥,但我的劑量比過去在減少。而且,有一天,他們也不再監視我服藥了(剛開始時,他們必須要確定我吃下。晚上,甚至要我張開嘴巴,用手電筒照看我的喉嚨)。我常常是服了以后,假裝吞下,但實際上卻含在舌頭下,然后趁人不備,悄悄吐在花壇里或是廁所便池中。我知道我不需要鎮定,那只會傷害我的大腦神經。我在學會保護自己,必須學會。同時,我的語言功能也得到了恢復。從這件事里,我得到一個教訓,那就是不能急。
我不能把自己弄出病來。
我要好好地,爭取出去。
我觀察到,在這個病院里,有些人好轉了,被家人接了出去。也有些人,從來沒有家人來探望。也有一些人,出去不久,又犯了病,再次被送了進來。更多的人,是一輩子都會“住”在這里,直到老死。這樣的結局讓我不寒而栗。我不想屈服于這樣的悲劇命運。我想出去。我想女兒,想遠方的親人。是的,當我不能相信老婆,不能寄希望于同事、朋友,不能見到孩子,只能想念在很遠地方的我的兄弟姐妹。可是,他們也許壓根就不知道我的狀況。我的那個女人,一定是對他們進行了消息封鎖。如果他們知道,是不可能不來看我的。
我必須自己想辦法。
好多次,我注意到女病區有一個女人,個頭有我妻子那樣高,很漂亮。與其他女病人不同的是,她各方面表現得都像個正常人。有時,她甚至幫著醫護人員,做一些護理工作。要不是她穿著病號服,我還以為她是個護士呢。她真的很漂亮,全身上下也打扮得干干凈凈的。問題是,在這樣的環境里,她怎么能忍受得了呢?
我真的很想知道她是怎么進來的。因為我越看越覺得她像個正常人,和我一樣。也許,在眾多的病人中,我和她是唯一正常的男女。有兩次,她甚至跟著護士一起來到男病區,來給病人發藥。可惜,我卻不能被允許和她說話。
越是渴望和人交流,就越是不能實現。
我只能被迫和瘋子們打交道。在眾多的病友中,我和107比較熟悉。107說107正好是他的生日。他是個臉色蒼白的細高個子,其實這樣的身高并不算高,只因為他身板太瘦了,才顯得他高。他在這個精神病院已經關了有十幾年了,當中也出去過,但又回來了。我看不出來他的年紀,也許比我大,也許比我小。他蒼白的臉上長著一雙特別憂郁的眼睛,我簡直不敢多看,因為它總像是淚水汪汪的,就像一只可憐的患了感冒的小貓,楚楚動人地看著你。我能感覺到,他和別的病人不太一樣。
我問他是怎么進來的,他告訴我,說殺了人。
他說他很仇恨他的母親,非常非常地仇恨。他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非常地平靜。他說他很小的時候,他媽媽就虐待他。但他殺的卻并不是他的母親。他有個妹妹,比他小四歲。妹妹非常漂亮,他非常愛他的妹妹。他在他妹妹十六歲生日的那天晚上,殺了她。
我聽了真的要打顫了。
他說那是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家里的人全睡著了,他悄悄地潛進妹妹的房間,然后用水果刀,扎了她十幾下。
“你為什么要殺她?”我問。
“為什么不?”他冷淡地反問我。
我才想了起來,他是一個病人,嚴重的精神病患者。他殺人,是沒有“為什么”的。也許,現在他已經有所悔恨了。而這樣的悔恨,會伴隨他一生的。當然,也可能他根本就沒有悔恨,因為他是一個病人。
我同情他,又畏懼他。我想不到他過去曾經干下這樣血腥的事情。太恐怖了!他的暴行與他看上去有些羸弱的身體很不相稱。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居然是我在精神病院里唯一的朋友。因為他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我發現他其實很正常。我們很多時候,在一起放風。放風的時候,我們就可以說話,東扯西拉。有的話題是和我們有關的,更多的卻是無關的。雖然是無關的,但卻能打發我內心的空虛和寂寞,更能排遣我的壓抑與憤怒。
“你能出去的。”他說。
“能嗎?”
