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藏在一大片老房子里,被高墻擠成窄窄的一小撮,兩個胖一點的人相遇,其中一個得收起肚皮。巷子靜悄悄。是的,靜悄悄。幽深與寂寥并不足以概括它。這兩個詞語有點冷,能傷心肺。唯有靜,安靜的靜,一種類似于果凍的靜,才更接近它的氣質。時間如水里的泥沙在巷子里緩緩沉淀。不要說巷子外面那些喧囂聲響,連陽光也只能浮在上空,泛出白色泡沫。巷子長長短短,曲曲直直,交錯縱橫,形狀與房檐掛起的蛛網一樣。這個比喻讓我常出現一種不可言說的幻覺,構建起巷子的房子是一只只大小迥異的蜘蛛,顏色多半是黑的,偶爾有幾只青色的,它們匍匐在大地上,沉默地吮吸土壤深處的甘液。
許多巷子的名字與傳說聯系在一起,有非常好聽的故事,比如孩兒巷。一個孩子要病死了,父親非常傷心,向神祈禱,愿以自己的生命交換。父親夜里夢見一個金盔金甲的人,說,只要在七天內,親手扎出九千九百九十九個孩兒玩具,并送給人們,孩子會痊愈。父親開始動手制作,在七日七夜里,完成了這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事。篾條從他的指縫里淌過,像河流一樣。一個個福態可掬的孩兒玩具出現在人們手中。孩子得救了。父親居住的這條巷子從此改名叫孩兒巷。孩兒巷有一幢維多利亞式建筑風格的房子。房頂呈三角形,女墻筆直向上。大半個身軀在一棵古銀杏樹枝丫的籠罩下。樹皮深褐皸裂。我曾在樹干上找到一枚快要銹成粉末的釘子。銀杏葉宛若鵝掌,夏天碧綠,秋日金黃。摘下它們,夾在書本里,是很好的書簽,看書時心血來潮了,還可以把眉批寫在葉子上,或在葉子上畫上一個眉眼澄清的美人圖。我常去那里,不僅僅是想得到這些迷人的銀杏葉,還是想去看一些肩膀挎著布袋子的人。他們從四面八方走來,有人還操著我聽不懂的方言,都是一些很普通的面龐,上面有很多疲憊與塵土,但眼神安寧。他們互相問好,進屋自布袋里取出經書,開始唱歌,唱得非常好聽。他們是主的信徒。牧師是一個老男人。聽說曾經是“文革”時期的風云人物。只有一條手臂。戴一副琺瑯眼鏡。鏡框很大,鼻子卻小,尖尖的一丁點。每有信徒進屋,老男人一定會迎出門外。當孩子們在他們誦經時趴在墻頭往里面張望時,他也不出來驅趕,鏡片底下的目光異常柔和。
孩兒巷南邊是花巷。幾十年前,它是操皮肉生涯的女人們的聚集處。每日過了午時,有人拆下寬門板,往靠壁的老虎灶里添水。灶上擱幾把紫銅大茶壺。水氣飄搖而上。二樓辛苦了一夜的女人們,披散頭發,趿上鞋,懶懶地靠在木板陽臺飄出的欄桿上,或對鏡梳妝涂脂抹粉,或嗑幾粒昨夜剩下的葵花籽兒,互相間也閑聊幾句。間或去隔壁賣煎餅的攤位上,買來一塊烤得焦黃的餅,捧在手上小心地吹,細細地咬著,眉宇間有淡淡的笑。
這些描眉撲粉的女孩兒現在去了福民巷。離花巷并不遠,靠街,到夜晚亮起一排紅燈。一條巷子,基本上是洗發店,零星有幾家雜貨店,音像店、水果店、小飯館雜在中間。洗發店沒有店名,玻璃門上貼著半透明的帶花紋的膜,鋁合金材質,開了半扇,門后坐著一位或兩位嗑瓜子的穿白色高跟鞋的女孩。見人路過,就殷勤招手。店門口走來男人,粗矮胖瘦不同,所穿衣飾各異,干部模樣的,西裝革履的,也有民工打扮的。干部模樣的,一定是一個人,邊走邊四下張望,神情謹慎,像抗日電影里要越過封鎖線的人,看著是往旁邊的音像店走去,一拐進了洗頭店;西裝革履的,多為一個人來,偶爾兩個人結伴同行,但不會超過兩個,邊走一邊松開頸間領帶,偶爾停下,在水果攤買上幾個桔子、一袋香蕉。唯有民工模樣的,人最多,三五成群,摟肩搭腰,邊走邊哈哈大笑,露出焦黃牙齒,仿佛是去參加節日的宴會,直沖那幾只不斷搖晃的白凈的手而去。但他們來的次數非常少。
