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鄲農行：５１００萬巨款失蹤的背后

4月16日上午11時許，邯鄲市公安局110指揮中心的報警電話突然響起，市農業銀行報稱：銀行金庫被盜，現金巨大……

接到報案后，邯鄲市公安局局長、副局長立刻帶領刑偵技術人員趕往現場。隨后，邯鄲市委、市政府的有關領導也相繼趕到現場。現場勘察發現，金庫沒有撬盜的痕跡，監守自盜跡象明顯，金庫地上散扔著大量的體育彩票。而庫管員任曉峰、馬向景卻不知去向，打電話尋找，手機關機，詢問相關領導，沒有人知道。種種跡象表明，不知去向的金庫管理員任曉峰、馬向景有重大作案嫌疑。于是，追捕任、馬二人的行動立刻全面展開。公安部隨后發出A級通緝令，緝拿特大盜竊案件犯罪嫌疑人任曉峰、馬向景。

各地布控追捕疑犯

根據現場散扔的大量體育彩票及提取的相關證據，專案指揮部經綜合分析判斷：這是一起兩名金庫管理員利用職務之便盜取巨額現金的特大案件。犯罪嫌疑人任曉峰、馬向景犯罪作案的主要動機，在于購買彩票、中大獎。愿望落空之后，畏罪潛逃。

本刊記者趕赴邯鄲對此案進行調查采訪時發現，等候在火車站外的出租車司機人手一份邯鄲市公安局16日印發的緊急協查通報，要在全市設卡盤查，發現情況及時上報。“現在整個邯鄲都在討論任曉峰等盜竊銀行金庫這件事，通緝令滿大街派發。”一位姓王的市民對記者說。

在短短兩天時間里，甘肅、安徽、山西等地接到緊急指令，對疑犯有可能逃至該省這一情況，當地警方緊急行動。連夜對各主要道口進行布控，全面清查嫌犯下落。同時，公安廳印發大量通緝令，在人口密集處、車站、廣場、巷道等地張貼。并通過媒體向市民發出通告，希望廣大市民積極配合，發現線索及時向公安部門舉報。

疑犯落網疑團重重

4月17日下午，專案指揮部獲取重要線索：在北京做生意的河北臨漳縣人宋常海與馬向景是同鄉，倆人關系密切。經進一步工作得知，二人曾于近日在北京會過面。

獲悉這一重要情況后，專案指揮部立即派出邯鄲市公安局刑警大隊的精干警力奔赴北京跟蹤追捕，并在北京警方的大力協助下，對馬向景、宋常海及宋常海妻子崔秀芝進行嚴密布控。

4月18日，追捕民警獲悉馬向景要與宋常海的妻子崔秀芝在大興縣一小區超市門口會面，立即跟蹤追捕到大興縣。下午2點50分許，在北京警方的協助下，馬向景在大興縣某小區其租住房屋附近被追捕的專案民警成功抓獲，在其租房處繳獲現金60余萬元。

根據群眾舉報，4月19日上午8點20分，江蘇公安機關在連云港市新浦區海連中路一出租屋內將犯罪嫌疑人任曉峰成功抓獲，當場繳獲其隨身攜帶的340萬元贓款。任曉峰對伙同馬向景盜竊邯鄲農業銀行金庫案供認不諱。

犯罪嫌疑人相繼落網，但是對于偵破此案來說，卻是剛剛開始。

為什么邯鄲農行在發現被盜后沒有及時報案?

金融系統積重難返

4月17日中午1點多鐘，邯鄲市農業銀行員工、原金庫管理員張強，在其父的陪伴下到專案組投案自首。張強供述，去年10月左右，在任曉峰的多次勸說和引誘下，伙同時任金庫管理員的趙學楠曾兩次從金庫盜取現金20萬元給任曉峰購買彩票，后任曉峰還給張強18萬元，張強害怕事情敗露，自掏2萬元入庫平賬，后因工作調整不再擔任庫管員。

根據張強交代的情況，警方調查發現，自去年以來，任曉峰多次用大量現金向邯鄲市兩個體彩投注站購買過大量彩票，曾一天投入現金上千萬元。4月14日下午，任曉峰在該行一樓營業大廳，分15筆，每筆40萬元，共向省體彩中心打款600萬元用于購買彩票。

除任、馬兩名主要嫌犯，原金庫管理員張強、趙學楠之外，還有三名涉案嫌犯，但對于這三人的情況，警方沒有透露。

記者來到出事農行進行采訪，走進該行營業大廳，看到只有寥寥儲戶在柜臺前辦理業務。對于記者的到來，銀行的工作人員均以“工作時間不方便回答”為由拒絕記者的任何問題。在記者的一再堅持下，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員工道出了他們的顧慮：“自從行里出了事，整個農行上下都人心惶惶的，最近又聽說任曉峰他們是通過行里轉賬買的彩票，大家都擔心自己也會被卷入此案中，對此事能不談就不談吧。”對于兩個嫌疑人輕易盜走5100萬元，銀行員工說感到挺納悶兒：“14日雖然正好是周六，但按道理都有不定的時檢查，奇怪的是，據說周一才發現失竊。”后據記者調查了解到，出事的農行行長當時希望通過自查抓到案犯，所以沒在第一時間通知公安部門。

對于該工作人員提到任曉峰等人通過銀行內部轉賬這一說法，記者與當地金融系統的相關人士訪談時得到了相同的說法：“任曉峰、馬向景等人從金庫盜出的5100萬元中的大部分錢款并不是直接從金庫帶到外面的，而是通過銀行內部轉賬到河北體彩中心的。”