“能。”他幾乎是非常肯定地說。
“怎么能出去?”
“你要向院辦申請。”他說。
這是一個辦法,我想。如果自己不主動,醫院是不可能放我出去的。我要積極主動,“配合”醫生治療。要讓他們看出我已經好了(雖然我原本就是好的),完全是個正常人(雖然我原本就是正常人),可以出去了。要讓他們知道,繼續把我關在這里是無益的。只有讓我盡早地出去,才能證明他們醫術的高超。
一天早晨,白醫生在檢查病房時,問我感覺怎么樣,我說,現在的一切挺好的。他用滿意的眼神看了看我,沒說什么。我以為他這樣的眼神,算是一種稱贊和默許。因此,在上午放風的空隙,我來到了醫院的院長辦公室。
“你有什么事?”一個戴眼鏡的醫生問我。
我想他的身份更多的是個“官”(醫院的行政領導者,而不是醫生)。
“我想……出院。”我說。
他摘下了眼鏡,上下打量我。
“為什么?”他問。
“因為我已經……好了。”我努力地向他笑著,討好他。我希望我的善意的笑容能打動他,感染他。
他緩緩地站起身,打開背后高大的檔案柜,從中抽出一冊卷宗,坐下來,仔細地翻看著。我相信他是在看我的材料。他看得很慢。我的心被懸在了半空,簡直連呼吸都屏住了。我生怕我發出一點響動,會干擾他,以致他不悅而拒絕我的請求。
屋里靜得連一絲聲音都沒有,連空氣都像不再流動了。
一切都被凝固了。沒有凝固住的,只有心(或者說是大腦思維)。
心在活動。
激烈地活動。
半晌,他緩緩地抬起頭,合上卷宗。“你真的認為你可以出院了?”他微笑著問。
我緊張極了,以為他是同意放行了。
“是的,我現在……一切都很好。白醫生也說我……好了。”我說。
他看著我,緊盯著,不動聲色。過了一會,他扶了扶他的眼鏡,說:“你要想出院,就必須提出申請。”
“一個精神正常的人,只會等待醫生的結論。而你自己主動提出申請,就證明你還有病。”他接著說。
我當時聽了后真的要暈過去了。這是一個什么要命的滑稽理論?不,豈止是滑稽,簡直是荒唐,太荒唐了。荒唐透頂!
那一整天,我都變得很狂躁。雖然我不會像一個真正的精神病人那樣,煩躁時會唱歌、高聲喊叫、罵人、打人、哭泣或砸東西,我是沉默不語,但后來107告訴我,說我當時的臉色很不好看,有一會蒼白得像死人,有一會又發青。說我不停地在病房里走來走去,護士們喊我,我根本聽不見。吃飯排隊的時候,也是魂不守舍,把菜湯潑了一地。有個1081號病人,打了我一拳,我也沒反應。可是,當我下午回到病房的時候,把窗簾什么的全扯下了,像發了瘋一樣。據說,還扳斷了窗臺上的兩根鐵柵欄。
但我自己是沒有很清醒的意識的。
我知道我那天一直是在生氣,但我沒有意識到我的很多具體表現。我只有氣。氣憤可以遮蓋一切。氣憤可以遮住自己的雙眼,也可以蒙住自己的心。晚上,我許久不能入睡。夜深人靜,寒冷的月光從窗口射進來,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頭腦里亂七八糟。照院辦的那個混賬說法,我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出去了。
夜里的氣溫低得可怕,病房的外面地冰天寒,室內也是極冷的。病員們一個個都蒙頭大睡。我卻渾身燥熱,心里像是有一團火在燃燒。我穿著單衣就下了床,赤著腳。那徹骨的寒意,讓我感覺到很舒服。屋里很黑,我完全是憑感覺,摸索著,來到走廊上。我聽到不遠處的某個樓道里,突然傳來幾聲哀嚎。那是精神病人在掙扎,或者說,是在發病。在那樣的一種時分,萬籟俱寂的時候,是很驚人的。