花巷沒有洗頭店,有一家小旅館,繞過一間臭氣沖天的公廁,能看見它。旅館老板是一個中年男人,一只瘦猴也比他的體積大。整天趴在暗黑色的柜臺里,有人進來,也不說話,手指敲敲桌子,指指墻壁上的價目表,再懶懶洋洋地接過錢,懶懶洋洋地遞上鑰匙。男人身后懸著一個玻璃框。左上角寫著“開張志慶”,右下角寫著“牛根生賀”。畫面是迎客松。太陽趴在松樹的枝干上。單間一晚十塊錢,若是通鋪,只需三塊錢。在這里進出的多是一些面目可疑的人。跑碼頭賣假虎骨的、推銷不干膠貼的浙江人、戴圓頂白帽新疆的葡萄小販,以及一些形容猥瑣的男子,一些靠身體謀生姿色平庸的女子。女子的年紀要比花巷洗頭店里的女孩大,收費便宜不少。他們一前一后進了屋,男的遞上錢,接過鑰匙,頭縮進脖子里,慢慢拐上柜臺邊的樓梯。女的碎著步子,捏著襟角,跟在后面。在陰暗潮濕的走廊盡頭,是他們的房間。里面有張單人床,一張桌子。桌子上擺著一臺十四*(的黑白電視機。旋鈕掉了。得用手扳動那根鐵釘大小的調頻。影像隱隱綽綽,屏幕被嘶嘶響的雪花點覆蓋。電視機的旁邊是暖瓶,暖瓶里一般沒有水。要喝水,得下樓問瘦猴老板討。
小旅館后面是吉祥巷,立著王氏家族的祠堂。天水一朝,整條吉祥巷都歸王氏家族所有。那時,家族里出了個位列三公的朝廷宰相。他寫下的絕妙好詞讓一代代人傳誦至今。巷子外面最繁華的紅旗大道上,能見到他的雕塑,三綹長須,面目威嚴。祠堂已經荒蕪,依稀能看見昔日堂屋、東西廂舍、正殿的痕跡,穿斗式木構架、木石混合的檐柱,以及八字墻上細膩的磚雕。上面有煙熏火燎的傷痕。幾年前的一場大火讓在這里棲居的人們四散而去。他們多半不姓王。歲月早已讓王氏族人悄然泯矣。祠堂門口青石階上鋪著碎石、枯草以及小孩子的糞便。旁邊還長有兩株龍柏,皆水桶般粗細,針葉密密地生,并以某種姿勢朝一個方向扭曲,樹干斜斜向上。這里曾是王氏族人祭祀祖先的地方,他們在這里點燃香火,在諸多牌位前跪下,虔誠地奉上酒肴,祈求先人保佑。因為這種共同的祭祀,活著的人與死去的人在心靈上得到溝通,也因為此互相親近認同。他們在這里宣讀宗規祖訓,執行族規家法。族約宗規的內容遍布于生活的方方面面,要忠君、要孝親、要祭祖、要禁賭、要禁邪、要節儉、要和睦宗族、要合乎禮教,不得奸淫誨盜,不得殺人放火。若有觸犯者,或罰銀或拷打或處死。這些內容被刻石立碑于祠堂內。但石碑如今已難尋蹤跡。
鳥在不遠處的屋脊上對著天空叫。屋脊下的瓦片一張張疊著,前一張瓦疊著上一張瓦,又被后一張瓦覆蓋。它們互相擁擠,擠成一片黑色的河流,檐角在飛,河流向前流淌。那一線青色的天空真美。巷子里溢出氤氳氣息。雙手束在袖筒的中年男人從佑民巷口走來,穿著布鞋,在吱呀吱呀地小聲哼唱,鼻子、嘴還有眉頭蹙成古怪的一小團,頭還左左右右地打著拍子——
在青呀青的秧苗藍呀藍的天,情妹妹站在那個秧田邊。美呀美的身段笑呀笑的臉,情妹妹長得那個賽天仙。巧呀巧的雙手拔呀拔的秧,情妹妹像在那個裁衣裳。甜呀甜的小嘴輕呀輕的唱,妹妹拔秧那個可想郎……
曲調不長,僅兩節。男人反復吟唱,嗓音不敢恭維,模樣實在滑稽,但曲調自有的旋律是那么舒展優美,是這樣輕柔異樣。