另據一位辦案人員透露，任曉峰、馬向景二人既掌握金庫鑰匙，又掌握相關密碼，缺少制約環節，加上檢查監督不力，客觀上容易形成安全隱患，此外，按照有關規定，銀行金庫與營業廳之間不得另設通道，但邯鄲農行卻違反了此規定，為任曉峰從金庫進入營業廳作案提供了便利。任曉峰、馬向景實施作案時銀行金庫的監控設施曾先后3次自動報警，但并未引起銀行方面的重視。

以上種種不正常的現象均暴露了農業銀行邯鄲分行在金庫管理上的脆弱。

此前，中國農行曾對操作風險進行了大檢查，全行檢查了營業機構26924個，揭露了805起違法違紀案件，處理了1904名人員，掌握了風險防范的重點。但邯鄲農行大案，對這次操作風險大檢查的效果提出了嚴峻挑戰。

我國銀行界幾乎形成了一種規律，每隔一兩年就會曝出大案，一旦大案出現，上上下下立即進行檢查并強化監管，使銀行保持一段時間的安全和平靜。隨后，又麻痹大意，大案又接連發生，又是上上下下的檢查和監管。現在，雖然不少銀行都制定了比較完善的制度，但疏于 執行，許多制度成了擺設，無法有效地制約員工的行為，也無法有效控制風險和實施監管。

另外，目前許多銀行的分支行權力很大，上級銀行對下級銀行的監控難度很大，至今未找到有效措施。因而，還必須促使分支行自身加強監管和風險控制。2005年3月，由于大案頻發，中國銀監會特別強調，對反復發生大案要案，問題長期得不到有效解決的單位，要從嚴追究有關高管人員的法律責任。

事發一周后，中國農業銀行通報對邯鄲農行盜竊案的處理決定，責令中國農行河北省分行行長瞿建耀引咎辭職；對主管會計和保衛工作的兩名副行長予以免職；邯鄲分行現金管理中心在崗員工下崗接受審查。同時受到免職處理的還有邯鄲分行行長、主管會計的副行長以及主管保衛工作的副行長；邯鄲分行現金管理中心正、副主任也被免職。

問責是否真的能夠促使銀行高管提高管理水平、加強監管?這一問題目前還無法回答，不過，監管層確有必要揮下問責利劍，給銀行高管們一個真正的教訓，促使他們把流于形式的制度變成人人必須遵守的剛性制度，在日常的風險控制和監管方面不敢有絲毫懈怠。

據公安部新聞發言人武和平介紹：案發后，中央領導作出重要批示，要求公安機關全警動員，廣泛發動群眾開展工作。發動群眾是這次快速破案的重要原因。武和平承認，重大巨額款項被盜，暴露了銀行系統特別是金融部門等要害單位在防范方面的漏洞。“要痛定思痛，亡羊補牢，為我們金融系統今后的工作敲響警鐘，防微杜漸，堅決防止這類問題的發生，這應該是一個明確的態度。”

體彩中心悶葫蘆發財

前往北京抓捕馬向景的邯鄲刑警介紹：據馬向景交待，巨額贓款中有一部分用于購買了彩票，邯鄲警方隨即將兩名與之有關聯的彩票銷售人員控制。

河北省和邯鄲體彩管理中心有關人士均稱，這兩名被控制人員都是邯鄲體彩中心下面彩票銷售網點的銷售人員。屬于體彩中心的業主，邯鄲體彩中心與兩人是雇傭關系，“他們并不是我們中心的人”。

河北省體彩中心強調，被警方控制并不代表就是有“問題”。由于未收到警方的任何通知，目前尚不知這兩名彩票銷售人員與本案到底有什么關聯。

邯鄲警方介紹：已從邯鄲體彩中心追回部分贓款。對此，省體彩相關人士稱并不知情，因為國家規定，購買彩票是個人行為，是不記名的，只要有錢就可以購買，所以沒有犯罪嫌疑人購買彩票的記錄，而對動輒花幾十萬甚至上百萬元現金買彩票，彩票銷售人員只會勸誡不會拒絕。

彩票，在此案中扮演的角色并不光彩：《中國體育彩票全民健身工程管理暫行規定》第四章第十九條明確規定：足球彩票購票者每次復式投注的數量不得高于10000注。按每注2元來計算，]0000注也就是2萬元。據警方調查到的情況，任曉峰曾一天投入現金上千萬元，這顯然是違反中國體彩銷售管理規定的。那么，為何任曉峰等人違規購買彩票卻一路綠燈?河北體彩中心在此案中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呢?

根據在農行調查到的情況，記者又來到位于邯鄲市和平路的河北省體育彩票邯鄲管理中心。當記者表明來意后，該中心工作人員立刻表情嚴肅，“對于農行這事我不回答任何問題”一工作人員說道，并且以不要妨礙工作為由拒絕與記者對話。當記者對體彩中心拍照時，再次遭到該中心工作人員的阻攔。

河北體彩邯鄲管理中心以及彩票銷售點是否有人故意協助任曉峰，目前還是迷霧重重。但是，在層層迷霧中，可以確定的是，河北省體彩中心對邯鄲體彩銷售異常的情況是知情的。看來，在整個作案過程中，體彩中心也同樣存在著巨大的漏洞，任曉峰下的本錢，絕對夠得上大額投注，但省市兩級體彩中心卻不問來路，通通照收不誤，正是這種流于形式的監督，更加劇了犯罪嫌疑人的賭博心理。

邯鄲農行金庫失竊案，無論是對我國金融系統的監管職能，還是對國家彩票的銷售管理都敲響了警鐘。這不僅僅是個案，近年來頻頻出現的金融大案、體彩丑聞一再挑戰相關部門的不作為。然而，問責不是目的，我們希望看到的是亡羊補牢之后的堅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