走廊上空蕩蕩的,我有了一種不安全感。我看到了衛生間,然后摸黑赤足走了進去。腳底立即感覺到了薄薄的積水,或是尿液。當然,尿液的可能性是很大的。我心里感到一種不快。同時,鼻孔里聞到了一股消毒水和尿液的混合氣味。衛生間里原來是有一盞瓦數很小的燈泡的,可是有個精神病人總是要用東西敲碎掉。他不敲別處的燈泡,只對付衛生間里的這只,非常頑強,不屈不撓。就算你裝上新的,他也還是要想辦法弄掉。為此,醫護人員想過各種辦法對付他,甚至用過電療,但就是不能迫使他改掉這毛病。
精神病人就是精神病人,我想。
慢慢地,我適應了里面的黑暗與氣味。我感覺到口渴,心里燒得厲害,就摸索著找到了水龍頭,擰開,低下頭,大口地喝起來……
“沒批準?”廁所的角落里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差點把我嚇死。
我定下魂來,才隱約感到,那是107。
“你沒看過一本美國小說吧?《第二十二條軍規》。”他說。
“說的是美國空軍,要想退役不飛,就得自己提出申請自己有病。而自己一旦申請,就證明你精神根本沒有問題,不能退役。”他說。
“圖書室里就有一本,你應該去找來看看。”他說。
顯然,他這會完全像個正常人。
我不想看,因為,這件事對我的打擊已經夠重的了。
五
那個女人(指的當然是我的妻子,但我實在不想再用這個美好、溫情、甜蜜的字眼來稱呼她)自從來過一次以后,很長時間,就不再出現了。她好像徹底地把我忘掉了。是的,她之所以這樣對我,就是想把我從她的生活里“抹”去。如果有可能,她肯定會要求把我徹底地消滅掉。當然,這樣也差不多等同于把我徹底地消滅掉了。
我當然不甘于被她消滅。
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三個月也過去了。我在心里默默地數著日子。第四個月的時候,也就是這年春節前,離除夕還有三天的時間,我見到了我的女兒。她是由她那個蛇蝎一樣的媽媽領來的。蛇蝎還像過去一樣,穿著那套藏青色的翻領西裝,里面襯著白襯衫。無論天氣有多寒冷,她總是這樣。她站在我們女兒的身后,不說話,眼神陰冷。我厭惡她那副樣子。
女兒是可愛的。
她好像長高了不少。
我見到女兒,說不出一句話來。因為心里有太多的話,一下子卻全堵在喉嚨口。它們堵得死死的,憋得我臉紅脖子粗,青筋暴綻。隔著柵欄,我摟住了她的肩膀。孩子的臉都白了,她很是驚恐。事實上,她真的不用害怕。她是我最親的女兒,我不可能傷害她,連一根頭發都不會傷害。況且,不遠處還站著醫院的看護人員呢。
無限的悲憤,突然化成了一股悲愴的嚎哭。
摟著女兒,我放聲大哭。
哭聲很響,我想我所在的D病區里的人,都被我的哭聲驚動了。我想說話,千言萬語,可是奇怪的是,我卻說不出。我只能放聲大哭。我的哭聲驚動了很多人。我感覺到女兒小小的肩膀在我的摟抱下輕微地發抖。她害怕。她媽媽在家里,一定是對我進行了“妖魔化”。而我們父女,過去是多么的親熱啊。她一直到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有時還會調皮地騎在我的脖子上、背上,把我當馬騎。調皮地和我扮鬼臉,擰我的耳朵,撒嬌。我要是出差兩天,她就想得不得了。可是,現在她卻變得和我這樣的隔膜。越想越讓我傷心,我哭得真的是放肆極了,就像一個受盡了世間所有委屈的孩子。
“爸,你好好在這,安心治療。”女兒臨走時,對我這樣輕輕地說。
蛇蝎這次沒有和我說話。她更多的是關注女兒和我的交流。她想控制女兒,防止女兒和我的感情有進一步的發展。在家里,她當然好不容易才嚇唬住女兒。她不僅是想從肉體上把我從家里消滅掉,還要消滅掉女兒對我的感情。
這女人的用心真的是太惡毒了!