佑民巷的出口在人民大道。有一幢三層老式西洋小樓,頗有幾分落魄貴族的氣息。墻體敷砂石泥漿,門由青石砌出,寬僅供一人通行,頂部微拱,屋頂尖斜,有老虎窗,朝向街道的一面有圓弧形的陽臺。陽臺下方的人行道上是一排賣花花綠綠劣質廉價商品的攤位。穿汗衫褂子的老婦人搖動蒲扇,守候著身邊的塑料盤、拖板、電池、文胸、內褲、發夾、絲襪,任時間滾滾而去。人是天地之間的旅客。這年年歲歲也是天地之間的旅客啊。缺掉門牙的老人家扳著手指為幾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講述小樓里的故事。那還是在解放前,一個白皮膚的外國商人建起這幢房子,娶了一妻三妾。最小的妾殺死了她的男人,被當時的民國政府判了死刑。那是一個標致的女孩子,不敢說傾國,傾城是有的。有個國民黨大員貪她貌美,說她若肯為妾,饒她一條性命。女孩真執拗,不肯,真是可惜了。小樓現在是郵局。附近的人們通過它與遠方建立起種種關系。因為附近有許多不識字的老人,代人寫信成了一門生意。攤位支在郵局門口的石階下。一張小方桌。那個王師傅的鋼筆字清秀挺拔,字字珠璣。毛筆字疏秀淹潤,宛如活物。生意清淡時,王師傅還會在小方桌上鋪上報紙,懸腕運筆。王師傅的家在佑民巷,日子過得不好,老伴過世得早,唯一的兒子因為盜竊在蹲班房。那是一個粗眉大眼的小伙子,小時候,是王師傅的心肝寶貝;大了,是王師傅的麻煩與羞恥。
佑民巷青得發黑,墻上綴滿斑駁暗綠色的苔蘚。因為房子比別處矮,瓦遮蓋著房子,草又遮蓋著瓦,就仿佛在屋頂下生活的人不過是這些草的根莖。到處有潲水、糞便散發出來的臭味。還是清晨,各家門口坐著不少搖動蒲扇的壯年男子,表情木訥。他們多半是第三機械廠的工人。工廠效益不好,班要輪流著上。他們中的許多人靠麻將來打發時間,等到日頭升起,肚子里灌下一碗熱稀粥,便會呼三喝四在某戶人家的堂屋里搭起臺子。雖然打得小,二角錢一個子,有輸有贏,日積月累下來,也會攢起一筆不小的數字。有男人跑到巷口擺攤的老母親那伸手要錢,母親自然不給,男人一腳踢翻攤位罵罵咧咧走遠了。母親蹲在地上抹著眼淚把那些不值錢的小商品擺回原處。還有的男人晝伏夜出,倒并非說是去做賊,吃過晚飯,他們騎上永久牌載重自行車——當年,他們就騎著這車把妻子風光地接入新房。他們的妻子坐在顛簸的自行車后座上,打開坤包,掏出眉筆、粉餅盒、口紅。有時,車輪胎遇上石頭,口紅涂歪了,她們破口大罵起來,男人一言不發,把腰彎得更低。他們要載著同樣下了崗的妻子去城市另一頭,那里有許多與福民巷一樣的巷子。那些亮紅燈的地方是他們妻子工作的地方。他們把妻子送進發廊,自己在旁邊巷子的暗處靠著墻壁蹲下,蹲成一排,嘴里叼著煙,時不時聚成幾堆人,就著路燈打起紙牌。他們在等著接老婆下班。沒法子,有一些小癟三愛搶這些做小姐的女人的錢。一個女人因為不肯撒手,結果被人砍斷了手。
房子逶邐起伏。在深深淺淺的小巷里深深淺淺地走。走過灰褐色的墻,走過黑黑亮亮的門,走過映得見人影的長條青石,走過庭院里挑出的幾朵紅花與斜斜橫出的一枝碧綠,走過打包、斗拐、甩萬歲、用飯粒逗螞蟻的孩子,走過撅起屁股用一根長鐵釘玩三面紅旗打到臺灣游戲的兒童,走過穿開襠褲手捏小雞雞對著別人家大門撒尿的小男孩,走過坐在門檻上丟沙包眉目嫣然的小女孩,來到井水巷。
