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棵樹是梅麗親手種下的。
梅麗之所以把那棵柳樹種在院落外面是有自己的想法。正房太小了,梅麗打算攢上兩三年的錢,在院子里再蓋一間房,然后把院子擴出去。梅麗對自己的設想充滿了信心,她和陳安都還年輕,有的是力氣,并且都有各自的工作,那間房一定會建起來的,只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說到底,她對自己有信心,對陳安有信心,對這個家的興旺有信心。
陳安什么都聽梅麗的。梅麗讓他朝東,他便朝東,梅麗說一,他絕不說二。梅麗把自己的設想說完,陳安二話沒有,拿上鐵锨便在梅麗指定的地方深深挖了一個坑。梅麗放好柳樹苗,培好土,陳安便提來了滿滿一桶清亮的水。梅麗細細地澆完水,望著那棵拇指粗的柳樹,眼睛彎成了兩枚月牙。那時的梅麗還是調皮得很,她伸手撈了些稀泥,抹在了陳安的左臉上。梅麗咯咯地笑,然后便向房里跑。陳安傻傻地笑,也跟著梅麗向房里跑。陳安捉住了梅麗。梅麗怕癢,陳安把手伸進了梅麗的腋窩。梅麗便癱軟在木頭做的大床上,笑得花枝亂顫,甚至有些放浪形骸了。陳安便無端地激動了,便像揉面團似的揉搓起梅麗。梅麗不笑了,但她推不開陳安的手,陳安的手帶電,碰到哪,哪里一陣酥軟。反正今天是星期天,又沒有別的事,梅麗由著陳安折騰。但在陳安身子下面,梅麗突然又咯咯地笑了,她看到了陳安那粘著泥巴的半張臉,她覺得這個樣子的陳安簡直太可笑太好玩了。
梅麗是西行鎮有名的美人,在西行鎮沒有不知道梅麗的,追求她的人可以從一條街排到另一條街。梅麗在鎮上的文化站工作,負責圖書那一塊,來借書的青年男子便常常在那間小小的圖書館里流連忘返。陳安其實并不喜歡看書,他只是想看看梅麗罷了,看了,不由發好一陣傻,覺得就是天上的仙女也會被梅麗落下一截的。陳安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西行鎮雖小,不過幾萬人,但有身份有能耐的還是大有人在,他陳安不過是街道辦事處下轄的五金廠的一個小工人,除了人長得精神些,便什么也沒有了。雖說陳安有自知之明,但梅麗的模樣著實害人,弄得他成天都恍恍惚惚迷迷瞪瞪的。陳安一咬牙,便決定去約梅麗一次。他想,如果有戲,那是他的造化,是鐵樹開花;如果不成,他也就徹底死了這份心。
陳安在文化站的門口等梅麗下班。陳安手里捏著兩張電影票,看著梅麗出來了,叫了她一聲。梅麗站住了,好奇地望著他。可他滿臉通紅,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當然,這不能怨陳安。陳安所有的膽量就像他努力吹起的一只氣球,隨著剛才的那聲喊,便徹底泄氣了。但他的樣子卻博得了梅麗心里異樣的感覺。梅麗笑了。梅麗站到他跟前,笑著問他有什么事。梅麗的態度使陳安的膽量又回來了,他結結巴巴地邀請梅麗去看電影。梅麗又笑了。
那天的電影放的什么,陳安不知道,他整個人都在云里霧里了。
梅麗和陳安好了,這讓西行鎮的許多人都瞠目結舌。梅麗母親更是一百個不愿意,她本指望著女兒能給她釣個金龜婿什么的,最起碼也得是鎮上有頭有臉的人物。陳安是什么,說穿了,他什么都不是。但梅麗聽不進母親的勸,非要和陳安好,并揚言還要嫁給他。母親氣壞了,結結實實地拾掇了梅麗一頓,把梅麗關進了里屋,并到單位給她請了長假。梅麗委屈透了,長這么大,母親還沒有動過她一指頭呢,她一硬氣,翻出母親的安眠藥,便吃了下去。等被發現時,梅麗已經不省人事了,母親、父親急慌慌地把梅麗往醫院里送。經過一通折騰,梅麗是沒事了,母親卻真的有些怕了,不管怎么說,她不能讓女兒真有個什么閃失。她只有讓步,由著女兒的性子了。
但母親心不甘吶。她年輕的時候,也是個美人,結果稀里糊涂地嫁了個“悶葫蘆”,要什么沒什么,一輩子就這樣窩窩囊囊地過來了。如今,女兒出落得比她年輕時還水靈,本應該有個好前程,風風光光地活一回,可她的夢想就這樣活生生地破滅了。她恨女兒,為什么就不聽勸呢,她是過來人,是真心實意地為女兒好吶。但她終究又恨不下女兒,她恨上了陳安,都是陳安禍害的。
梅麗母親便去找陳安,當著五金廠工人的面,大罵了陳安一頓。不光罵了陳安,連陳安的祖宗八代都罵了個遍,詛咒了個遍。她罵得是義正辭嚴、聲淚俱下的,也是悲憤交加、苦大仇深的,罵得陳安只有低頭的份,罵得旁邊的工人對她都有些同情了,不斷地嘆氣。終于罵完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傷傷心心地哭,哭陳安斷送了她的夢想。陳安腿一軟,一下子跪在了梅麗母親面前。陳安的眼淚也下來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能讓梅麗如此鐘情于他。
陳安其實做夢都沒想到梅麗真的會嫁給他。梅麗卻真真切切地嫁給他了。梅麗沒要嫁妝,沒嫌棄他那間狹窄、潮濕的房子,甚至沒辦幾桌酒席,就這樣頂著世俗的目光與嘲笑,把自己嫁給了陳安。
婚后,陳安一直有一種不踏實的感覺,暈暈乎乎的,他覺得不真實,覺得仿佛只要一眨眼,梅麗就會像一陣風似的飄走了。歸根結底,他覺得自己不配有這么好的命,他托不下這么大的福。
當然,婚后他對梅麗是格外呵護,也是格外殷勤的。他幾乎什么家務活都不讓梅麗干,梅麗只要一伸手,想干點什么,他立馬不由分說地奪下來,自己去干,邊干還邊罵自己眼里沒活。縱使這樣,他心里還是愧疚不安,還是覺得他欠梅麗的,不光這輩子欠,下輩子還欠她的。梅麗不喜歡他抽煙,說抽煙對身體不好。他眉頭都不帶皺地就把煙徹底戒了,并且暗罵自己只掙那可憐的幾個錢,有什么資格抽煙。梅麗沒生來祥的時候,家里其實挺清靜的。梅麗喜歡看書,她就著清靜看書的時候,陳安便在旁邊坐著,靜靜地看她。陳安雖然不喜歡看書,但他對書充滿敬畏,他覺得梅麗身上那些與眾不同的東西或許就是從書本上得來的。
有了來祥以后,家里喧鬧了許多,也就繁忙了許多,但陳安還是盡量騰出時間與清靜讓梅麗看書。梅麗卻沒有心思看書了,她不忍看著陳安累,把屬于女人的那些家務活又攬了回去。有了來祥的第二年,接著又有了來福,陳安的心才慢慢踏實下來,覺得這一切不是夢了,梅麗是現實的,是現實生活中他的老婆了。梅麗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沾滿了煙火味,女人味,是一心一意和他過日子的。
二
陳安和梅麗的幸福生活僅僅截止到來福四歲的時候。那年春天,梅麗就感覺不對勁了,先是消瘦,然后就是乏力。梅麗自嘲地說,是懶筋抽了,要罷工了。陳安心疼她,幾乎什么活都不讓梅麗干,并注意給她加強營養。但梅麗還是繼續消瘦、乏力,陳安不敢再耽誤,要把她弄到醫院里檢查一下。梅麗不愿意去,覺得多休息兩天就會恢復的,經不住陳安的再三央求,只得去了。
化驗結果出來后,醫生又給開了一張單子,讓做全面檢查。不知為何,當梅麗進去做全面檢查時,陳安的右眼開始莫名其妙地跳,跳得他心驚膽戰的。檢查結果又出來后,醫生單獨把陳安叫了進去。
醫生平靜地告訴陳安,梅麗是肝癌,晚期了,最多只有半年的活頭。陳安整個人都傻了,他不相信梅麗會得肝癌,雖然梅麗有些消瘦、乏力,但梅麗的身體卻還像門口那棵碗口粗的柳樹似的,旺盛而多汁。陳安幾乎是咬著牙說,你們一定是搞錯了。醫生又一次嚴肅而認真地告訴他。陳安還是不信,就是天王老子說他也不信!他不能信,他不能容忍任何外力奪走梅麗年輕的生命,奪走他幸福與生命的源泉。
陳安從醫生辦公室出來,感到一股子氣把心臟憋得滿滿的。梅麗問他醫生是怎么說的。陳安故作輕松地說,還能怎么說,醫生讓讓你多注意休息,沒什么大礙。可陳安不敢看梅麗那雙美麗的眼睛,不敢對著她的眼睛說。當晚,陳安睡不著了,頭腦里像有一把鋸子在無休止地鋸他。他也如同被鋸斷了般地躺著,不敢翻身,不敢喘粗氣,生怕打擾了梅麗。天快亮時,陳安注意到梅麗定定地看著天花板。梅麗也幾乎一夜沒睡。
一大早,梅麗就出門了。陳安沒敢問。梅麗到單位請了長期病假。陳安不知道文化站的領導憑什么批準梅麗長期休息,更沒敢到文化站去問。他怕問了,心里的那股子氣就散了,就認命了,他必須牢牢憋住那股子氣。
呆在家里的梅麗把來祥和來福從幼兒園里接回來,自己帶。她給他們唱兒歌,講故事,陪他們做游戲,她抱抱這個,又抱抱那個;親親這個,又親親那個;叫叫這個,又叫叫那個。陳安下班回來后,梅麗便忙著去做飯,陳安不想讓梅麗這么累,但梅麗不聽他的,吃完飯,梅麗又搶著去洗碗,然后哄兩個孩子睡覺。
等孩子睡熟后,梅麗便拎上水到院子里洗澡。梅麗上上下下地洗,里里外外地洗,把自己洗得一塵不染,通體鮮亮。然后,梅麗把自己的身子給陳安。梅麗剛結婚那一年,對床上的事,還是有些貪的,但后來就有些平淡了。而陳安不一樣,他對床上的事從來就沒個夠的時候,回回都是把自己往死里累。只是陳安在意梅麗的情緒,在乎梅麗的感受,如果梅麗沒這方面的意思,他是萬萬不敢造次的,盡量壓抑著自己的欲望。就是壓抑著也是蠻好的,因為梅麗最終還是會注意到陳安的躍躍欲試、蠢蠢欲動,最終還是會心疼他的。那時,他壓抑著的欲望便一瀉千里,出奇地美妙了。
陳安算是大大地開戒了。梅麗不光給他開了戒,還變得積極主動起來,甚至有些浪了,陳安的感覺便是好得不能再好。只是每次從梅麗身上下來后,陳安卻好久睡不著了。他過去不是這樣,過去,他過不了一刻鐘就會呼呼大睡的。現在,他的神思是格外清晰,眼睛是格外明亮,心也是格外靜的。他能看見漫漫黑夜里有一種東西在一飄一搖的,絲絲縷縷地拉扯著他。他恍若是能夠看清的,但他又不愿意看清,就讓它在那清晰而恍惚地浮動著,就讓自己的身體在獲得巨大的快感后,繼續向前蔓延著,纏繞著,直達心靈的最深處,直到被一種刻骨的溫暖浸泡得止不住地顫栗。那時,他突然又止不住地憂傷,淚水慢慢爬上他的眼眶。但心底憋著的那口氣還在,他緊緊咬住牙,把淚水又憋了回去。他不信。
在梅麗生命的最后那一段時間,陳安靜靜地看著梅麗越來越輕盈的身影,從一個孩子飄向另一個孩子,看著梅麗像個神奇而灼熱的星散發出驚心動魄的光和熱。一直看到秋天的某一天下午,梅麗突然像一根枯木似的倒了下去。
梅麗僅僅在醫院的病房里躺了一天,就停止了呼吸。在梅麗生命最后的時刻,她眼睛大大地睜著,一眨不眨地望著陳安。陳安緊緊抓著梅麗的手,望著那雙異常美麗的眼睛。梅麗的神態異常平靜,也是異常的冷靜。陳安幾乎承受不住她的目光,是他心里憋著的那口氣讓他咬著牙硬挺著,才把梅麗目光里的平靜與冷靜完完整整地接過來了。
有半年多的時間,陳安都不相信梅麗會真的死掉,離他而去,疑惑死去的是不是另一個陌生的不相干的女人。
陳安這半年來在五金廠脾氣是越來越暴躁了,任何人都不理。工友們知道他家里的變故,對他還是很同情的。但陳安干活時老跑神,他干的又是大型沖壓機,管操作,跟他配合的人不愿意了,去找領導。領導來找陳安談話,讓他認真工作。陳安知道工作是必須認真的,走進車間他就記著告誡自己,然而有一天終于還是出了事。要不是那位工友眼疾手快,半只胳膊都要被沖壓機沖掉了,工友發出一聲慘叫,當場便昏死過去。陳安聽到叫聲,過來看到地上的血跡和幾根手指。陳安腦子一陣恍惚,他當時是看清楚了才摁下電鈕的,怎么會這樣呢?他一遍遍地問自己。
陳安被五金廠開除了。雖然陳安的老婆死了,家里還有兩個孩子,開除了陳安,就等于斷了他家的生活來源,但他畢竟出了重大事故啊!