當然,她不跟我說話,我更不想跟她說。我和她有什么好說的呢?我的心里現在只有仇恨。非常非常的恨她。如果有可能,我真想抓住她,一塊塊地撕咬她。自然,這只是一種形容。一塊塊地咬她,都不足以解我心頭之恨。我真想殺了她。但,這都不是我當下所要考慮的。我真正所需要的,是想辦法盡早地從這里出去,然后和她離婚。我和她已經徹底地情斷義絕,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任何一個正常男人,誰還能繼續和一個蛇蝎女人共同生活在一個屋檐下呢?這種女人太可怕了。
1037是個頭發和胡子全部都已花白的老頭,牙也差不多快掉光了。看那年紀,也許有七十歲了,甚至更老。他對我說,我的那個女人,一定是有了別的男人。如果沒有別的男人,她是不會這樣害我的。他說他這一輩子,就害在女人的手里。他說他一共娶過五個女人,最后都離了。當然,如果不是因為受到離婚的打擊,他也許就不會瘋。或者,如果他不是瘋子,那些女人也不會和他離。不管怎樣,他這樣的一種說法,倒是提醒了我。為探究蛇蝎女人為什么要害我,提供了一種思路。
其實,這是一種最直接的想法。當初進來時,我就想過。但我之所以沒有多往這方面想,實在是覺得這樣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但現在1037這樣說,我就只好再想一遍。但依然覺得可能性不大。她是個性冷淡者,缺少女人味的女人。一點也不風騷。我們有多少年不做愛了?也許有三年了。就是在過去,也很少做。她的直屬領導,是一個女的。再上面的一個領導,也就是集團的二號人物,倒是個男的。可那個男的應該不會喜歡她這樣的女人。幾年前有一次我到集團總部去找她,正好看到二號在她的辦公室里。二號是個肥頭大耳,腦滿腸肥的人,臉上的肉一嘟嚕一嘟嚕的,眼睛很小,簡直像是鑲嵌在面團上的綠豆。他梳著油亮的頭發,腆著大肚子,看到我,一言不發。而我的那個蛇蝎女人,在他面前顯得又瘦又扁,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滿臉通紅,低頭不語。看到了我突然出現,相當的不安。她對我說過,二號對她并不好。二號喜歡一個豐乳肥臀的辦公室行政女秘書。
我見過那個女秘書,非常的性感。當然,也非常的風騷。老實說,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心跳加快,血液加速。那烏黑的長發,粉一樣的臉蛋,高聳的胸脯,花瓶一樣渾圓的臀部,修長的雙腿。尤其是她鮮紅性感的雙唇,烏溜黑亮的會說話的眼睛,勾人心魄。她當然曉得自己是個怎樣的尤物,所以,她時時刻刻都很注意,一顰一笑,舉手投足,都在向外散發著魅力,簡直是調動了身體里的每一個細胞。也只有這樣的一個集團,才會擁有這樣的美女。
很顯然,有了這樣的女人,誰還會對我的那個蛇蝎女人感興趣呢?說她是蛇蝎,現在想來,真是再準確不過了,細長的身體,永遠穿著那種或藍或黑的衣服,面容古板。當然,可能也正是因為她蒼白而古板的面容,使她成了一個女蓋世太保式的管理者。有時,一個單位里,需要有這樣的一個形象。
既然那樣的一種可能也被否了,那么,還能有什么原因呢?我想不出來,同時,也被這樣的問題折磨得夠戧。越是想不明白,就越是想弄清楚。結果當然是頭腦里一團糊涂。想得我整個人,都快變成一堆漿糊了。
漿糊消沉、絕望。
而在這種傷魂蝕骨的等待中,天氣一點點地回暖。雖然天氣還是多變的,經常陰雨,但畢竟能看到藍天了,而且陽光特別的燦爛。我們可以更多的出來散步。那些病人,我已經全部熟悉了。每當消失一個(無論是被親人接回家了,還是病死了),我的情緒都會變得特別的低落。