井水巷是舊書市場。大一點的老板坐在門口的藤椅子上,面前擺著一張桌,桌子上放一把磨得锃亮的黑木算盤,還有幾本樣書。老板不緊不慢地呷茶,一只手劃拉著澄亮發光的算盤珠子,也不看人,望對面房子上那一小片在黑瓦上移動的陽光,臉上透出很愜意的神情。書在背后堆著,堆到天花板上,只允許人側身進去。客人來了,老板拉開抽屜,甩過去一根煙,最起碼是紅塔山,那時要十四元一包。客人接了煙,夾在指間,笑笑,也不進門,隨手翻動樣書就說,一樣拿五十本。又問,到了啥好貨?老板一笑,彈彈手指甲,摳去指甲縫里的污垢,又呷口茶,往里面招手,喊了個名字。屋里飄出一個眉清目秀的女人,也不說話,拍拍衣襟,往巷子深處行,客人跟上去,一前一后。
小一點的老板蹲在門口的書攤后,叼著云南出產的阿詩瑪煙,與路人招呼,熱情得緊,一問價,皆要四五折,最便宜的也得三折。有時,一本標價二元錢發了黃的舊書,比如《戲曲四種》,居然喊十五元,也有人買。真奇怪。那時,我還小,常蹲在書攤前,煞有介事地四處翻動。看攤的小老板瞅熟了我這張臉,不耐煩地喊,不買別翻。我只好起身,嘴里嘀咕,啥玩意嘛。
不過井水巷的書確實多,現在想想,大抵是盜版書,上面錯字連篇,可我也看得津津有味。很慚愧地說,這些被政府部門嚴厲打擊的盜版書是我的啟蒙老師。
井水巷有一個擺地攤賣過期舊雜志的中年男人,鬢發斑白,有顧客蹲下翻書,也不招呼,目光黯然。他少有與人交談,包括同行的老板們。據說,男人曾是資產上百萬的大老板,被一場大火燒掉了他曾擁有過的所有榮耀,還有妻兒。
在井水巷口有一位賣飲料的腳有殘疾的老婦人。每天凌晨,老婦人坐在兒子的板車上趕來此處,一直到晚上十點鐘左右,才由兒子拖著板車接回去。午晚兩餐,那個面目憂傷的兒子會騎車用保溫瓶帶來飯菜。我一直奇怪老婦人怎么上廁所。難道她不需要生理排泄嗎?也許她已經習慣。與老婦人做鄰居的是兩個嘴角潰爛、手掌皴裂的新疆人,炭火把他們的面龐熏烤得黝黑。他們賣的烤羊肉串非常好吃。羊肉的油脂在炭火里熔化,冒出火星子,香味漫開。穿著時髦的女人在攤位邊三三兩兩站著,用牙齒準確地撕下串在竹簽上的肉,嘴上抹的口紅居然完好無損,讓人嘆服。井水巷相對于這邊的幾條巷子要繁華一點,也要吵鬧一點。須發皆白的賣菜老人騎在三輪車上拖長聲調喊:自家種的黃瓜,一毛錢一斤,頂上還戴著花呀。
賣唱的盲人,邊吹口琴,邊用腳踩木板,木板上的連線拉動一個機關,敲響了鈴鐺。盲人吹的最多的曲子是《小小少年》,還有“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一個毛澤東”。巷口還有一個熊貓造型的垃圾筒。筒下常堆著散發惡臭的垃圾。一個頭發高挽面容枯槁的乞丐常酣睡在那里,在這些聲音里打著鼾,時間也不能驚動他。
過井水巷,往南是鳳尾巷。里面有幾家錄像廳。來看錄像的人多半是附近鄉鎮來的農人。也有逃學的學生與穿圓領汗衫或舊西裝但把袖子高高挽起的羅漢們。門票是二角一張,若掏一元錢,可以在里面呆一整天。偶爾會打起架。一般是羅漢們七手八腳從錄像廳里揪出一個鄉下人,大家再輪流扇那個倒霉鬼的嘴巴,一直扇到那人跪地上喊爺爺。有的鄉下人很強悍,等羅漢打軟手,跑出巷子,跑到街頭賣甘蔗的老太婆那搶過一把削皮刀,再殺回來,掄圓了,朝正在興奮交談的羅漢們兜頭砍去,就砍出血。羅漢們逃,鄉下人追,追到橋頭,橋那邊已聽見呼喊,涌來密密麻麻的人流。羅漢們有了膽氣,也搶來刀,回身與鄉下人對砍,在馬路上砍出一行行血印子。