陳安從五金廠出來時,身上感到冷。天其實并不冷,但陳安還是感到冷,是從里向外一絲絲透出的冷。冷讓陳安眼前的事物變得清晰起來,樹木是樹木,街道是街道。這半年來,他眼前總是晃動著一些模糊的東西。他回到家,這次看清了兩個兒子黃皮寡瘦,目光可憐兮兮,也是滿懷恐懼的。他才想起這半年來沒好好做過飯,沒注意給兒子加強營養,并且孩子要媽媽時,他還沒頭沒腦地暴怒,訓斥他們。
他一轉身,看見了掛在墻上梅麗的遺像。他又想起來梅麗臨終的時候,讓他照顧好兩個孩子和門口那棵柳樹。他走到院外,望著那棵已經奄奄一息的柳樹。他好久沒給柳樹澆水了,他們這個地方缺水,而柳樹是不能缺水的。他回屋打了一桶水,把樹澆了。他不知道梅麗為什么會那么惦念這棵柳樹,這棵樹對他以后的生活意味著什么呢?他心里突然對梅麗歉疚得厲害,他既沒能向梅麗承諾的那樣好好生活,也沒有照顧好兩個孩子。孩子可是梅麗身上掉下來的兩疙瘩肉啊!陳安回到屋里,跪在梅麗的遺像前開始號啕大哭。
三
陳安安頓好孩子,第二天就去找活干了。西行鎮的經濟不是太繁榮,活不好找,陳安便給人打短工。打短工的日子不好過,不光受盡了白眼與呵斥,錢也沒能掙上幾個。陳安不怕吃苦,白眼與呵斥對他來說也是無所謂的,他心里有兩個孩子支撐著呢。然而掙的錢只夠他和孩子糊口就讓他恓惶了,他現在必須趁自己還算年輕,多掙些錢,才能夠保證以后兩個孩子更大的開銷。但他憑什么掙錢呢,自己又沒有特殊的技能,有的只是一身好力氣,可好力氣是并不值幾個錢的。陳安算是感到了活著的艱難,有時,他都不敢多想,連給梅麗的承諾都不敢多想了。他眼前的路黑得透底吶。
一天早上,他又去建筑工地打短工時,包工頭不讓他干了。包工頭的工程不是很大,昨天又來了幾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想打短工。相比之下,陳安在包工頭的眼里歲數就大了,力氣就短了,同等條件下創造的價值就少了。陳安當時就急了,說自己家里還有兩個孩子,就指望著打短工的這幾個錢抹嘴皮子呢。陳安說得可憐兮兮的,就差給包工頭跪下了。但包工頭并沒有同情他,包工頭認為同情他,就等于不同情自己。包工頭毫不猶豫地把陳安開了。
陳安從建筑工地出來,兩行熱淚流了下來。沒想到這身力氣這么快就靠不住了,沒人要了。
絕望的陳安又去別的地方問了問,碰碰運氣。但那兩個工地也不要人,今天他真是背時透了,惡心透了。陳安恓惶得不想回家,他害怕看見來祥和來福,怕兩個孩子那雙明亮、依賴的目光,更害怕看見掛在墻上的梅麗。
在鎮東的街道,陳安一直瞎逛到中午,還是不想回家。他不用擔心兩個孩子,早上出門時,他已經把孩子的午飯準備好了。不過陳安的午飯在哪里呢?他的午飯本來是由包工頭管的,現在沒了,化成一股子氣,在肚子里不識時務地叫喚開了,咕咕開了。陳安兜里其實還揣著兩塊錢,但他壓根就沒想動它。陳安有些生自己的氣,自己這么窩窩囊囊的,還憑什么吃飯,有什么資格吃飯?他走到自來水龍頭跟前,就往肚子里灌涼水,一直灌到滿得不能再滿了,才算罷休。
陳安走不動了,咣咣作響的肚子墜脹得難受,他便坐在街道的陰涼處,看著街對面的張老頭修自行車。張老頭修理鋪的生意蠻不錯的,來修車的人絡繹不絕。張老頭腳邊有個小鐵盆,里面是一層薄薄的毛毛錢,不到半天的工夫,里面就是厚厚的毛毛錢了,并且還不算他往身上揣的塊塊錢。張老頭的神態更是愜意的、安詳的,連叼在嘴里的煙卷冒出的煙似乎都是蹦蹦跳跳,充滿情趣的。張老頭手里的活一直沒停,而那哪里是活,簡單得很,也熟練得很,簡直就是玩吶。陳安看呆了,他沒想到張老頭坐在那里就輕輕松松快快樂樂地把錢掙到手了。
陳安一直看到張老頭收攤,看到天黑。而他的心里卻透底地亮了,看樣子,修自行車也是一條掙錢的路子呢。西行鎮的人基本上都騎自行車上下班、辦事,時不時對自行車的修理也是在所難免的。并且鎮上沒兩家自行車修理鋪,看來人們還沒有充分注意到這條門路,發現這個商機。陳安興奮起來,激動了,他決定也開一家自行車修理鋪。就在做完決定的時候,他感到下面快要爆了。他來不及去找廁所,就對著街角,把大股大股的尿水掏了出來。
陳安第二天一大早就去儲蓄所,把存的一千塊錢取了出來。這個彌足珍貴的家底不到萬不得已時是不能動的。這是梅麗在世時他們存的,在當時已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了,梅麗本打算用這些錢在院子里再蓋一間房,但還沒來得及,她就得了肝癌。從儲蓄所出來,陳安望著那不薄不厚的一疊錢,眼淚又有些止不住了。
陳安就用這一千塊錢,進零配件,買必要的專業修理工具和辦有關的經營手續。陳安住的那條街在西行鎮的南面,也是人來人往的,而且沒有自行車修理鋪,陳安覺得這是吉兆。他在自家院子外面搭了一個草棚子,就算是修理鋪了。取個什么名字好呢,陳安著實費了一番腦筋,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草棚子邊的那棵柳樹上,腦子一亮,就叫“柳樹灣修理鋪”吧。柳樹怕缺水,多個灣字,等于把水補上了,水生木,木生火,生意越來越紅火。開自行車修理鋪也是做生意呢,做生意的人都講究個吉利。
四
對陳安來說,他一生中最英明最正確的決策便是開了這么一家自行車修理鋪。但在開始的半年里,陳安差不多要崩潰了。
開張的第一個月生意冷清得厲害,除了有來打氣的,幾乎沒人找他修車子。他一天到晚坐在一個小馬扎上,雖然心里火燒火燎的,還寬慰自己萬事開頭難,只要堅持住,面包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隨著時間一天天地流逝,坐馬扎就有點像世界上最殘酷的刑罰了,他寧愿出一天苦力,也不愿坐馬扎了,但他還必須坐著,只有坐著。
一天早晨,隔壁的王三推著自行車出來,陳安眼尖,看到那車胎癟癟的,一定是扎破了。陳安有些興奮,畢竟在一起住了快十年,抬頭不見低頭見,光面子就磨不開呀!他主動跟王三打了聲招呼。王三嘴上雖應了,目光卻躲躲閃閃的,最終還是推著自行車從他眼皮子底下過去了。
過了近半個小時,王三又回來了。王三是騎著自行車回來的,那車胎飽飽的,就像一兩歲孩子的肚皮。陳安心里一陣透底的冷,他悲哀了,連隔壁鄰居都信不過他的修車技術,他還有什么信心繼續開下去呀。
開張一個月下來,陳安掙的錢還不夠交稅,更別說養家糊口了。這一個月里除了不能太虧待兩個孩子,他一天三餐就是三塊干饃,連吃咸菜,他都覺得是奢侈的。是的,憑什么吃咸菜呢,他掙不了幾個子,他只配啃干糧,他既像是賭氣,又像是對自己的懲罰。
又過去了半個月。陳安實在坐不住了,他已經堅持到底了,坐得徹底灰透了,冰透了。晚上,他久久望著梅麗的遺像,痛恨著自己。他陳安簡直比豬腦子還豬腦子啊,他以為開家自行車修理鋪就找到了養家糊口的路子,其實根本不是這么回事呢。他心里對梅麗的歉疚越來越大,狠狠地抽自己的嘴巴子,最后,雙腿一軟,一下子跪在了梅麗的遺像前。他給梅麗說,他明天就去找活干,找短工,一分鐘都不耽誤。
第二天一早,陳安習慣性地又鋪開了修理攤子,坐到小馬扎上時,他才想起昨晚的諾言。就這么放棄了?陳安戀戀不舍地望著攤在地上,還沒有發揮過作用的修理工具,想既然已經開了門,干脆就把今天當作最后一天吧。其實在心里,他還抱著最后一點殘存的希望。
陳安整整坐了一個上午。這回他認命了,不認命都不行,他發誓明天一定出去找活干。
中午的時候,有一個人推著自行車過來了。陳安恍恍惚惚地看了好一會,才認出來,他慌慌地站起來,叫了聲爸。來的人是梅麗的父親。自從梅麗去世后,他還沒見過梅麗父親呢,就是梅麗在的時候,他也沒見過多少面,梅麗和陳安結婚后,梅麗母親還是不認他這個女婿,在梅麗娘家里,一概事情都是梅麗母親說了算。梅麗說她父親是個沉默、隨和而堅忍的人,一點也沒有母親身上的專橫和暴躁。
梅麗父親對陳安點了點頭,說前后胎都被扎破了,讓他補補。陳安連忙扒胎,充上氣,端上盆水一試,每只車胎都有十幾個小孔。陳安納悶了,不知道是被什么扎的。陳安說,我給您老換只新胎吧。梅麗父親沉著臉著說,我這兩只就是新胎,怎么著,你對補這么多洞沒把握?陳安是好意,被梅麗父親一沖,便不吭聲了,低頭補胎。胎補好了,陳安把氣打足,推到梅麗父親跟前,長出了一口氣。
梅麗父親說,總共是二十五個孔對吧,應該是七塊五毛錢。說完,便數錢給陳安。陳安壓根沒想要梅麗父親的錢,他納悶地說,爸,你這是干啥?梅麗父親突然火了,把錢塞進陳安的手里,怒氣沖沖地說,你以為就是七塊五毛錢這么簡單?陳安愣住了。梅麗父親推著車子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平和地說,孩子,人只有享不了的福,沒有受不了的苦,有時候你覺得自己快要支撐不下去了,煎熬不下去了,那你就再咬一下牙,如果你覺得牙已經被自己咬碎了,那你就把一口碎牙咬住,也就過去了。