我沒有想到有一天我的哥哥會來看我,他是從鄉下趕來的。事先他并不知道我“生病”,聽到了,當然是大吃一驚。他大老遠地趕來,還帶來了雞、紅豆、玉米粉。蛇蝎讓他喝了一杯水,卻沒有收下他帶來的土貨,還假心假意地說,知道他家里的經濟情況并不好,不必花這個錢的。
哥哥蒼老得很,又黑又瘦,胡子拉碴的。看到我現在關在精神病院,心情當然很不好,愁容滿面。我告訴他,事實上我并沒有病,我是一個正常人。我是被那個蛇蝎女人害的。我告訴他,我一定會出去的,用不了多久。
我知道我是在安慰他。
他聽了,居然沒有什么反應,臉上的神情很麻木。我明白了,他并不相信我是一個正常人。他相信我現在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瘋話”。我看著哥哥那樣子,不知道怎么向他說才好。我幾乎要發誓了。
表面上他在聽,但事實上我知道,無論我怎樣反復地解釋、說明,他根本就不太相信,而且,心不在焉。這件事,對他的打擊太大了。
我真的害怕了。不是害怕別的,是害怕我的話,居然連從大老遠趕來看望我的哥哥都不再信了。
沒有一個人相信我。
六
但我出來了。
是偷溜出來的。這次偷溜成功了。
為了這次逃跑,我用了很長的時間,做了精心的準備。首先,我認真想好了逃跑的路線,時間、方向、關口都計算好了,確保萬無一失。就像美國電影《肖申克的救贖》一樣,主人公安迪·弗雷納為了逃離那個監獄,幾乎做了半生的準備。我除了沒有像他那樣精心地策劃挖墻外,但路線的安排和可能出現意外時的對策,都想得非常充分。在心里,我差不多想了有一萬遍啦。
我是在一個漆黑的暴風驟雨之夜成功逃離的。那正是臺風多發季節,我精心設計的一個日子。
而前一天下午,醫院里剛剛發生了一件事,那就是我一直以為是個正常人的女精神病患者出院了。院方認為她完全成了一個正常人。白醫生認為,她原來就沒什么病。的確,她在醫院里從沒有異常表現。她是她的父母送進來的,已經在這里治療了有兩三年時間了。事實上,醫院早就想讓她出院了。但我發現,她實際上真的有病。因為,有一天我在醫院供電房的后面,發現她正抓著一只野貓,往墻上撞。貓在發狂地叫,聲音非常凄厲。她手上全是血,有貓的,肯定也有她自己被貓抓破的。看到我,一愣,立即放下了貓,掉頭離開了。在我們眼神交匯時,我突然發現她的眼神,讓我特別的熟悉。只是我想不起來,我過去在哪見過。
其實,對醫院來說,她出院是正常的。但對我來說,卻是不正常的。我心理上受到了沖擊。
當這個晚上,夜深人靜,接近兩點鐘的時候,我悄悄地從床上爬起來,去了走廊另一頭的廁所。我來到廁所窗底下,脫下襯衫,綁在其中的兩根細鋼筋上,絞在一起,居然很快就把那兩根鋼筋拉彎了,中間出現了一個可以容我身體通過的空洞。這一竅門是我無意中發現的,試了一次后,發現十分神奇,驚喜萬分。我脫下了長褲,和襯衫系在一起,縛在鋼筋上,鉆了出去,然后抓緊衣服擰成的繩索,順著往下滑。外面的雨下得真大,瓢潑大雨。風助雨勢,雨助風威。我忍不住一陣陣發抖,牙齒直打顫。夜很黑,我所處的那個位置是一個比較隱蔽的角落,外面的人很難發現。當然,這時候也不可能有人會注意外面的動靜。值班的在十一點時已經巡視過了,何況今天是這樣的惡劣天氣。
衣服擰成的繩索的長度不夠,我只能跳下去。我在白天里就估算過,不是高得怕人。我松開手,立即感到摔得不輕。可我根本顧不上疼。肯定是把胳膊大腿什么地方摔破了,但那又算得了什么呢?我迅速地跑到平臺的另一側,跳到F區的02號樓,抱著排水管往下溜。到二樓位置時,又搭上了圍墻根的一棵高大茂盛的法國梧桐,然后就成功地逃出了精神病院院區,來到了外面的自由世界……