錄像廳因為這事關停半月之久。半個月后,那勾人心魄的兄弟情深照樣上演。那時的我因此對錄像廳更加好奇——據說里面不僅有英雄不死的種種傳奇,還有不穿衣服的女人。上學路上,特意繞了一個大彎,到鳳尾巷,趴在門縫里看,一種混雜著煙草、狐臭、腳丫子的惡臭味從門縫里滲出,熏得眼睛都睜不開。黑乎乎的人頭烏鴉一般,在這些人頭的前面,立著一個高大的木架,架上擱有一臺二十一英寸的彩電。屏幕上的人在打生打死,從地上打到房上,從房上打到天上,又從天上打到河里,打得天崩地裂。我看入了迷。屏幕上正在放《射雕英雄傳》,翁美玲真漂亮。我咽下口水。幾分鐘后,門邊伸出一只燙有煙疤的手,一把拎住我的衣領,聲音低沉,買票進去看。嚇得我趕緊撒腿跑。
跑出鳳尾巷,進了金枝巷。黑瓦灰墻隔出一個個讓人們轉瞬逝去的空間。金枝巷口有一個小人書攤。這是一種很便于挪動位置的書攤,是一個打開的木箱子,箱底與箱高等高。木條釘層,兩頭用橡皮筋固定,每層可以擱十幾本小人書,一分錢一本,先看書后給錢。擺攤的老者靠著墻壁任明暗兩種光線穿透身體。歲月把一種接近于死寂的光芒刻入他的骨頭。他目光安詳,雙手交叉束在袖里,身子蜷縮,腿邊擱著一根油光澄亮的竹棍。竹棍用來把翻亂的小人書挑回原處,也用來驅趕蹲在一邊想不花錢看書的孩子。老人臉上有醬色的瘢痕與褐色的溝壑。幾個孩子圍在攤位前一點點挪動屁股,眼珠子是直的。
老人身后縫衣店的臺板上擺放著盒式錄音機,里面傳出鄧麗君纏綿的歌聲,《路邊的野花不要采》。店老板的女兒蹲在門邊,面龐嫩白,眼眸滴水。這是一個不幸的女孩。幸運的是,此時的她還不知道在時間深處等候她的命運。在她十六歲的那年,她將接過金枝巷為民首飾店一個大她二十七歲老男人手中的水晶發夾,整個人生被那枚幾塊錢的夾子改變。她在念課文,念錯了,她把李白的“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念成“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錢”。這可真逗。她是故意的吧。
一個中年男人在女孩的旁邊爆米花。鍋是一個大肚子的鐵罐,被炭燒得暗紅。男人拉動風箱,目不斜視,嘴里還呼嚕呼嚕響。男人頭上戴著一頂與罐體一樣黑的小帽,模樣蠻古怪。在我的記憶里,男人一直呆在這里。幾歲大的時候,我常蹲在旁邊聽男人講故事,講天上的神仙,講中國是一只大公雞,講所有的水都往東流入大海,講當有人修道成仙時天上會出現彩虹,也講蘇聯的赫魯曉夫。知道赫魯曉夫為什么是大麻子嗎?當年赫魯曉夫訪問中國,看見爆米花機,很吃驚,問主席這是什么?為什么一點點米會變成一大堆糧食?主席笑而不語。赫魯曉夫很生氣,怪不得主席不聽老大哥的話了,原來是有糧食膨脹機撐腰。赫魯曉夫偷了一臺回國,親自做試驗,把土豆放罐里,心想,米可以膨脹那么大,那土豆更可以膨脹出一個共產主義。結果,“嘭”,機器爆炸了……
我每次聽到這里總笑得肚子疼。可不知道為什么,也不知道是從哪天開始,男人不再說故事了,變得單調乏味,面目可憎。每天只曉得轉動把柄,把鐵罐移至麻袋,然后把鐵棍插上罐蓋,用力一撬。空氣里炸出一團團甜津津的香味。
過了金枝巷,就是東門巷。這里有一間大眾浴室。來洗澡的人并不多。小時候,我老被母親掐住脖子拽進浴室。母親手指上有很多繭子,與她手掌里那塊硫磺皂一樣堅硬。母親匆忙地用皂擦拭我的身體,舀出滾燙的水往我身上澆,澆到皮膚通紅。我想叫,不敢叫。我也不是沒叫過,叫得越兇,母親越不耐煩,手上的勁就越大,似乎我是要擦洗的廚柜桌椅。浴室里水汽氤氳。一塊塊白色的肉是鍋里煮的芋頭,咕嘟咕嘟地冒熱氣。我試圖捂住下身。母親不由分說地扒開我的手,惡狠狠地用鐵鉤一般的手指在那里來回刷洗摳弄。