陳安癡呆呆地站在原地,心里卻一下子熱得要揭了鍋,梅麗父親哪里是來找他補胎,分明是來補他這快要泄氣的“胎”的。陳安激動的淚水流了下來,感覺身上又重新充滿了新鮮的力量了。
陳安憑借著梅麗父親給他續上的那口氣,又堅持了一段時間,一直堅持到家里幾乎沒有隔夜糧,他再度信心崩潰之前,好運氣突然像只躡手躡腳的貓聞著他的味過來了。來找他修車子補胎的人,每天先是一個兩個,接著便是五個六個,漸漸多了起來。陳安神情緊張地修著車子,望著越來越多來修車子的人,都感覺不真實了。好在他們給的錢是真實的,到商店里能買回好吃的東西放在兩個孩子面前,孩子們那一臉的饞相是真實的。
五個月的時候,開自行車修理鋪掙來的錢,除了應付家里日常的開銷,竟然有了節余。陳安心里敞亮了,覺得快要熬出頭了。
不過自行車修理鋪的生意真正好起來,卻是在發生了一場糾紛之后。西行鎮的一個小伙子到陳安這里補完胎,誰知第二天,胎又癟了。這個人在鎮上是個混混,怎肯善罷甘休,他糾集了五六個不三不四的年輕人來滋事了。
那天,陳安的生意出奇得好,都有點忙不過來了。那個混混帶著人氣勢洶洶地過來,一把抓住了陳安的衣領,惡聲惡氣地說,你怎么給我補的胎,還想不想在這一片混了,你說這事咋辦吧!陳安看了一眼那輛自行車說,你這胎以前補過嗎?混混輕蔑地一笑說,一個星期前補過,可那是鎮東的張老頭給補的!張老頭的補胎技術,在西行鎮的人眼中可是頂了天的。陳安一下子氣短了,愣在了那兒。
旁邊一位好心的修車顧客看出混混來者不善,就上來規勸陳安,賠幾個錢,息事寧人算了。但陳安覺得不對味了,他補胎從來認真又認真,膠水抹得勻,力量運得足,他可是把對生活的希望以及活生生的一口氣補在那兒、捏在那兒的,他還真不信自己的補胎技術就一定比張老頭差。再說了,旁邊圍觀了這么多人,他這樣委曲求全、窩窩囊囊地賠幾個錢,不是說明他心虛,告訴大家他修車的技術不行嘛,這一傳開,以后還會有誰來找他修車呢?
陳安一下子硬氣地說,那就扒下來看看吧。混混眉頭一橫說,你想扒下來就扒下來!陳安冷冷地說,扒下來,如果是我補的地方漏氣,我給你賠一百塊錢!混混被震住了。旁邊所有的人也都被震住了。在當時,一百塊錢可是很大的錢。混混興奮了,想想又狡黠地說,要是扒下來,你補的地方你不承認怎么辦?
陳安不動聲色地說,我補胎的膠皮是留有記號的,我補的是“柳葉”胎。說完,把剛補好的兩條胎讓大家看。果然,陳安補上去的膠皮在圓形或橢圓形的基礎上,又突出去一個小尖,就像一個柳葉尖。混混哼了一聲,讓陳安扒胎。
用清水一試的結果,還就是張老頭補的膠皮邊緣冒出一連串的小氣泡。混混目瞪口呆,旁邊的人也驚愕了,陳安懸著一半的心才算放了下來。所有的人都沒想到陳安的補胎技術竟然能勝過張老頭。陳安一下子名聲大震,來找他修車的人絡繹不絕,他的修理鋪終于蒸蒸日上了,紅紅火火了。
五
“柳樹灣”自行車修理鋪開張一年零兩個月的時候,緊挨著“柳樹灣”又開了一家自行車修理鋪。
是張平開的。張平最早也在五金廠上班,和陳安還算是同事呢。與陳安一樣,張平也是被五金廠開除的,但張平被開除就有些冤了,原因出在張平女朋友身上。張平的女朋友長得好看,在紡織品公司上班,而恰巧公司的領導是個年輕的“瞇瞇”。西行鎮的人把好色的男人叫“瞇瞇”。“瞇瞇”領導經常借著手里的權勢,今天騷情這個,明天騷情那個。別的女的,雖然心里有氣,但敢怒不敢言,只要不是太出格,也就忍了。張平女朋友性情剛烈,當“瞇瞇”領導伺機捏了一把她的奶子時,張平女朋友怒不可遏地罵他是流氓,當時旁邊還有別人,讓“瞇瞇”領導非常下不了臺。他火了,不就是一個奶子嗎,你長得好看點,就敢這么不識時務,亂下定義!“瞇瞇”領導恨恨地說,怎么著,你長的是對金奶子嗎,我又不是故意的,無意中碰到一下還不給碰了?
張平的女朋友頓時就氣哭了。她中午回去后,便找到張平,把這事說了。張平是個火爆脾氣,眼里揉不得沙子。再說,張平和女朋友好了半年多,都還沒敢摸女朋友的奶子,他知道她的性子,也是懂得尊重她的,現在好了,倒教一個“瞇瞇”先占了便宜。
下午,張平握著一對油錘似的拳頭來找“瞇瞇”領導了。張平的拳頭可是真硬呢,只兩拳便把“瞇瞇”錘進了醫院里。
但“瞇瞇”領導也不是吃素的,他有比張平拳頭更硬的后臺。第二天,張平便被鎮里的派出所關進了號子里,行政拘留十五天。從派出所出來,張平到五金廠去上班時才知道,這半個月中廠里頂不住“瞇瞇”領導后面的人物的壓力,決定把他開除了,他的眼淚當時就下來了。但他能給誰說理呢,在西行鎮他的理說不通。
張平成了無業游民,女朋友對張平卻更是癡心不改了,不多久便成了他的女人,嫁給他了。成為丈夫的張平心里著急,到處找工作,但工作不好找呢,他只有時不時出去打短工,掙些錢回來,補貼家用。
不幸的是他們結婚剛滿三年,張平老婆就出了車禍,雙腿被撞成了粉碎性骨折,只能躺在家里吃勞保了。張平不肯相信老婆會一直癱著,他到處找醫生,開藥方,給老婆治病。家里的灶臺上一般總是“咕嘟”著中藥,連紫黑色的家具都散發出濃濃的中藥氣味。張平成天就像耗子一樣的四處打短工,堅持給老婆買藥,治腿。
張平和陳安對彼此的遭遇都是深表同情的,又是鄰居,他們之間的私交,一直很深厚。
陳安的自行車修理鋪好起來后,張平沒短工可打時,經常過來坐坐。遭受一連串的打擊,張平身上早已沒了當時拾掇“瞇瞇”領導的銳氣,被現實生活無情地磨平了,委頓了。陳安注意到張平眼里的恓惶與對他的羨慕,心里很不好過,想給他一些物質上的資助。張平卻倔強,不肯接受。陳安便一個勁地請張平抽紙煙。梅麗去世后,陳安唯一犯戒的就是又抽上了煙。當然,他抽的是最便宜的紙煙。連陳安自己都說不清,為什么在生意稍好一些后,又把煙摸上了。
抽了陳安的紙煙,張平就會幫著干點什么活。剛開始,張平幫陳安修自行車時,還是有一搭沒一搭的,隨著陳安的生意越來越紅火,越來越穩定,他幫得就有些過于勤奮,像練技術了。有時張平眼里還有一股子暗光,但陳安剛一細瞅,那暗光又“嗤”的一聲滅了。
當張平在院外搭草棚子時,陳安看到了,由于忙,也顧不上問。閑下來,天已經快黑了。等陳安再想起來問搭草棚子干什么時,棚子已經搭好了。張平竟意外地有些忸怩,像個大姑娘,他干笑著,一轉身,走遠了。
那天,陳安起得有些晚,他還在屋里,便聽到院外傳來一陣稀薄的鞭炮聲,他詫異地穿著一只襪子就跑了出來,這時就看到了張平的自行車修理鋪那鮮艷的招牌。陳安的腦子發了好一陣傻,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張平身上。張平的神情尷尬得很,也復雜得很,他說陳安,我看你生意不錯,也想試試……唉,我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話雖是這樣說,平時兩人之間的語氣是豐潤溫濕的,透著一種見底的關切,但仿佛今天就異常的干巴了,像一把枯葉,手一揉,就被風吹得什么也沒有了。
陳安當然知道張平的難,打心眼里也是同情他的。但張平自行車修理鋪開得這么近,分明是和他搶生意,等于是來滅他陳安對生活的希望與梅麗的夢想的,陳安心里突地生出一團洶洶的怒火。張平就是想開自行車修理鋪也不是不可以,可是理應開得離他遠一點。不錯,張平家里窮得叮當響,他有什么資金到別處去租店面,能把開張的家伙準備齊就算不容易了。然而陳安心里的怒氣還是無法平息,他的臉一下子黑透了,良久,才冷冷地“嗯”了一聲。
張平好像就等他“嗯”這一聲,心里落下塊石頭似的錯過陳安的視線,這里弄弄,那里摸摸,其實張平什么也沒干,最后別別扭扭地坐在了一個小馬扎上。坐下張平又飛快地掠過了陳安一眼,他們的目光在交接的一瞬,兩個人的心都不由一顫,都知道雙方之間被一種看不見的東西隔離得遠遠的了。
張平第一天開張,沒有一個人來找他修車子,連個打氣的也沒有。陳安的修理鋪卻是人來人往的,陳安一邊修車子,一邊不時地瞟張平一眼,眼神里就有些嘲笑的意思了。張平氣定神閑地坐著,并不著急。關于陳安最初開自行車修理鋪的狀況,張平是歷歷在目,陳安就像一面鏡子,他非常清楚他必須要熬過這一關的。
傍晚了,陳安開始收拾東西。張平又等了一會,才動手收拾修理工具。在張平的感覺中,好像他晚收拾一會,就是心比陳安更虔誠的表示,好運氣就會快一點眷顧他了。他的心思當然被陳安看到了眼里,陳安在心里輕蔑地笑了一聲。
陳安收拾完,最后把那盆補胎的泥巴水澆在了那棵柳樹上。自從陳安開了自行車修理鋪以后,每次給柳樹澆的都是補過胎的水。補胎的水看著臟,其實里面就是一些泥土,這些泥土是鎮上的人從四面八方帶來的,帶著不同的質地與養分呢。這棵柳樹就越發茁壯,枝繁葉茂了。
陳安澆完水,似乎無意間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瞥了一眼張平那盆潔凈透亮的水。張平知道陳安鐘愛那棵柳樹,知道它冥冥中對陳安意味著什么。過去,張平也是經常給那棵柳樹澆水的。