我的心,狂跳不止。雖然是暴風驟雨之夜,我的身上只剩下一條短褲,但我根本顧不得許多,一路狂奔。當時道路上根本看不到一個人影。即使那樣,我也是順著路邊,在樹陰下快跑。我想盡快地逃遠點,然后找一個可以隱蔽的地方,藏起來。到天亮時,再隨便找一套什么衣服穿上,只要遮體就行,比如向警察求救,或者向出租車司機、早起到菜場賣菜的農民求援等等。這個地方離城里,還有相當的距離。我不可能連夜趕回城里。我只能等到有車的時候,搭車回去。
那是一個難忘的夜晚。我在一個橋洞里躲了幾個小時,根本就沒合眼。當然,我也毫無睡意。我興奮、緊張,同時又有點不知所措。我的大腦就像電腦里的硬盤一樣,在高速地運轉。我在想我出去以后怎么辦。當天色發亮,雨勢稍小的時候,我在橋洞里遠遠地看到從陽溧路上來了一輛進城送菜的三輪貨車。我沖了出來,向車主揮手。結果那個車主穿著一件透明的雨衣,嚇得加足了馬力,向另一條小路上張惶而竄。一邊逃,還一邊向我這邊瞟,直到和我拉開了足夠的距離,他才不再回頭。
在這里,需要坦白的是,我這一輩子第一回做了賊。這讓我很不安。但我要說,是當時情況特殊,被逼無奈。我看見了一排農民工棚(他們都是在建筑工地上干活的民工),躡手躡腳地摸進一個棚子,在入口處悄悄地拽出一條草綠色長褲和一件灰色的圓領汗衫。然后,拔腿就跑。
我像一個盲流,形態可疑。我盡量低著頭,向前走。我想搭車,可是,卻沒有一輛肯停的。而且,我也不能乘坐公交和出租,因為我身無分文。我想過報警,但很快就發覺那是一個很愚蠢的主意。我相信精神病院里的人一定發現我失蹤了,而且一定打過電話給蛇蝎女人了。他們說不定已經報告給警方,正在找我呢。我報警,等于是自投羅網。警察們肯定是不會相信我的申辯的。那么,我能怎么辦呢?我想:我只有回家。先回家再說。我要抓住她,責問她,為什么要這樣對待我?如果她對我不滿,完全可以提出解除婚姻關系,也沒必要這樣置我于死地。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到了明城路,我感覺自己快走不動了。當走到704路和19路公交站時,正好駛來了一輛19路公交車。我不顧一切地跳了上去。車里空空蕩蕩。那是一輛自動投幣的公交車。司機是個中年婦女。她見我沒有投幣,就嗡聲嗡氣地說:“投兩元錢。”我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大聲說:“沒錢。”我以為她還要繼續追問。如果那樣,我再向她解釋。誰想,她聽了我的回話以后居然沒再看我,而是聚精會神地開起車來。
到了下一站,才有一些人上來。公交車一路上停停走走的,人們上上下下的,而我一直縮在最后的角落,不聲不響。我盡量低著頭,目光不和人對視。我怕有人認出我來。
到了人民廣場,再轉到北京路時,我的心跳在加快。眼前的景象,又是我所熟悉的了。雖然外面還在下著雨,整個城市灰蒙蒙的,街面上也顯得很臟,但我還是忍不住一種激動。這是一個自由之地,是我所熟悉的地方。只有在這里,我才像一條魚,可以暢游。蛇蝎女人害不了我,精神病院也囚不住我。我現在逃出來了。
我自由了。
七
那天我回到家時,家里空無一人。在此之前,我一直站在小區的對面的那條小街上,觀察著動靜。當時已經是九點過十分了,上班的人都已經上班了。小區里看不出有任何的異樣。看看四下里沒人,我才像個賊一樣,溜回了自己的家。當然,我是砸了窗子以后鉆進去的。我砸窗子的時候,毫不膽怯,因為我感覺應該是理直氣壯。巨大的聲響,居然也沒有驚動任何人。而且,我是爬到四樓上以后,才砸的。由此可見,要當小偷是容易的。不容易的是如何克服懼怕心理。
家里的一切仿佛還是過去的樣子。