后來,我大了,再也沒進過這間浴室。我討厭它。
浴室旁邊有一間理發店。理發師傅是酒糟鼻,額頭長著兩個紫黑色的皰子,模樣挺嚇人,手里捏著一把剃須刀。凜冽的刀光如飄下的雪花,一片又一片,在客人臉上發出的聲響,胡子不見了,像被施了魔法。理發師傅手下不停,嘴里還在說話,說鎮長的老婆在菜市場偷鵪鶉蛋,一角錢十八個的鵪鶉蛋那婆娘也好意思偷,她老公的臉被她丟沒了。客人吱吱唔唔地應。另一個客人說,咋不偷哩?鎮長老婆就不是人?趕明兒,還偷大男人呢。客人們哄笑起來。理發師傅又說,那賣蛋的小販就不肯了,去扯那婆娘。那婆娘急了眼,耍起潑,手往小販襠下一掏,哈哈,手里又多出兩個蛋蛋了。客人們的笑聲愈發大了,一個個前仰后翻,還有人拿手指在肚皮上撓,可能是因為笑得太厲害,腸子也打起結。
東門巷口有座橋,叫東門橋。是石拱橋。橋頭有兩塊石碑,被人敲去了大半邊,可依稀看到“邀信男善女,禮佛三年……”以及“匠人元寶應”幾個漢字。我常在橋欄上坐,雙手叉開,兩條腿朝向水面。這種姿勢有點危險,但我喜歡這樣,影子出現在水面上,隨著水波搖搖晃晃。橋洞里飄出垃圾,像橋洞嘔吐出來的穢物。里面住過一個乞丐,那么冷的天,乞丐也把沒穿鞋子的腳伸出橋洞。有人說,這人死了吧。那腳似乎有耳朵,馬上動了,縮回去,隔不多時,又緩緩伸出。后來,下起雪,乞丐就不見了。那時,水面已結起冰。扔過去一塊石頭,石頭會在冰面上滾很遠。乞丐或許是撐著底下帶軸承的小木板從冰面上溜走了。
橋上有四個女孩兒,一個圓臉大眼睛,一個扎羊角辮,一個穿尖頭布鞋,一個小臉尖瘦。女孩們在唱,“點滴油菜花,油菜姐姐會繡花,她繡的花像喇叭,滴滴答答回娘家。點滴油菜花,油菜姐姐會繡花,她繡的花像喇叭,滴滴答答回娘家。”這是雪粒一樣的聲音,細碎,清澈,猶帶有女孩兒舌尖的一點甘甜。那個小臉尖瘦的女孩兒跳得最好,兩條細細長長的腿在那么高的橡皮筋里上下擺動,手臂在身體兩側翩翩飛起,宛若一只翅膀發光的小鳥。像有一滴泉水突然滴進心里。世界在這一瞬間停止流動,變得簡單透明,晶瑩純凈。
小臉尖瘦的女孩兒的母親是獸藥廠的工人,家里有好多包裝紙盒。把紙盒子剪去邊角,裝訂好,是很好的草稿簿,可以在上面畫算式題或者畫美人頭像。我撿到過女孩兒畫過的一張美人圖,線條挺細膩。我在美人兒的下頜添上幾筆胡子,折成紙飛機,在橋上放飛,讓它一頭扎入幽幽河水。女孩兒的母親還是我們這里一個人人都怕的潑婦。她家丟了雞,她母親就拿著菜板與菜刀,盤腿坐在橋上,奮力剁著菜板,大聲咒罵偷雞的人,罵得太陽受不了月亮爬上來,罵聲仍不見小上一個分貝。人人在背地里豎起大拇指。第二天凌晨,那只丟失的雞神奇地踱回雞窩,大家以為她母親要笑了。誰想她母親還要罵,一邊夸口母雞的英勇,一邊痛罵偷雞賊的膽小如鼠,只可憐那個檫木菜板被剁去一層。小臉尖瘦的女孩兒很兇,在學校里敢與男孩子打架,用傘尖差點捅瞎一個男孩兒的眼睛,還好,她爸爸是輕工局的股長,所以最后只付了一點醫療費了事。
過了東門橋,是營上巷。墻很高,高得讓人只能看見一線天,它們歪歪斜斜,互相推搡。墻壁縫隙里的草像呲牙咧嘴的獸,冷不丁咬住過路行人的衣袖,又或是順著風勢往人們臉上撲,驚出人一身冷汗。這里有不少過去有錢人的住宅。屋脊上蹲著螭吻、海馬、鴿子,拱梁上飾有鳥獸花紋,一般是一進三堂,坐北朝南。因為有錢,大門的建造很講究,沒按正屋的中軸線開,稍偏東南,取坎宅巽門之意。大門兩扇,上懸牌匾,匾上金字剝落,難以辨認,已不復當年富貴氣象。唯門上那對獸形鋪首雖已斑駁仍有咆哮之勢。進門堂,過耳房,是飾有花鳥人物浮雕的照壁。照壁后是一口天井。抬頭可以看到明晃晃的天空。天井四沿鋪有長條青石,被人踩出光滑的凹處。天井里沒有水,上年紀的婦人蹲在天井邊剝萵苣。四周環有廂房,門窗上雕有蓮、藕、石榴、游魚、纏枝蓮及福壽的圖案,非常精致,輕輕觸摸了一下,指尖會滾燙。