今天,不管怎么說,開張的第一天卻被剃了個光頭,張平的情緒還是有些低落。張平注意到了陳安那一眼,他望著那盆水有些猶豫,他怕給那棵柳樹澆水了,為什么怕,他也說不清。張平的動作突然匆忙起來,猶如生怕改變了主意似的,他蹲下身,把手一歪,那盆清亮的水就悄無聲息地流在了地上。倒完水,張平一閃身,進了自家院子。陳安盯著泛著水泡的泥土,愣怔了好一會兒。
六
張平開自行車修理鋪起步的艱難,甚至連陳安的當初都不如,陳安當初好歹還有幾個來打氣的,張平連個打氣的都沒有。當然,之所以如此,是由于和陳安緊挨著的緣故。人的心理是個奇怪的東西,當他認為誰的技術可以信賴時,別說修車,就是到他這里打氣,潛意識里感覺打進去的氣好像也是靠得住,能多騎幾個時辰。
陳安的自行車修理鋪罩著一股籠絡人心的強烈氣場呢。這樣陳安修起車子來,更加熟練、利落,如行云流水一般,修好一輛車子時,陳安會從嘴里蹦出一個干脆的詞:好了!然后他的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自信的笑容,好像在說,騎吧,就像新車一樣放心的騎吧!他樂觀的態度更加感染了別人,把顧客的心抓得更緊了。陳安就像個擁有神奇力量的魔法師,自如、詭秘地操縱著自己的好運之氣,把它抓得連一絲風都透不進來。
隨著一天天地過去,張平的坦然自若逐漸地消失殆盡,他那張臉的表情就僵硬了,空洞了,露出顯而易見的可憐兮兮了。畢竟,人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陳安一般是忙到快收工了才能閑下來,這時張平的那張臉便黑得像提前到來的夜了。張平越發的沉默,陳安也就不吭聲,彼此冷漠著。直到張平默默地收拾完自己的東西,默默地把那盆清亮的水倒在地上。
在張平的自行車修理鋪開張兩個多月的時候,陳安到底是鬼使神差地幫了張平一回。
那天還是同往日一樣,張平像塊枯木在馬扎上呆坐著。陳安修車時,偏了一下頭,他看見張平的院門開了一條大大的縫,里面露出張平老婆的半張悲哀而近乎于絕望的臉。張平老婆的相貌和梅麗有幾分相似,在恍惚間,陳安突然覺得那是梅麗。陳安的心猛一陣疼。他茫然地看了張平一眼,只一眼,他就看進張平的心窩里了,看到那里面翻騰的對生活的瀕臨絕望與孤立無援。陳安覺得呆坐在那里何止是張平,分明還有一個剛開業最艱難階段的陳安呢。陳安的心一顫,扭頭對等著補胎的老劉和老張說,你們到張平那里去補胎吧,他的補胎技術也是不錯的。老劉和老張是老顧客,信得過陳安的話,總算是把車子推到了張平那邊。陳安埋頭忙著,他知道張平肯定會往這邊看過來,但他不愿扭過頭去,心中有塊東西阻止他去接納張平的目光。
老劉和老張的車胎補好了,陳安望著他們騎車離去的背影,心里的那塊東西落了下去,砸出“咚”的一聲響,這又讓陳安惴惴不安了,莫名地恐慌。當然,這不僅僅是少掙幾個錢的問題,而是好運氣隱隱溜走了一絲一縷的問題。好運氣對陳安來說就是衣食父母,是今后生活的指望,他怎么能稀里糊涂地斷送自己的好運氣呢。
傍晚收工,張平明顯比陳安收得早了一些。張平最后端著那盆沾了一些泥巴的水向陳安走了過來,更準確地說,是向那棵柳樹走了過來。張平的目光里是充滿熱望的,也充滿了和解。但陳安的臉上沒有一絲笑意,冷得能泛出冰碴來。張平腳下頓了頓,手一晃,那盆水灑在了他的雙腳上。
第二天,陳安忙碌著,抽空的時候,會向張平那邊瞟一眼。那邊還是沒有人去修車。陳安投過去的目光就變得緩和了,不那么苦大仇深了。張平那空洞的目光偶爾會和陳安的目光交接一下,但都一觸即離。晚上收工,張平把自己的那盆水又不動聲色地倒在了地上。
張平的好運氣終于開始找到他了。當然,好運氣說穿了就是來修車子的人那微妙的心理。張平天天坐在那里,來來往往的人慢慢就注意到了張平,存在的就是合理的,也就認可他張平修車棚的存在現實了。雖然來修車子的人還是找陳安,但對張平的排斥心理也就漸漸融化了。來打氣的就不知不覺地到張平那里去了,張平的打氣筒是嶄新的,打起來省力,看樣子也是不錯。來找陳安修理車子的人,在陳安忙不過來的時候,剛好又急等著車子用,便不再像過去那么執著了,就會含含糊糊地想,就到張平的修理鋪修一次,碰碰運氣吧,如果技術不好,以后不去他那里也就是了。而張平可是伺機已久了,是不會讓那冒著星星點點火光的好運氣白白溜走的,他把胎補的牢得不能再牢,遇到車子別的毛病更是往根子里治。
眼睜睜地看著越來越多的好運氣,在那些天里,張平的臉色是越來越舒展了,如澆了水似的,冒著生氣呢。每天傍晚收工的時候,他再也不像過去那樣偷偷摸摸地把那盆補胎的泥巴水歪倒在地上,而是直著腰,手臂充滿了勁道,然后一揚,動作瀟灑得很,就把水潑濺在了地上。
七
張平修車棚人氣的繼續上升,與他倆的性格差異也有關。陳安是個比較沉默的人,和來修車子的人之間沒有太多的話說,他是靠自己的修車技術來抓住回頭客的。相比之下,張平的性格就活潑了許多,和顧客拉呱的話題多,愛講話的或心里煩悶的人就無形中偏向張平,到他這里來修車了。
陳安沒注意到這點,張平意識到了。來修車的人不光修車,嘴里還帶著各種新鮮的趣事與低俗而好玩的笑話呢。張平在聊天的過程中就用心地記下,收集、整理開來,然后現學現賣,猶如張平不光修車子,還是一個兼職說書的。張平是往人癢癢窩里說的,聽得人雙眼放光,情緒愉悅,止不住地想往張平跟前湊,當然,不知不覺就把車讓張平修了。
不久,陳安注意到了張平的新招數,這一手陰哪,是要把人往絕路上攆,即然你張平做了初一,就別怪我陳安做了十五。陳安對來修車的那些毛病不大,不用換零件一分鐘就搞定的車子免費,不收錢了。陳安這樣做,也是經過細心的考慮,有放長線釣大魚的意思。那些得了零星好處的人就覺得陳安不光是個生意人,還是個仗義的人,打心眼里就認定了陳安,無論如何都把車子往他這里推了。
張平的眼尖呢,不到第三天就看出了里面的道道,聞出深遠的意味了。兩個人為了各自的好運氣能越來越大,越來越穩固,把十八般武藝都使了出來,他們一邊相互激發,相互借鑒,一邊又死死咬住對方,不讓對方超過自己,想出了許多辦法,最后陳安和張平都把茶水擺了出去,讓來修車的人免費喝茶,就是不修車,從這路過,也是可以喝的;兩人又都各自做了許多馬扎,只要想在這里歇歇腳,是個人都是能坐的……
陳安和張平把能想的妙招基本上都想絕了,用完了,誰也沒能把誰甩開半步。這就趕到了年關邊上,大年三十那天一大早,張平就貼出去一張告示,宣布過年期間正常營業。在西行鎮,凡是做生意的從大年三十下午便開始停業,到大年初五才開門營業。生意人一年到頭都在忙,沒個休息的時候,也就指望著過年這幾天,放松一下繃了一年的弦散散筋骨,這么多年一直這樣,雷打不動。張平貼出這張告示,就有些驚人耳目了,好像在無聲地宣告:看吧,在西行鎮有哪個生意人能心誠到這個份上,為大家考慮得這么周全。為擔心過年期間,自行車壞了找不到人修誤事,甚至連年都不過了照常營業。看在這份情義上,你們以后車子要是壞了,就是在十里八里之外,也應該趕到我張平這里來修……
陳安一出院門,便撞見了那張告示。陳安本打算上午開門半天,下午去買年貨,然后讓過年的喜氣與悠閑好好泡泡勞累了一年的筋骨。張平的這一做法無疑斷了陳安的好念頭,他無論如何是不能被張平落下的,他也弄了一張過年照常營業的告示貼了出來。只是他一時還沒想好年夜飯怎么辦,他倒無所謂,然而孩子不能虧待。
幸好梅麗的父親從鎮東轉了過來,看到那兩張告示,二話沒有就把兩個孩子接走了,并說初五再送回來,陳安這才算是免了后顧之憂。但大年三十的晚上,陳安就難過了,一是沒了孩子,家里冷清得厲害;二是由于沒有來得及準備年貨,他只能用干饃泡水當年夜飯了。陳安心里對張平的怨恨就一下子又深了一尺,那家伙現在肯定正對著老婆和雞鴨魚肉慢慢滋潤著心情與胃口呢。陳安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墻壁的遺像上,梅麗在親切地凝眸著他,陳安的腦子不禁恍惚了,鼻子一酸,兩行熱淚像刀子似的劃了下來。
陳安和張平激烈競爭的結果,便是把鎮南其他幾家自行車修理鋪擠兌得經營不下去了。當張平知道鎮南最后一家自行車修理鋪終于也關門了時,著實激動、興奮了好一陣子。他清楚,實際上這是他和陳安共同努力的結果,實事求是地說,陳安的功勞還是要占一半多的。張平想把這一消息告訴給陳安,無論如何這都是他們兩人的勝利。但張平已經跨出去了一只腳,卻又縮了回來,又有些猶豫了。
其實比張平更早一點,鎮南那家修理鋪關門的消息,陳安在第一時間就知道了。他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沒有張平在旁邊的威脅、施壓、刺激,他陳安一個人是做不到今天的局面的。他現在每個月結余的錢是越來越瓷實了。不過,正因為如此,陳安又更加清醒地知道張平才是真正的敵手呢。同行是冤家,并且由于兩家修理鋪緊挨著,讓他時時刻刻都有一種危機感,讓他心里的弦一刻也放松不下來,他對張平的臉色便也時時刻刻僵硬著,實在露不出一絲笑意。
冤家呢!大概這就是命,是命中注定的!