我看到了熟悉的一切,聞到了熟悉的氣味。我像只獵狗一樣,先在各個房間里轉了一圈,沒有發現什么異樣。我關好門,然后到大衣櫥里,找出了一套換洗衣服。脫掉臟衣服,扔進了垃圾桶里。洗澡,很愜意。穿好了衣服,然后又到冰箱里找了些吃的,填飽了肚子。這是我的家,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必再受人管束。
在臥室床頭柜的抽屜里,我找到了我的手機和充電器。盡管我內心里對一切帶電的東西都充滿了恐懼,但是我仍然還是找到了它。我需要它。我甚至還找到了錢包,裝上了信用卡。我好像在準備逃亡(事實當然并不是,我只是在做某種防備)。那天從家里走的時候,我可是什么都沒帶。當然,帶了也沒有任何用處,就像我后來只能光著身子赤條條地從精神病院逃出來一樣。
我應該和這個女人斷絕關系,我想。
我要離婚。
我想起了我過去的一個同學,他學的是法律,現在好像是某個律師事務所的合伙人。我翻出了我的一本很舊的通訊錄,尋找他的聯系方法。至少打了有十幾個電話,最后才找到了他。因為久未聯系,所以,聽上去聲音顯得特別的遙遠。我沒說是我自己的事情,而只說是我的一個好朋友。他聽得好像很仔細,最后很直接地告訴我,我的“那個好朋友”不能向“他”的妻子提出離婚。因為,不管怎樣,“他”只是一個“病人”。而根據法律,一個精神病人是不能提出離婚請求的,因為,他并不具備民事行為能力。
“可是,我那個朋友他根本就沒有病。”我叫起來。
電話那頭輕蔑地笑了一下,反問我,“你有什么證據?”
“他的神志都是正常的。”我嚷道。
“那只是你認為。可是,法律是根據事實說話。既然精神病院認定你的那個同學有病,那就一定是不會錯的,你不能感情用事。”
事實?事實上我是一個正常人,你們才是瘋子!
“除非,他能讓醫院證明他是一個正常人。”他說。
這是放屁!我想。正是醫院,證明了我有病。他們怎么可能會證明我無病呢?這等于是與虎謀皮。他們和我的那個蛇蝎女人正是狼狽為奸。可是,他們為什么要和我的那個蛇蝎女人串通一氣呢?當然,不是他們全體,有一個醫生就足夠了。
“你朋友的妻子為什么要害你朋友呢?”電話里,他問。
我沒理他,而是生氣地掛斷了電話。這個無聊而又要命的問題,如果我能知道,還用請他幫忙嗎?
然而,事情一定是有個答案的。我跳起來,起身進了臥室對面的那個工作間(那是我們夫妻過去共用的,但更多的卻是她在用),翻箱倒柜地想找一些有價值的線索。我打開了她的電腦,查閱了她在電腦里的所有文件夾,可并沒有什么有用的東西。當然,很明顯,她不可能蠢到把有價值的東西留存在電腦里。有一些東西她肯定加密了。我應該找一些屬于她私人的東西,比如說,照相簿、集郵冊、保險單、醫療卡、銀行存折,以及她的工作上的各種資料。過去,我從不注意她的這些私人物品。我一向認為,我們夫妻之間,是不存在什么個人隱私的,完全是透明的,至少是半透明的。
可我翻遍了,也沒有找到一點有用的線索。
書櫥里的書也都被我翻了出來,一本本地亂扔在地板上。許多書都是她的,和她過去所學的專業有關。也有一些小說,像金庸的《天龍八部》、《笑傲江湖》,大仲馬的《基督山恩仇記》、《三個火槍手》,小仲馬的《茶花女》,張恨水的《啼笑因緣》。它們都是我過去在大學里讀過的,有兩本還是從圖書館偷的(這樣算起來,我做賊就不是第一次了)。正當我已經有些失望的時候,我隨手翻開了一本《金屬鉗工技術實訓》,里面突然掉出一本小冊子。我看到是一本醫院的診斷病歷。
那是一本醫院的診斷病歷,紙張有些輕微的發黃。
是她的。我翻看了一下日期,是三年前的。就診醫院,是省里的第一醫院。里面薄薄的幾張紙,只有第一頁上有字。醫生是用圓珠筆寫的,字體龍飛鳳舞,像是拉丁文,更像是一只只長著長長細腿的亂爬的蜘蛛。但是,最后一行字我看懂了,上面赫然寫著:
中度:精神分裂
我驚呆了!