巷子靜得幾乎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路由一塊塊尺許見方的青石板嵌成,走在上邊,心底幽涼。石板在腳下噼噼啪啦地響,就不覺得天有多熱。眼前間或出現一個披件褂子乳房松松軟軟裸在衣外追打自家孩子的婦人。她們畢竟還穿了上衣。一些上了年紀的老婦人干脆赤膊上陣,一手拿蒲扇,另一只手叉住腰,兩只松松癟癟的乳房像兩個灰白的棉布口袋從胸口垂落。那些叫賣冰棍的十來歲的孩子對這種情景已經熟視無睹。他們提著敞口暖瓶,瓶蓋上覆著毛巾,肩膀上還掛著一個暗綠色的軍用水壺。綠豆冰棍一毛錢一根,白冰冰棍五分錢一根。也有背木箱的用毛巾纏頭的大人,賣的冰棍品種要多出一種二毛錢一根的奶油冰棍。他們趿著鞋底磨平的拖鞋,在九曲三彎的巷子里走來走去,鞋底撲嗒嗒打在地上。走累了,在樹蔭下喘口氣,喝軍用水壺里的水。樹上有蟬,到處是蟬聲。蟬聲狂躁。孩子們的叫賣聲,悠長清澈,略帶有一點稚嫩,被蟬聲一沖,有了陰平去入,唱歌似的。他們抹去額頭的汗水,搖搖空了的水壺,舔舔嘴唇,摸摸暖瓶蓋,就近找了戶開著門的人家。門檻上坐著一個臉皺得像核桃仁的老人,口水滴在發亮的黑襖上,幾只蒼蠅在身上爬。孩子走過去,喊:阿爺,喝口水啊。老人的眼仍是閉著的。孩子跳進廚房,灌滿水壺,再把頭放在水龍頭下沖,沖得神清氣爽,出了門,也沒對老人說謝謝,繼續撲嗒嗒地走。
與營上巷交叉的煙袋巷比較寬,人也多,泥臟水濕。店鋪小門狹臉,一律敞開,貨物擺到人行道上,大多都是一些做工粗糙的衣、褥、褲、襖及日用雜貨。店內光線陰暗。小老板們跺腳呵著氣與客人討價還價,偶爾翻起眼白嚷道:這價錢咋賣的?賣了我要呷西北風。你去別處,去別處。顧客罵一聲,不情不愿地扔下東西繼續前行。
擔著剃頭擔子的理發師傅在眾目睽睽下給客人修剪頭發,神情專注。剪發的老者嘴里哼著當地的一種采茶劇,腳在地上打拍子,怡然自得。補鍋的老師傅瞟一眼婦人拿在手中的破鍋破碗,報出權威的不可變動的價錢。臉色烏黑的手飾匠用乙炔吹筒把一小砣金子加工成一枚金戒指,目不斜視。羸弱的乞丐四肢裸露在外,身上覆蓋著污布與疾病,哀哀哭訴。肩挑財神像走過的農人、弄拉珠木盤詐錢的江湖騙子、膚白腰細衣著光鮮的女孩子、發髻盤起上面插一把銀篦的婦人、被污濁的公文氣息熏得未老先衰的小公務員、手腳粗大面容黧黑的鄉下人……整條巷子不過五百米長,居然能容下這么多人討生活,想想也不可思議。
煙袋巷的豆腐腦特別好吃,細嫩、柔軟、香滑,上面撒著綠色的蔥末與黃色的姜片,用勺子舀起,喂入嘴里,舌頭要在這美味里溶化。到夜晚,店鋪收了門板,空地上支起一排大排檔,燈光昏黃,人影憧憧。幾塊廉價的藍色塑料膜搭在棚頂。風從巷口涌來,經過熊熊爐火,再被一大鍋熱氣騰騰的鹵肉湯一熏,讓人食欲大動。腰間系著油膩圍裙的女老板向顧客陪著笑臉,這位大哥,擠擠行不?她的嗓音粗糙沙啞。坐著的客人望了眼棚外站的幾條影影憧憧的人影,一邊咒罵,一邊起身挪出位置。女老板快手快腳支起折疊桌椅。進來的是一群背井離鄉又最終灰溜溜回到故鄉的人。