八
陳安和張平在針尖對麥芒的激烈競爭中,都慢慢習以為常了,開始形成一種認識,生意可能本該就是這樣做的。他們彼此的臉色便不像過去那么反應強烈了,看不出有什么很深的過節。而他們心里的敵意還是越來越深,只不過他們現在是心平氣和地對待自己的冤家了,維持著一種動態的平衡。
夏天了,陳安吃過晚飯,便坐在那棵柳樹下納涼。陳安抽著紙煙,讓夜風吹著,望著浩淼的星空,心里涼爽得很,空曠得很。
張平也從悶熱的屋子里出來了。張平每次都是推著輪椅上的老婆出來,一起納涼的。張平出來后,會把草棚子上的燈打開,讓一群不知疲倦的蚊蟲圍著那擴散過來的光暈,飛舞著,繚繞著。由于挨得近,陳安和張平都在對方視線的余光里,彼此還是不打招呼,他們已經習慣了這種默然相鄰的狀態。
張平通常這時會給老婆按摩那雙喪失了知覺的腿,全神貫注地按、揉、推、拿,手法熟練得就像一個地道的按摩師。張平幾乎每次都給老婆按摩一個小時以上,直按得自己大汗淋漓還不罷休。陳安知道張平是沒有死心,還指望著老婆有一天會站起來。陳安白天修車子時,經常能看見張平托人去買治老婆腿的藥,他把大把大把的錢交給那些拜托去買藥的人,眼都不眨的。一陣風從那邊吹了過來,散發著張平家里一股淡淡的中藥味。這一刻,陳安打心眼里深深地敬佩張平。
張平按摩的時候,張平老婆就望著張平,一直望著。陳安看在眼里,心里似有一縷柳絲在拂動。張平偶爾抬一下臉,和老婆對視一下,會心地一笑,便又垂下頭,繼續按摩。這對視的一下,對陳安來說,就有點不是滋味了,心里更空落、寂寞,把那棵柳樹就靠得更緊了。
而有些夜晚,張平那偶爾抬起的臉,目光在和老婆交接的一瞬,又有了一些變化,注入了新鮮的內容。張平老婆的目光便也跟著變化,臉上有了一種說不清的色彩。張平的臉就會越抬越勤,張平老婆的臉便越發的歡喜,都透出一股子媚氣了。他們就這樣邊按摩,邊把一些曖昧的東西,推過來蕩過去的。陳安就又看在了眼里。陳安是過來人,便估摸著有戲了,還有下文呢。
果然,張平就比以往不知不覺地少按摩了那么十多分鐘,滅了草棚子上的燈,急慌慌地推著老婆進了院子,接著便是清清楚楚閂門的聲音。
坐在黑夜里的陳安就很不好過了。張平老婆雖然不能動了,但所有的零件都還在,還是一個大活人呢。與他陳安相比,張平算是有福的。陳安胡亂想著,渾身就無端地燥熱,馬扎都坐不住了。他便站起來,無意識地抱住了那棵柳樹。在夜風的吹拂下,柳葉散發出清香的氣息,有點像梅麗身上的味道,陳安有些恍惚了,覺得柳樹仿佛就是梅麗美麗誘人的身子。
自從梅麗去世后,陳安這方面的欲望死寂了好一陣子,直到自行車修理鋪好起來后,他的欲望才算是重新蘇醒了。
此后,那棵柳樹在陳安眼里就有了更深的意味,也就更加喜歡更加鐘愛了。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先給柳樹少許澆上一些水,然后用手摩挲著柳樹的身子好一會,像是一種溫情的愛撫。
九
陳安內心的空落、凄涼感越來越厲害了,不自覺間,他有了再找一個女人的念頭。這種念頭剛剛浮上來時,陳安嚇了一跳。這在幾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他就覺得對不住梅麗,自己怎么就越來越熬不住了,就那么害怕晚上一個人了?雖然覺得對不住梅麗,這種念頭反而越來越強烈,越來越熾熱。
但在西行鎮找一個合適的女人對陳安來說,卻有點像登天。雖然陳安的自行車修理鋪紅紅火火,但歸根結底還是小本生意呢,再加上他帶著兩個孩子,大姑娘是根本看不上他的。而陳安由于前面有了梅麗作參照,媒人帶來的歪瓜裂棗他也是無法入眼,經過幾次挫折,陳安有點惶恐,覺得自己怕是要一直孤獨下去了。
白湘就是這時主動來找陳安的。白湘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光光鮮鮮地來找陳安打氣了。白湘丈夫去世后,她帶著一個孩子,但那眉眼,那腰身,卻還是透著一股子清亮呢。陳安哪能經受得住這么一股子媚氣,白湘讓他打氣,他就放下手里的活,乖乖地打氣。
白湘經常來找陳安給車子打氣,她的車子其實并不怎么缺氣,只兩下,最多三下,就把氣打飽了。陳安不傻,看白湘時,就越發地心慌氣喘了。陳安給白湘打了一個月的氣,一分錢沒要呢。一天趁旁邊難得沒人,白湘說,晚上來我家吃飯吧。說完用眼睛狠狠地蟄了一下陳安,笑著走了。陳安便僵住了,接著又浮想聯翩、熱血沸騰了。
那天陳安收工破天荒的很早。張平那探詢的目光就過來了。陳安當然注意到了張平的好奇,但此時的陳安是無法像平日那樣深藏不露了,那股子喜悅牛氣得很,一個勁地往上沖,陳安暗笑,由他去瞎猜吧!
陳安在院子里洗個澡,換了身干凈的衣服,給兩個孩子交待一聲,就出了門。陳安心懷鬼胎,還給白湘的孩子買了一些零食。不料白湘卻已經把兒子送到父母家去了,桌子上擺著冒著騰騰熱氣的雞、魚、肉,還有一瓶酒在等著他。陳安一向吃得粗糙,就有了被關懷的感覺和家的溫馨,心里的熱就“刺啦”一聲裂開了一個大口子。
兩人就吃上了,喝上了。兩人都不勝酒力,被酒精煽動得越發成為干柴烈火,后面的事就水到渠成,自然而然了。他們的腦子都成了一鍋粥,怎么到了床上的都不清楚。陳安好久沒碰女人,就像第一次碰似的;陳安好久沒見女人白花花的身子,就像第一次見似的,陳安渾身都硬成了一塊鐵。
陳安三天兩頭就來找白湘了。陳安每次都不空手,給白湘和孩子買一些東西。白湘便打發屋外的兒子早早睡覺,等兒子睡熟了,就把陳安帶到里屋去。
白湘剛開始幾次時,還有些扭捏,放不開,后來就徹底地變被動為主動了,什么姿式都敢做,制空權也是要掌握一下的,要風就來風,要雨就來雨,尤其是她的叫聲,更是一浪高過一浪,崩潰透了,把陳安骨髓里的力氣都叫了出來。陳安算是開了眼了,快活死了,陳安意識到自己完了,就是把刀架在他陳安的脖子上,他也松不開白湘這一口了。
和白湘好上后,陳安整個人就又活了一次了,胡子刮得青亮,連臉上的皺紋都熨平了許多,放射了精光來。陳安和白湘的曖昧關系,瞞得了別人,瞞不過張平,張平的第六根神經無時無刻不在觀察著他呢。張平終于憋不住,干巴巴地問了。陳安倒沒瞞他,照實承認了。陳安說有這一出時,臉上的神情是驕傲的,還有點兒不屑,好像示威,看吧,我又找了個活蹦亂跳的女人!張平就受了刺激,反擊一句說,白湘還帶著一個孩子。陳安笑得更加炫耀:不出力,白揀這么大一個兒子,這樣的好事到哪去找?張平就慍惱了,不吭聲了。
白湘和陳安驚心動魄地好上一陣子后,就在一天夜里攤牌了。白湘說,安哥,我之所以喜歡你,多少有梅麗姐的緣故呢,梅麗姐那么高性子的人都能看上你,我就覺得錯不了,是能托付后半生的人呢。
陳安激動了,覺得自己是真有福氣,白湘哪都好,沒半點風言風語,還能干,勤快,尤其是又能在床上浪,這樣的女人實在是一個男人天大的福氣。陳安無比真誠地說:湘妹,如果你真的信得過我,就把心放寬吧,我陳安就是熬出骨子里的最后一滴油,也讓你和三個孩子過上好日子。白湘就哭了,陳安也落淚了,然后又都笑。最后就又滾在了床上,往死里浪。
剩下的問題就是需要讓孩子們之間能夠建立起一個好印象了。這日陳安早早就收了工,陪著拎了一大堆好吃、好玩東西的白湘進了自己的家門。陳安打發兩個孩子和白湘的孩子一起玩。他到院子里給白湘打下手。白湘準備做出一桌子豐盛的菜,來籠絡陳安兩個孩子的胃口。
外面的菜剛做到一半,屋里的孩子們就打起來了。白湘平時溺愛孩子,她的兒子有些任性、霸道,玩著玩著,便把白湘提前交待的注意事項忘得干干凈凈,蹭過來就搶來祥、來福手里玩具,見搶不走,就先動了手。來祥和來福早就憋了一肚子委屈、一肚子火了,哥倆上去就把白湘的兒子沒輕沒重地一通揍。
兩個大人聽到動靜跑進來時,白湘兒子的鼻血都被打出來了。白湘心疼得一下子抱住了兒子,淚水在眼眶里打轉轉。陳安也不由心疼了,惱怒地隨手給了來祥、來福一人一嘴巴。手一收回來,陳安又愣在了那兒,這么多年了,他還沒動手打過來祥、來福呢。白湘也吃了一驚。她立即埋怨陳安,說你怎么能打孩子呢。陳安不吭聲,跟木頭似的立在那兒,白湘知道他的心里也不好受了,就住了嘴。屋里氣氛沉悶起來,白湘意識到今天只能這樣了,下一步該怎么辦,回頭再和陳安商量吧。
白湘走了以后,陳安才慢慢平靜下來,他有些不安地向兒子認錯,說自己昏了頭,不該打他們。來祥和來福心里卻更委屈了,來祥說,爸,你是不是不喜歡媽媽和我們了?陳安驚住了:你這是怎么說話的,我昏天黑地的干,就是為了你們和實現你媽的愿望呢。來祥說,可是,你為什么又弄來那兩個人?陳安說,你白湘姨也是個苦命的人,咱們合到一起,就都不苦命了,這個家就齊全了。來祥冷冷地說,爸,你說得不對,我和弟弟是不可能接受另一個媽媽的。
陳安不明白來祥這孩子怎么突然間變得不懂事了,他平時其實是挺懂事的,不光學習不用他操心,還管著弟弟,帶動著弟弟,并且還做一天三頓飯,洗三個人的衣服。陳安就急了,兒子為什么不能體諒他心里的苦,體諒他一個人空落著煎熬著的滋味呢。來祥那昂起的頭,直梗梗的脖子,倔犟的樣子,使他急躁得更厲害,陳安發火地說,你們小孩子家懂什么,這事也輪不到你兩個小兔崽子管,你們慢慢就能體會到有白湘姨的好了。
來祥心里的委屈積聚著,就真的不想懂事了,想報復一下陳安,非要做一件讓父親后悔的事不可,于是就帶著來福到鎮東的魚溝去洗澡了。魚溝的水深淺莫測,曾經淹死過好幾個孩子。西行鎮的大人都嚴禁自家的孩子到魚溝去洗澡,但還是有孩子大著膽子到那兒去玩水,西行鎮這地方缺水,喜歡水是孩子的天性。
來祥脫了衣服,讓來福看著。來祥怕來福下水出事,他先下去探探深淺,找一處安全的水區,再讓來福下來。然而來祥一下去就一個勁地往下沉,一會就沒有了人影。來福害怕了,大聲呼喊救命。旁邊的幾個孩子也跟著喊救命,聽到動靜的大人跑過去,會游泳的脫了衣服,跳下水打撈起來。來祥沉下去的地方真深呢,大人們扎了十幾個猛子才把來祥撈上來,但已過了二十幾分鐘,來祥渾身冰冷,早沒了半點聲息。
陳安在修理鋪正憋著一口氣修車子,馬上又要多兩口人了,他只有拼命地干,才能把前面的路鋪得光亮呢。來福哭著跑回來時,陳安遭了雷打一般,差點癱倒在地上。說實話,這兩個孩子中,陳安是更喜歡來祥的,雖說手心手背都是肉,但來祥懂事、乖巧、勤快,最重要的是來祥長得像他媽,眉眼里有一股子梅麗的韻味,陳安瞅一眼,就恍惚了,心顫了。陳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是扒下他一層皮來,他也是不能信的。陳安狠狠抽了來福一嘴巴子,瘋了般地向鎮東的魚溝跑去。
陳安的天掉下來了,黑下來了。陳安真不明白怎么會成了這樣,但又真是知道發生了怎么一回事,來祥是在心里怨他這個當爹的,是不能接受白湘和她的孩子,是用他的死來抗議呢。陳安怎么跟來祥說呢,來祥現在什么也聽不到了。老天爺不長眼啊!他只不過是想再找一個女人好好過日子,好好維持這個家罷了,沒想到竟會是這樣的結果,會遭到老天的懲罰!陳安宛如身體里活生生地坍塌下去了一大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命根子連血帶肉地從他身體里拔出來,只能看著梅麗大半的生命夢想灰飛煙滅。陳安跪在來祥的尸體邊,用頭拼命地撞地。他邊撞邊乞求老天和梅麗對他寬恕,他什么多余的想法都不敢有了,他是不配再有什么別的女人了啊!
