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湖畔

風靜湖光一鑒浮，青山四顧淡舒眸。

松陰滿徑歸來晚，醉看巖花笑白頭。

這是宋代上林湖人高鵬飛寫的一首詩，美麗如畫的景色，輕松愉快的神態，令人向往，令人感動。在大量描寫上林湖的詩詞作品中，這首詩以其獨特的魅力，深深地打動過一代代讀者，也使得上林湖的湖光山色在浙東的地方志中被濃墨重彩地寫下華麗的篇章。

我對上林的最初印象，卻來自于西漢大作家司馬相如的《上林賦》。記得是十幾歲的時候，在一位老先生家里看到一本線裝書，書名已經忘了，文章大都看不懂，只是充滿好奇。亂翻一通后，見到有篇《上林賦》，以為是寫離家十幾里遠的上林湖的，硬著頭皮一讀，發覺完全不是。只是在文中還讀到楊梅二字，感到很親切，很興奮，原來2000余年前，漢宮里的珍果中就有了楊梅。我們的上林湖不也產楊梅嗎？于是，朦朧之中，對上林湖產生一種似乎帶有高貴的、古遠的、神秘的遐想……

命運也似乎在冥冥之中把我與上林湖牽上一點關系。30歲那年，我竟然來到上林湖畔，工作了整整12年。記得當時幾個文朋詩友來臨田齋為我送行，留下了幾篇詩文，有位仁兄喝了半瓶寧波大曲，一口氣揮毫寫下四首詩，中有“誰解新亭濁酒杯，蒿草埋沒黃金臺”、“仰首天地寬，寂寥古今同”等句。我真切感受到了友情之可貴，惺惺相惜之中的心靈回應。

栲栳山的飛瀑，上林湖的波濤，很快洗凈了落寞的情緒；古窯址上青瓷碎片所散發出來的某種神奇的氣息，讓我驚訝不已！少年時代儲存在腦中的那種高貴、古遠、神秘的東西，仿佛一下子對應上了，當手指觸摸那些經過千年風雨侵蝕雖然破殘，但仍然釉色如新、細膩潤滑似嬰兒肌膚的瓷片時，我會心跳加速，激動萬分。我的眼前一片圣潔！祖先啊，你們創造了人類藝術的絕品，讓世界知道了“瓷器”（china），同時也知道了“中國”（China），也給我們留下了一個個謎團，等待有人去破解；這漫山遍野，到處都是你們的靈魂，你們的眼睛。

我的靈魂也得到洗滌，我想對上林湖及其青瓷做一點史料上的梳理。但事實上，我無法做到，尤其是后者，無論是學力還是工作條件，我毫無所有，只得放棄。聊以自慰的是，我編寫出版了一本慈溪歷代風物詩選，內分十二卷，其中歌詠上林湖的詩就有一卷。還收錄了北宋余姚縣令謝景初以親臨窯場后所寫的一首專門記錄上林湖瓷器生產的詩《觀上林垍器》。此詩從未有人引錄過，彌足珍貴?，F轉錄如下，以饗同好。詩云：“作灶長如丘，取土深于塹。踏輪飛為模，覆灰色乃紺。力疲手足病，欲憩不敢暫。發窯火以堅，百裁一二占。里中售高價，斗合漸收斂。持歸示北人，難得曾罔念。賤用或棄撲，爭乞寧有厭。鄙事圣猶能，今予乃親覘?！?/p>

我原想編一本專門寫上林湖的書，將上林湖奇麗的山水、悠久的歷史和優美的傳說、杰出的人物匯集在一起，這個計劃在我的心里醞釀了好久，但慚愧的是，至今仍是個設想而已。在所有描寫上林湖散文章中，最有影響力的當數余秋雨的《鄉關何處》，這位從上林湖出發進行文化苦旅的行者，對上林湖青瓷的影響和興衰，從中華文明史的高度作了評析和追問，他在懷念故鄉的同時，思索著人類文明的曲折進程和無奈選擇。他感慨地說，“我曾隱隱地感覺到，故鄉也許是一個曾經很成器的地方，它的‘大器’不知碎于何時。碎得如此透徹，像轟然山崩，也像漸然家傾。為了不使后代看到這種痕跡，所有碎片的殘夢都被湖水淹沒”“文明易碎，文明的碎片有可能被修補，有可能無法修補，然而即便是無法修補的碎片，也會保存著高貴的光彩，永遠地讓人想象?！?/p>

上林湖以出產秘色瓷而聞名中外，秘色瓷之神秘和令人眩目的美麗，為歷代帝王將相、文人墨客、甚至佛門仙道所追尋和癡迷。余秋雨在《鄉關何處》中充滿激情地說，“想想從東漢到唐、宋這段漫長的風華年月吧，曹操、唐明皇、武則天的盤盞，王羲之、陶淵明、李白的酒杯，都有可能燒成于上林湖邊。家鄉細潔的泥土，家鄉清澈的湖水，家鄉熱烈的炭火，曾經鑄就過無數哺育民族生命的美麗載體?！彼f的當然是大概念中的上林湖青瓷，而我所說的則是青瓷中的千古絕唱———秘色瓷。上世紀八十年代，陜西法門寺地宮出土的十多件國寶級秘色瓷，“釉面青碧，晶瑩潤澤，有如湖面一般清澈碧綠?！睋＜曳Q，這是世界上發現有碑文字記載證實的最早、最精美的宮廷瓷器。這些秘色瓷器的發現在我國陶瓷史考古上具有突破性的意義，為鑒定秘色瓷的時代和特點提供了標準器。這些秘色瓷，全部來自上林湖，并且找到了燒造這些絕世珍品的窯址。我有幸進入了發掘現場，目睹了考古人員如何將數以萬計的那些精靈般的碎片小心翼翼地從泥層上取出，標上編號，再裝入箱子里。這次考古，被評為1998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之一。

在上林湖畔，留下了我和朋友們幽幽訪古的足跡和心花怒放的笑聲。余秋雨帶著新婚夫人馬蘭在秋風颯爽中回憶童年趣事；臺灣詩人辛郁在堆積如山的瓷片前神情凝重，一言未發；上海學者洪丕謨教授邊嘗楊梅邊觀景，妙語如珠，樂得大家笑痛肚子……

當上林湖的四周開滿杜鵑花的時候，我回到了12年前的工作單位。此次的返回，與當年的心境完全不同，心情悵惘，仿佛與上林湖尚有諸多因緣未斷。我茫然地站在辦公樓的窗前，回想上林湖畔的那些碎片，那些足跡，那些笑聲，若有所失，神思恍惚；我發覺自己被上林風月浸淫太久，以至于在這個喧囂繁華的城市之中，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我顯得有些突兀，甚至怪異。

在楊梅紅透樹枝的時候，我將那些在上林湖畔陸續寫下的文字選編成書，并選了一幅陸一飛先生畫的上林湖與青瓷圖印在封面上，書名《上林集》，以紀念這段時光。心存不安的是，惟恐這本集子玷污了上林這個名字，所以出版后只送給幾個至友交流，不敢聲張。

上林湖啊，我心中的圣地！

【責編 李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