他們互相捶打肩膀,遞煙,把手伸入鼻孔,摳出穢物,再用指甲彈掉。他們繞桌坐下,說起在外面那個世界曾經擁有過的艷遇與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比如一個男人吃飯時因為吃得太飽肚皮裂開了,又或者是一只蟑螂鉆進一位漂亮女工的耳朵在里面孵出許多小蟑螂。然后,他們不約而同大笑起來,笑出兩眼淚水。他們先每人要了一碗豆腐腦,喝了,額頭沁出汗,再要了豬蹄、牛肉與幾箱啤酒,用牙齒咬掉酒瓶蓋,把瓶口對準嘴。這叫“吹喇叭”。有人唱起歌,唱“兒須成名酒須醉”。有人脫去外衣,問老板要了一副撲克牌,耍起魔術。玩了一會兒,摸了煙,吸著了,頭往后垂去,任煙灰一寸一寸地跌落在臉上。這些人中有一個女孩,酒喝得最兇,好像身體是漏斗。琥珀色的酒滴到下頜,又滴到頭發上。女孩伸手想去梳攏頭發,因為食指斷了,頭發從拇指與中指間飄起,鉆到鼻孔里,女孩打出一個響亮的噴嚏,骨頭仿佛因此裂開了,嘴里短促地啊了一聲。女老板投來一眼,快手快腳在案板上切了姜沫,煮了一碗湯,端過來,小聲說道,喝了吧。女孩笑了說,齊彩霞,你還認得我呀?大家都哄笑起來,去給女老板敬酒。女老板喝了兩口,不再喝了,臉上涌起一片淡淡紅暈。此刻,沒有人再提起異鄉的事。爐內鮮紅的木炭猶如玫瑰的花瓣,灼熱的氣息在他們的口鼻之間流淌。女孩的目光落在女老板身邊的一個六七歲的孩子身上,說,這是你的兒子?女老板點頭說,細崽,過來叫阿姨。那孩子側過頭,似乎聽見了什么,突然跳出帳篷,露出狂喜的表情,指著小巷上空,尖聲叫道,飛機下來,帶我上去,飛機下來,帶我上去。
他們旁邊還坐了一群生活在最底層的人,這從排檔外面停著的板車、三輪車、人力車能看出來。他們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把注意力重新轉回到面前的海碗上。海碗里盛滿水酒,一種據說是用農藥樂果釀的酒,酒色渾濁,入口與刀子一般。他們往嘴里扔進一顆花生米,再大口地喝。有人把腳架在椅子上,一邊吃一邊摳腳丫子,吃著吃著或是覺得某處癢,用啃過食物摳過腳丫的手再在臉上亂摳一氣。他們勞累了一天,卻似乎并不覺得疲憊,嘴里放肆地說著各種葷話,并做出一些少兒不宜的手勢。說的人快活,聽的人也快活。女老板也快活地笑。一個脖子上長著個大痦子的馬臉男人叉開巴掌往女老板的臀部掐去,說,再溫一壺。女老板拍開男人的手,也不惱,手腳麻利,嘴里高聲應道,好,你等一會兒,馬上來。
我家就住在煙袋巷里。煙袋巷四十三號。我熟悉這條巷子的每一寸土地。怎么說呢,要勝過熟悉自己手掌上的紋路。這里的每塊磚頭都有故事。要把它們講完,恐怕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我已經有十年沒回老家了。通過網絡與報刊,我知道老家的拆遷工作正進行得如火如荼,我不知道孩兒巷、花巷、福民巷、吉祥巷、佑民巷、井水巷、鳳尾巷、金枝巷、東門巷、營上巷、煙袋巷是否還是記憶中的模樣,甚至無法肯定這些名字是否依舊存在。我常常在半夜驚醒,看著在身邊熟睡的妻子,想起它們。也許,在或者不在,并不重要,比如此刻,我閉上眼睛,它們就在我腦海里抬起頭。
黃孝陽,作家,現居南京。主要著作有長篇小說《時代三部曲》、《網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