鮮血順著陳安的額頭流了下來,流在他的臉上,又流在了他的胸脯上。旁邊的人都驚呆了,看著鬼似的陳安難受得不能再難受了。白湘聽到消息趕了過來,心里像針扎一樣,不顧一切地抱住了陳安。陳安此時什么也看不見了,鮮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他甩開白湘,又接著磕頭。倒在地上的白湘看到陳安那驚天動地、慘不忍睹的絕望,她也有些絕望了,白湘模糊地意識到她和陳安可能再沒一點緣分了。
來祥死后,陳安把來祥的遺像和白布掛得到處都是,家里、院子里、修理鋪,連那棵柳樹都披麻戴孝了。陳安決定停業七天,祭奠兒子。
然而,陳安停業第三天就感到停不下去了。
這么多年過去了,張平的好運氣越來越瓷實,不過比起陳安卻總還是差那么一丁點。張平再努力,也是差一點。眼下,陳安停業了,給張平提供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時機。張平雖然知道這個時候超過陳安有點于心不安,但他陳安停業了,我張平不能跟著停吧,我還指望著靠這小小的修理鋪來給老婆治腿呢。于是張平就拉開了比平時更加熱火朝天的架勢。
悲痛著的陳安看著張平的修理鋪愈發地紅火,嘴里就像掉進去了一只蛆,心里就燃起了一把火,呼出的氣都發燒般的燙,嗓子隱隱作疼。這節骨眼上可不能倒下,得振作起來,他陳安還有來福呢,只剩下這惟一的指望了,他怎么能把自己的好運氣拱手相讓呢。就是不為自己,為來福也得把這口氣爭回來啊!
陳安第四天就又慌慌張張地開業了。但陳安的臉上彌漫著有無法掩飾的悲痛,修理鋪和那棵柳樹上還掛著祭奠來祥的白布,是人都討個吉利呢,看著那白布就感到晦氣,心就堵了。就是和陳安關系還不錯的,見著他也不知說啥好,說啥也是多余的,誰都無法能夠真正安慰陳安,除非能再變出一個來祥來。再說了,來祥死去的第二天,他們就把祭品與黃紙送過來了,寬心慰問的話也送過來了,再遇著,就難堪、尷尬,心里無名地沉重了。現在誰活得都不容易,都有一大堆煩心的事等著去應付,都巴望著有一些好心情,所以就都自覺不自覺地躲著陳安一點。
陳安的修理鋪冷清了,這是陳安怎么也想不通的,他不過才關了三天門呀,一般關系的人到張平那里去就算了,怎么關系不錯的人也往那邊湊呢。陳安就惶恐了,覺得那牢不可破的好運氣突然就搖搖欲墜,那可是今后他和來福活著的命吶。陳安發狠了一夜,翌日一早就把修理鋪和柳樹上的白布都扯了下來,他的那張臉也整個變了,是愉悅的,平靜的,笑聲朗朗。他并且主動跟來來往往的人打招呼,逗悶子。來修車的人都知道這些天對他意味著什么,都被他的開朗給感染、感動了,不來找他修車子能說得過去嗎?陳安憑著骨子里的一股狠勁,又把自己的好運氣給夯實了。可有誰知道呢,白天里笑容可掬的陳安,到了晚上,抱著來祥的骨灰昏天黑地地哭。
十
來祥死去一年后的一天傍晚,坐在柳樹下納涼的陳安看著張平和張平老婆的那份親熱勁,腦子突然就恍惚了,不知不覺站了起來,向前走,一直向前走,轉過一條街,最后在一家院門口站住了,這是白湘的院門。陳安有些糊涂,怎么就轉到這里了。腦子雖然糊涂,手卻清醒地敲院門。過了好一會,白湘才從屋里出來。白湘看見是他,愣了一下,沒有招呼陳安進去,而是自己出來,并把院門也帶上了。
白湘嘆一口氣說,屋里有人哩。陳安的目光就滑落在地上碎成了一片。白湘悲憐地說,我也沒法子,帶著一個孩子,要活人吶。陳安還能說什么,白湘也是個苦命的人。陳安長嘆了一口氣說,湘妹,那我就走了,好好珍惜自己吧。天真是黑呢,在黑里的陳安聽見自己的腳步聲踉踉蹌蹌。陳安走出沒多遠,身后就傳來白湘壓抑著的絲絲縷縷的哭聲。
大白馬來找陳安打氣時,白湘已經結婚快一年了。大白馬讓陳安給她的車子打氣,陳安不太情愿,大白馬的名聲不好,真是一匹大白馬,讓多少個男人騎呢。但大白馬的嘴甜,左一個哥右一個哥地叫,叫得陳安有些不耐煩了,想讓大白馬趕快走,就放下手里的活,幫大白馬打氣。但大白馬不算完,說自己家里還有一輛車子的鎖打不開了,讓陳安到家里去幫著開。陳安怕大白馬繼續胡攪蠻纏,惹得旁人笑話,就應付地答應了一聲。大白馬這才罷休,上了車子。大白馬騎的是鎮上剛剛流行的賽車,低把。大白馬的身子肥碩,騎在賽車上看去就像一只活靈活現的馬熊。
陳安收完工,想起給大白馬開鎖這一檔子事。陳安不想招惹大白馬,并不想去,但他心里又不太踏實,既然給人承諾了,就應該做到,這是他開修理鋪最起碼的誠信,陳安最終還是去了。在路上,大白馬肥碩的奶子和圓滾滾的屁股竟然從陳安的腦子里蹦了出來,陳安嚇了一跳,心里一陣徬徨,差點又掉頭回去了。
到了大白馬家,還真有一輛車子的鎖打不開,陳安就長出了一口氣。開完鎖,陳安跟著大白馬到屋里拿錢。陳安說他只要修理費,跑路費就免了。大白馬半天沒把錢掏出來,倒把上面的衣服掏掉了,露出一對巨乳來。陳安呆住了,他沒想到世上的女人還真的會長出這么大的一對奶子。大白馬不由分說就把陳安的手摁在了大奶子上。陳安第一個反應奶子真是肉的,隨后才意識到事情不妙,想跑。人高馬大的大白馬一下子就把陳安推倒在大床上,然后順勢騎在了陳安身上。
沒過多久的一個夜晚,柳樹下納涼的陳安在張平和張平老婆眉來眼去的挑唆下,又有些經不住了,他站起來,恍恍惚惚地在街上走。走了半條街,陳安強迫自己站住了,他搞不懂自己想干什么,要到哪里去,只感到煩躁,很不安分。等意識到這種煩躁的不安分來自于身體的某個部位時,陳安就罵它賤了,隔著褲子扇了它一巴掌。
陳安嘆了口氣,一邊狠狠地罵它賤,罵自己賤,一邊往大白馬家走去。
應該說,陳安還是很克制下面那點的欲望,實在熬不住了,才讓它牽著鼻子走一回。再說,大白馬是要收費的,他和大白馬之間也就是一樁生意,完了便完了,誰也不欠誰的。大白馬雖然收錢不多,但陳安畢竟心疼錢吶,并且覺得去多了,傳出去,面子不好看。
陳安最后一次去大白馬家,她家的院門緊緊閉著,但院墻上沒擺那盆熟悉的萬年青,大白馬有條不成文的規定,如果院門是關上的,并且院墻上擺了那盆萬年青,就說明已經有人捷足先登,愿等的,等完事的人出來再進去,不愿等的就明天再說吧。
陳安就搞不清楚里面到底有人沒人了,敲了幾下,也沒人應。陳安不敢喊,怕隔壁鄰居聽見。大白馬家的院墻很低,陳安一抬腿便翻了進去。別人家的院墻是不能亂翻的,但大白馬家的院墻翻了也就翻了,不會有什么大問題。
陳安一推房門,竟然推開了,于是他就看見了正在忙活著的張屠夫和大白馬。陳安雖然也做那事,但還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別人做呢,竟愣在了那里。說實話,陳安是非常厭惡張屠夫這個人的,不光粗俗,尤其是身上什么時候都有一股子濃烈的豬血與豬屎的混合味。
大白馬也看見陳安了,覺得他就像是從地底下鉆出來的。大白馬向陳安一擺手,說了聲別著急,你等一會再進來。陳安就惡心自己了,胃一個勁地向上翻,他突然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嘔吐起來。
十一
來福上高中的時候,陳安有些緊張,因為離梅麗生前的夢想越來越近了。陳安便更加注意來福了,這才發現來福把初中的一些貪玩的毛病帶到了高中,陳安專門準備了一條棍子,狠狠地拾掇來福。陳安拾掇的時候,把梅麗和來祥的遺像擺在來福面前,就拾掇得格外痛心疾首。來福望著母親和哥哥的照片,心里便生出了一些愧疚,口口聲聲地要改。
但陳安一點不敢馬虎,他收工吃完飯后,便騎上車子到來福的班主任家去,到了,不多耽誤工夫,問完情況,鞠個躬,騎上車子就走。班主任的家遠,騎車要半個多小時,陳安一點不嫌遠,風雨無阻。如果班主任反映出來福有什么不好的蛛絲馬跡,陳安回家后,二話沒有,還是老辦法,拿起棍子就狠狠地拾掇。
開始陳安每天都來,班主任都有點煩他,但慢慢的,一種莫名的東西讓班主任感動了。有一天陳安問完情況,班主任還把他送了出來。天太黑,陳安不小心摔進門前不遠的一個大坑里。鼻青臉腫的陳安連人帶車上來后,對驚成一團的班主任連說沒事沒事,就又騎上車子走了。班主任望著半白著頭發、佝僂著身子的陳安,眼圈就不禁紅了。翌日班主任鄭重地對來福說,如果你不好好讀書,實在對不起你的父親!
