戾氣猶自浮中國

欄目主持：程寶林(美國)

近段時間的中國新聞中，好幾樁都是駭人聽聞的兇事：貴州興仁縣縣長一家六口滅門案；山西一鄉村教學點六名小學生毒殺案；甘肅臨夏某法庭庭長一家四口滅門案……

與這幾起兇事同時吸引全球華人關注的，則是一樁發生在深圳的咄咄怪事：深圳警方將上百名妓女、嫖客公開示眾。

兇事與怪事之間，有什么必然的內在聯系嗎？

有的。那就是：戾氣。

去年，筆者生日時，寫了一首自壽詩，其中一句：“戾氣猶自浮中國”。

何謂“戾氣”？簡而言之，就是兇悍暴虐之氣。

土地是否吉祥、國家是否康樂，取決于馭民之策，與所馭之民。國家作為社會生活的組織者、策劃者、領導者、實施者，對自己的人民，起著無日無之的教化、熏陶作用。如果一個統治者，自建立政權之日起，萬事皆以鐵拳治國，將“鎮壓”、“打擊”、“嚴厲打擊”、“粉碎”、“砸爛”這類詞匯，作為自己萬試不爽的馭民靈藥，而從不教育民眾，懷寬容、慈悲、通達、關愛的“仁道”與“恕道”，并且，至今仍將禍國數十年的“階級斗爭”，奉為執政的基本信條和理念，其治下的人民，如何能夠不仿而效之，一丁點大的事情，就演變成殺無赦的滅門慘案？

我生也晚，剛過不惑，屈指數來，經歷過的正式的或不那么正式的政治運動，就多達十幾個。而在不算政治運動，純粹是施政措施的官方行為中，我最感絕望的，至少有這樣兩樁：1983年8月開始、至今仍未棄絕的打擊刑事犯罪的“嚴打”，與90年代初“兩院”(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發布的關于貪污分子積極退贓不予追究的通告。

第一件事情，是造成了大量的冤假錯案，許多輕微犯罪的人，被判重刑，被判死刑。一個世界上以法律的名義殺人最多的國家，說它如何吉祥，無論如何是難以令人相信的。第二件事情，是我看到當時的報紙(包括我供職的報紙)，頭版上出現退贓貪官的大幅照片，臉笑成了一朵花，乍看還以為是勞動模范呢！

法律是什么？

90年代出品的另一部電影《挺進中原》，有這樣一場戲：劉鄧大軍初進大別山，物質匱乏。一名戰士闖入山間小鎮的一家雜貨店，未付錢就強行拿走了幾包粉條之類的貨品。劉鄧首長知道后，下令將該戰士判處死刑。店主苦苦求情、那名戰士也哀求，讓他到戰場上殺敵，死在敵人手里。但他們的請求被嚴詞駁回。臨刑前，戰士哀求說：“用刀執行吧，省下一粒子彈，好打國民黨反動派！”

觀眾席里，一片泣聲。革命軍隊“鐵的紀律”深深地打動了他們。相對于革命勝利的大局而言，一個窮人家的苦孩子的一條苦命，算得了什么！

我們對于生命尊嚴、人權價值的教育，幾乎是空白。

幾年前，在家鄉一所初中擔任老師的一位朋友，寫過他帶領班上的學生，去參加公審公判大會的感受。在黑鴉鴉的看客中，混雜著一大群初歷人世的學生。他們看到審判臺前，一排犯罪分子，胸掛黑牌，背插木樁，五花大綁地被押上戒備森嚴的卡車，開往野外的刑場。這位朋友文中透露，其中有一位年僅19歲的青年，僅僅因為盜竊，而被判處了死刑。

如果我是那位老師，我有勇氣帶領學生，憤然離場，表示抗議嗎？他們不僅濫殺了一個很有可能改惡從善的青年，同時，又在那些幼小的看客心里，種下了暴虐、殘忍的種子。一個具有悠久的殺人示眾傳統的國度，怎么指望人民的心里蓮花綻開！

話題回到深圳的“掃黃示眾”事件上。國家機器有權踐踏、蔑視人民的尊嚴（犯有罪錯的賣淫嫖娼人員同樣是中國公民，具有一個公民不可剝奪的尊嚴與人格），這樣的思維定勢與慣性，如果不是出現在深圳，也一定會在別的地方出現。它是那個時代揮之不去的陰影的偶然暴露。

看看這一事件中，照片上那些圍觀看客的眼睛吧！上千人的觀眾中，如果有一人挺身而出，高聲抗議：“你們這樣做，是侵犯人權的行為！”這一事件或許不至于如此令人感到悲哀和無望。他或她，很可能輕則被警方趕走，重則被以“妨礙公務”罪名，逮捕判刑。如果我在場，我雖然明知這是錯的，我肯定也會沉默以對。我的血性是有條件存在的，而奴性卻是無條件存在的。這絕不是我一個人的悲哀。時代畢竟在進步。網路上的抗議之聲潮水般涌現，海外媒體對這一事件廣泛報道，可視為文革時代回光返照的深圳“示眾事件”，應該可以落幕了。和諧社會，首先要求，社會將它的全部成員——人，當人看待。進而，將人，當公民看待。

生活在海外，我對于身為中國人的榮耀，自不待言；同時，對于身為中國人的恥辱，也格外敏感。

比如，當看到自己的同胞，在國際性的大都市深圳，因輕微的罪錯而被公開示眾的鏡頭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