八
我又一次被關進了精神病院,這下我大概是永遠出不去了。
那天正當我抓著那本病歷發愣的時候,門外有了響動。我吃了一驚,趕緊大步迎了出來,門開了,進來的是蛇蝎女人和她的胖上司,二號。胖二號緊跟著她的身后,一只手有意無意地觸摸著她的屁股。再后面的,就是精神病院第一次來帶走我的那三個人。
蛇蝎女人一看到我,眼睛里立即露出一種特別的光來。我忽然想到,在精神病院里,同樣看到過有女人有這相同的眼神。
我們爭打了。
我向精神病院的工作人員喊叫,說我根本不是病人,真正的病人是她。但沒人聽我的。他們要綁我。我反抗,掙扎,但我根本不是那么多人的對手。我說我有證據。也就是在我大吵大叫的時候,我看到二號趁人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地把那本落在沙發上的病歷,拾起來,塞進了他肥大的黑色西裝褲子口袋里。
他在做什么?
我驚訝極了。
而那個蛇蝎女人則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訴,說她是如何的愛我,希望治好我的病。她哭得很傷心,說我過去是如何的虐待她,動不動就威脅要殺她。天啦!她真是個瘋子。我什么時候說過那樣的話?完全是無中生有。她甚至說,我和她最近這些年,根本不履行做丈夫的責任,不肯與她干那事。
她真是有臉說!
恬不知恥啊。
再次進來以后,當然少不了挨打。還是電療,五花大綁,然后通電。真的是生不如死,靈魂出竅。他們痛恨我逃跑,所以要給我很重的顏色瞧瞧。一共連續電療了三四天,弄得我奄奄一息。
看到我疲憊不堪的樣子,他們以為我服了。
徹底服了。
負責為我治療的那個白醫生,再次笑瞇瞇地看著我。他問我為什么要逃。我不想說。也許,真相永遠都不會有了。因為,真相只有我知道。可是,二號為什么又那樣做呢?難道二號也有精神問題?不,不可能。從他當時的舉動看,證明他是完全正常的。那么,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一定有隱藏得很深的東西。而那很深的東西,是我永遠也沒法洞悉的,也無法去理解。
我想不透。
進來以后,我沒有再看到107。我不知道,就在我逃出去的那個早晨,107自殺了。而且,就在我逃出去的那個窗口,用自己的褲帶系在鋼筋上,然后懸空。后來我問過1037,107是不是真的殺了他的妹妹。1037說,那是胡扯。他說107是個膽小鬼,除了敢殺死他自己,他不敢殺死任何人。甚至,恐怕他連殺一只雞的勇氣都沒有。照這樣說,他所說的都是他自己的一種想像?為什么?
我有點懷疑1037的說法,但后來我從白醫生的嘴里得到了證明,——107的血腥故事,只是他自己的瘋狂幻想。
白醫生是一個很盡職的醫生,我見過他全力地搶救過一個癲癇病患者。但是,現在我卻變得有點恨他。是的,恨。
“你為什么要逃?”白醫生問我。
這是廢話。不逃,我得在這里被關一輩子。當然,逃了,現在也還得在這里一輩子。
“真的很想出去?”他又問。
想,當然想。
“出去以后干什么?”
我想到了一個非常著名的(幾乎是世界級的經典)關于精神病患者的笑話。
“去找我的老婆。”
“找你老婆干什么?”他問。
“扒她的褲子。”我說。
她居然有臉指控我,說我不和她干那事。
“扒她褲子干什么?”
“抽她的皮帶。”
“抽她的皮帶干什么?”
“做成彈弓。”
“做彈弓干什么?”
“打醫院的窗戶玻璃,把它們全打碎。”
白醫生大笑,笑得差點從椅子上翻下去。
而我,卻一臉的正經,沒有半絲笑容。
責任編輯陳曉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