來福也被父親的精神感動了。父親要修車掙錢,還要給他做三頓飯,再讓父親每天這樣跑,他于心不忍吶。來福跪在陳安面前央求父親不要去班主任家了,他發誓一定好好學習,嚴格要求自己。陳安當然看到來福眼里的感動了,但光感動有個屁用,不落到實處,這感動就只剩一層空殼。陳安不聽兒子的,照樣天天跑。
來福是真用功了。他腦子靈,學習成績就好得開出了金花,高一他還只是班里的前五名,高二就已是全年級的第一名了。高考下來,來福以西華縣第一名的成績考進了一所全國著名的院校。
梅麗生前的夢想就這樣實現了。陳安把梅麗的遺像從墻壁上取下來,捧在懷里,給梅麗說咱們的兒子考上重點大學了。陳安一遍遍地說,神神叨叨地說。陳安怕梅麗聽不夠,怕梅麗聽了還想聽,說得口干舌燥,眼冒金花,一股透底的涼氣從心里躥了上來,陳安忍不住了,委屈得要命,梅麗啊梅麗,他號啕大哭起來。哭夠了,也輕松下來了,他對著梅麗的遺像又發了誓,要繼續憋住一股勁,一直把來福扶持到在社會上真正扎下根來,才撒手不管。
陳安剛發完誓,市里的記者就敲開了門,要采訪他是怎么教育兒子的。陳安傻愣了半天,才想起那根棍子。陳安就把棍子拿了出來,記者們也傻了。
陳安在鎮里最好的飯館宴請來福的班主任和任課老師。陳安給每個老師敬一杯酒,鞠一個躬。一圈下來,陳安又讓兒子給老師一個挨一個磕頭。老師們覺得這禮太大了,承受不起,就說算了。來福也覺得別扭。陳安噴著酒氣命令兒子跪下磕頭。來福瞅著父親那張黑紅的臉,感到此刻的父親有一種無尚的威嚴,雙腿一軟,就一個挨一個地磕頭了。老師們都拉住陳安的手,不知說什么才好。
請完所有的老師,陳安又把這些年靠修車結交的一幫親朋好友請到館子里喝酒。當然,也請了張平。張平應該不算他的親朋好友,連話都是不怎么說的,不過他還是爽快地請了。陳安痛痛快快地喝,交心交底地喝,罵罵咧咧地喝,從這張桌子喝到那張桌子,從椅子上喝到桌子下,又從桌子下喝回到桌子上。陳安今天是瘋透了,像是把這么多年的辛酸與孤苦都發泄了出來。最后,陳安環視那群已醉得像一攤爛泥的親朋好友,突然發現,張平居然沒來。
來福大二那年,梅麗母親住進了醫院,梅麗父親已經老得不行,照顧她就十分吃力了。這么多年過去,梅麗母親還是不認陳安,更不準陳安登門。每到過年的時候,陳安便買了東西打發來福過去。梅麗父母家就梅麗一個女兒,陳安覺得自己有這份責任,每天收工以后,就厚著臉皮來醫院照顧梅麗母親。梅麗母親憋著一股勁說,你就是照顧我,我也是不認你這個女婿的。陳安就老老實實回答說,我不敢有這個奢望呢。
陳安給梅麗母親端屎端尿,翻身擦汗,梅麗母親沒力氣,只能由著他。梅麗母親每天夜里都要醒上五六次,每次都看見陳安眨著一對銅鈴似的眼睛守在病床前。見她醒來,陳安就趕緊問她是不是想喝水,是想解手,還是哪里又感覺不舒服了。但陳安終究不是鐵做的,一天凌晨,梅麗父親來接班,陳安還沒走出病房,就撲通一聲軟在了地上。梅麗母親一驚,陳安卻又軟軟地從地上爬起來,說沒事沒事,就跑了。
梅麗母親越來越想來福了,開始的時候,還是把來福的照片拿出來有一搭沒一搭地看,后來就天天捧著了。陳安給來福捎了信,讓來福無論如何請幾天假回來,否則就打斷他的腿。來福回來了,照顧了外婆三天。這三天里,梅麗母親死死扯住來福的手,一會叫來祥,一會叫梅麗。
梅麗母親去世的前一天,就堅持不住了,明顯地感覺到心里的那股子氣就要松勁了,泄了,擋都擋不住。梅麗母親目光中就有了異樣的東西。陳安慌忙跪在地上,叫了一聲,媽。梅麗母親的眼淚流了下來,嘆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陳安你這個沒福氣的,我那可憐的閨女啊!
十二
西行鎮來了個氣功報告團,要在鎮電影院免費作帶功報告。傳單上把那個氣功大師吹得神乎其神,說各種疑難雜癥,氣到病除,并揚言到時要當場試驗。
張平拿到宣傳單直發愣,他花那么多錢,買的草藥都能撐死好幾頭牛了,也沒能把老婆的病治好,這病怎么到了他王大師那里就成了小菜一碟?
張平就推著老婆去聽帶功報告。王大師可是真年輕,也就三十多歲,還白白胖胖,面帶桃花,沒半點仙風道骨一派宗師的氣度。
聽帶功報告的時候,張平和老婆極其認真地照著王大師說的去做,讓氣沉丹田就氣沉丹田,讓氣聚百會就氣聚百會。雖說張平和老婆沒有什么特殊的感覺,但電影院別的一部分人有反應了,有的大哭大笑,有的手舞足蹈。張平和老婆都驚奇了,覺得確實有點邪乎。這時,王大師又發話了,說有反應沒反應都是正常的,因為人對氣感有遲鈍型、較敏感型和敏感型。
做完帶功報告,就是當場試驗了。張平背著老婆就向前擠,一直擠到前臺。在一干要求當試驗品的重癥病人中,王大師垂青了一個叫劉遠的癱瘓老頭,因為劉老頭的家人訴說他們住在鄰縣,是聽到大師的名字從老遠的地方專程趕來的,這樣的虔誠使王大師受了感動。張平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因為看上去劉老頭的癥狀比他老婆還重呢。王大師扎下馬步,對著輪椅上的劉老頭開始發功,張平的后背沁出汗來,感到自己大概比劉老頭本人都更盼望王大師法力無邊。
奇跡出現了,劉老頭在王大師強氣場的作用下,竟然慢慢站了起來。王大師接著發氣,用強氣場扯動住劉老頭的雙腿。王大師扯動一下,劉老頭邁一小步;王大師再扯動一下,劉老頭再邁一小步;王大師不停地扯,劉老頭就跟著木偶似的不停地邁步。王大師不扯了,而劉老頭已經能在臺上慢慢踱步了。
張平看得眼睛珠子都要蹦了出來。這不是做夢吧?他狠狠咬了一下舌頭,鉆心地疼;他又掐了老婆的臂膀一把,老婆叫了一聲。張平意識到這是真的了,立即就對王大師崇拜得五體投地,崇拜到了骨子里。王大師治完劉老頭就走到臺后去了,想治病的人把前臺圍了個水泄不通,王大師的經紀人說話了,王大師要休息了,發氣治病是很傷身體的,并且還做了那么長時間的帶功報告,明天一大早開始給人治病,只治五個,每人五萬塊錢,后天一大早離開。
張平把所有的積蓄都拿了出來,還差四千塊錢。張平急了,生怕被別人搶了先,張口向陳安借。陳安覺得一下子花五萬塊錢治病,簡直太不可思議了,而且那個看不見摸不著的什么氣功是不是太懸乎了?張平怕是瘋了!最終陳安都弄不清楚自己是突然有些害怕張平老婆真的站起來了,還是不愿他白花錢,只給張平借了兩千塊錢。張平又向隔壁王三借了兩千塊錢。
張平帶著五萬塊錢,推著老婆找氣功大師去治病,這次張平老婆有感覺了,不過當場站起來的奇跡到底沒有出現。大師說她是氣感遲鈍型的人,不要緊,這一個月內他都會給她遙感發氣,關鍵是他們要相信他,否則就不靈驗了。張平馬上發誓賭咒,誰不相信大師誰就癱一輩子!
一個月的時間極其艱難地熬了過去。到這時,所有去治病的人才明白上當受騙了,那個王大師是個地地道道的騙子,而那個癱瘓的劉老頭,肯定就是個托。張平頓時灰了,像有人在他臉上揚了一把土。看到張平這個樣子,陳安的心突然像刀子扎一般的痛,連陳安自己都搞不清他這是怎么了。
一天上午,隔壁王三找張平,說自己急等著錢用呢。張平說,能不能再等一個星期?王三多少有些不高興地走了。下午,張平卻要把兩千塊錢還給陳安,陳安說,我不急著用,你先還給王三吧。張平還是把錢硬塞給了他,還了錢的張平臉上抖擻出一股子漠然的光。傍晚收工時候,張平端著一盆泥巴水就向天空潑去,那泥巴水像天女散花一般散開,又變成無數晶亮透明的小拳頭,狠狠地砸在了地面上。
十三
張平老婆死了。那天下午張平和陳安正在修車子,一陣風過來,從張家里飄出來一股子中藥味。陳安聞到了,知道張平屋里又在熬中藥。陳安不由嘆一口氣,他早從張平老婆的眼里看到了她對自己雙腿徹底的絕望,張平為什么就沒有看到,就不絕望呢?張平老婆之所以還在喝中藥,怕是不希望張平絕望吧,是為張平喝的吧?
張平看了看表,進屋給老婆盛中藥去。他轉過身,就看見老婆坐在輪椅上睡著了,怎么也叫不醒了。張平盛中藥的碗掉在地上,發出一聲響,接著他便發出狼嚎般的哭聲。正在修車子的陳安心里一驚,雙腿一軟,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當天晚上,就有很多人帶著祭品來看張平。陳安也來了,他帶上三刀紙,還有一個自己親手用硬紙殼扎成的立著的小人。張平的目光空洞地堆放在那些祭品上。突然,他的眼睛有了一絲微弱的亮光,他站起來,把那個立著的小人從祭品里揀出來,顫顫巍巍、小心翼翼地抱在懷里,模糊的淚水就又下來了。
張平老婆去世后,張平蒼老了許多,遲緩了許多,連修車子都不像過去那么利落。陳安看不到張平過去的那一股子狠勁,知道他的精氣神散了。可不知為何,陳安修車子時,竟然也感到有些累了,并且是從里向外擴散的一種累。陳安還從來沒有這種感覺,他重新給梅麗許下的一小半夢想還沒有實現,怎么就會累了呢?
過了一年,張平緩過了一些勁,他變化了許多,目光平靜了,深遠了,干起活來也是不緊不慢,不急不躁的。總之,張平與過去像是兩個人了,陳安有時看著張平都有些納悶。陳安和張平還是不怎么說話,他們已經非常習慣這樣相處了。但對視一下,每天還是少不了的,陳安沒有覺察到,其實現在他的目光和張平一樣,都很柔和。
十四
來福終于向父親求助了。來福找了一個非常不錯的女朋友,要相貌有相貌,要學識有學識,而且還有良好的涵養。她也非常喜歡來福,看中了來福身上的品質與以后事業上的潛力。可來福女朋友的母親對來福卻不中意,她給女兒介紹了一個有些家庭背景的男孩。來福的女朋友有些為難,但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只是她這決心還附有一個條件的,就是讓來福買一套房子,她總不能和來福露宿街頭談情說愛吧。來福知道現在的女孩都現實,相比之下,他的女朋友就顯得相當可愛了,要不然早甩了他,去跟那個什么都不用愁的富家子弟了。
陳安看過來福寄來的他女朋友的照片,非常的滿意。兒子在那么大的城市里能俘獲這么一個美人,說明兒子有本事啊。要買房子那是應該的,他當初和梅麗結婚時,還好歹有一個窩呢。當然,兒子在大城市,那窩就金貴了一些。陳安把所有的積蓄都給兒子寄去了,并且還借了一些錢,又寄了過去。房子算是買下了,來福卻沒有急著結婚,而是又等了一年。來福心疼父親,用這一年的時間和父親一起,把父親欠下的錢還清了。
陳安不欠外人錢了,來福也該結婚了。來福讓父親去參加他的婚禮,他知道父親做夢都等著這一天。但他陳安去個什么勁呢,他去了不是給兒子丟人現眼嗎,讓人們都知道來福有一個從小地方來的臭修車子的父親,給兒子亮麗的婚禮抹上一筆黑。
陳安在電話里說,他要修車呢,走不開。來福就一個勁地央求,說趁這個機會把修理鋪關掉算了,來了以后就不走了,在大城市里享享清福,也好讓兒子盡一把孝道,報答父親多年來含辛茹苦的養育之恩。來福把陳安的心說得一顫一顫的,陳安就難受了,但難受歸難受,嘴上卻咬牙切齒地罵上了:我自己的日子還用你這個小兔崽子來盤算,老子哪兒也不去,死也要死在西行鎮。陳安不由分說就把電話掛上了。來福在那邊哭開了,他懂得父親的心思,父親是怕拖累他呢,父親一絲一毫也舍不得拖累他。
來福結婚的那天,打電話過來了。來福說,爸,我們結婚了。陳安說了一聲好。來福的新媳婦又接著說,爸,我們結婚了。陳安又接著說了一聲好。陳安掛上電話,就把梅麗的遺像又從墻上取下來,陳安對梅麗說,麗麗,咱們的兒子結婚了。陳安眼淚一顆一顆地淌著,肩頭一聳一聳地哽咽,他以為自己在號啕,實際上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來福結了婚,陳安的夢想就算是徹底實現了。這么多年來,他憋著的那股子氣就一絲一縷地散去了。人是仿佛無形中輕松了許多,陳安卻反而有點緩不上氣了,咳嗽,痰中帶血。他到醫院里去了一趟,做完檢查,醫生問他家里還有別的什么人,叫他們來一下。陳安愣住了,他從醫生的眼睛里就看到多年以前,給梅麗下最后診斷那位醫生類似的目光。
陳安緩緩地說,我家里現在就我一個人了,你說吧。醫生從陳安的目光里看到一股子冷靜,他低頭翻病歷,又抬頭,望陳安。陳安的目光依然那么冷靜。醫生頓了一頓,終于還是說了,是肺癌,晚期了。想想,又說了一句,這兩個月有好吃的就多吃一些吧……陳安“噢”了一聲,想了一會,就明白了,他這是快見著梅麗了呢。他覺得梅麗去世前定定地望著他,他就把梅麗的死完完整整地從她那里接過來了,他也就死了。這么多年了,他不過是在一點一滴地體味這死,在含辛茹苦地理解這死,等他把這死體會完了,理解完了,他也就真的要死了。
陳安從醫院里出來,就想等兒子結婚滿一個月再告訴他吧。雖然來福電話里說和媳婦出去旅游半個月,就要趕著回公司上班,但陳安覺得怎么著也得度上一個整月吧,這樣才瓷實,才吉利。陳安決定等來福蜜月一完,就一分鐘都不耽誤地告訴他,否則來福就會覺得自己的愧疚是無法挽回,無法彌補的。他都活到這個份上了,是不能讓兒子心不安啊。
陳安離家還老遠時,就看到了張平。張平正花白著頭發在平心靜氣地修車,張平老了呢。陳安突然一陣悲涼。看著陳安過來了,張平抬起了皺皺巴巴的一張臉,平靜的目光里有了一絲疑問。他不清楚陳安這一上午怎么不營業,干什么去了。張平有些驚訝,陳安的目光里平靜得嚇人,這老伙計咋了?
陳安第二天便去工商所辦了手續,要把修理鋪關掉。他想好好休息一下,好好想想這一生是怎么過來的了。陳安辦完手續回來,又看到張平目光里有一股子更大的疑問。陳安走到自己的修理鋪跟前,望著那塊白底黑字的招牌,不禁感慨萬分,想流淚了。陳安望了好一會,最終還是默默地把招牌摘了下來。
身后有人雷鳴一般地叫了他一聲,陳安轉過身來,只見張平那張黑灰的臉透出一股子血線,嘴唇哆嗦得厲害,顫抖得厲害,目光里往日的平靜一掃而光,充滿震驚與惶恐,更是憤怒與痛恨的。就好像陳安和張平是兩個小孩,在玩一種需要兩個人配合的刺激而有趣的游戲,正玩在興頭上呢,他陳安陡然不玩了,撒手不干了。
陳安呆住了。此時此刻,陳安怎么能明白他張平的心理感受呢。張平老婆去世后,張平本以為這一輩子就算是到了頭,修不修車子都無關緊要了,但當他看到陳安憋著一股子勁,自己就又完全放不下心里的那口氣了,就自覺不自覺地又心平氣和地干上了。雖說,他弄不清自己這是在干什么,追求什么,但還是習慣性地摽著陳安修車子。有時,張平想,人活到這個份上,再活著又是為了什么呢?
陳安把身子轉了過去,他不想讓張平看出什么。陳安的視線落到了那棵枝繁葉茂的柳樹上。柳樹現在的根是扎得深了,但這個地方缺水,再扎得深,終究還是虛根,需要有人澆水、有人護著呢。他不知道他死后,這棵柳樹的命運會怎樣,他現在心頭上放不下的就是這棵柳樹了。陳安身子一顫,頓時淚如泉涌。
十五
陳安給來福打了電話的當天,便從下面搬上了閣樓。當然,在電話里他不會對兒子透露出什么。從聲音中可以聽出來福還處在新婚的快樂和幸福之中呢,這使他洋溢起一種作為父親的心滿意足。陳安親昵地罵道,你個兔崽子,娶過媳婦了還不趕緊回來家看看老子。來福絲毫沒有想到這句話里隱藏著的多層含意,快活地答應父親過幾天請了假就帶妻子一道回來。放下電話陳安喘了一陣氣,心里卻充滿了喜悅。就是這時,陳安想到,他應該搬上閣樓,把下面的房子騰給來福和來福媳婦住。
自從來福上大學后,閣樓便閑置下來,成為一個堆雜物的地方。陳安整理了一上午才把閣樓收拾出來。閣樓其實很小,除了放上一張床和一把椅子便沒有多余的地方。但閣樓上的陽光很好,視野開闊,陳安把頭扭向窗外,目光輕而易舉地跨過了小小的院落,最終定格在了那棵柳樹上。已是秋天了,枝繁葉茂的柳樹一派金黃,在陽光下拂動著耀目的光芒。一陣風吹過,金黃的柳葉在風中顫動,戀眷著枯燥的枝條,最終一些柳葉還是落了下來。陳安一陣迷離,那落下的柳葉就像是梅麗飄來的眼神。陳安幾乎記不清梅麗的眼神了,然而此刻,他麻木的意識一下子復蘇了,就像二十年前一樣,他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地看見了梅麗的眼神。梅麗的眼神是探尋的,關切的,也是飄忽的。陳安心里的寂靜加重了,他知道梅麗離他越來越近了。
而當張平出現在那棵柳樹旁,出現在他的眼簾里時,他心里竟一下子歡喜得滿滿當當的了。他自己都吃了一驚:怎么在生命最后的階段竟然還會想念起張平呢。難道說是由于已經習慣了張平在他視線里晃動,看不到他的影子就空落了?
陳安便回想起了這一生,竟然發現張平在他的生命中占據著不可替代的位置。雖說他陳安是有自己夢想的,為了夢想成真咬著牙干,吃了不少苦,但這苦是回頭看的,是在外人眼里吃了苦的,他在吃苦的每一分每一秒,也是和張平較勁的每一分每一秒,也就是說他被張平逼迫得在當時連苦都忘了,都感覺不到了,實質上也就不苦了。在實現夢想的過程中,張平激起了他生命中所有的動力與熱血,他活得是那么充實而信心百倍。這都是張平的功勞。歸根結底,能遇到張平是上天對他的恩惠啊!
張平仰著頭望著他呢。他們的目光又碰上了,張平的目光異常溫情,也是異常關懷的。陳安就知道張平已經曉得他的病情了。陳安有些納悶,既然知道他就要死了,張平為什么不來看看他呢。但轉瞬之間,陳安又想明白了,他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距離,真的走近了,怕有些東西又要走了樣。
張平低下頭,掏出紙煙,點上,幾口就吸完了,又掏出紙煙點上,又拼命地吸。陳安在心里輕輕嘆了口氣,他現在是再也抽不成紙煙了,他的肺已被紙煙里的有害物質徹底摧毀了。他當初為什么又要吸上呢?也許梅麗死后,他冥冥中想迫害自己,想讓自己早死吧?他的煙終究吸得恰到好處呢,夢想完成了,也就到頭了。看樣子張平也是希望自己早死呢。
不知怎么,張平又把煙揉碎了,扔掉,抬起頭來,望著陳安。陽光一閃,張平的眼睛中隱隱有淚。陳安的心就深深地感激了。他突然痛惜起張平來,張平這輩子活得實在有些可憐,辛辛苦苦追求的夢想終究還是沒有實現,他張平到底活得是什么勁吶!
但他驀然發現張平目光里又有一股子深深的平靜與淡然,陳安被深深地震撼了,他發現自己那堅實的死在張平面前一下子就發軟,變小,最終嬗幻成了一片柳樹葉,被張平輕輕松松地就承載下來,接住了。當然,陳安就感到無比的輕松與解脫了。
張平的目光又轉到那棵柳樹上,陳安的目光便也跟到了那棵柳樹上。
張平走了。過一會又出現了。張平拎著滿滿一桶水,那桶清涼的水在秋日下閃著光,就像滿滿一桶淚水。張平深深地看了陳安一眼,就緩緩地給那棵柳樹澆水。陳安知道那棵柳樹再也不用自己掛念了,今后有張平照顧呢,那棵樹有福了。陳安的眼淚如泉水般地涌了出來,那棵樹透過淚眼,閃爍出無數道斑斕的亮光。陳安就覺得那是天堂里的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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