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評論認為,此次培訓已有新的歷史背景,希望緩解中央政府和基層政府之間的“腸梗阻”問題,并有望緩解所謂“政令不出中南海”的局面。
決策背景及過程
這是一次最高領導人親自提出的培訓。
2006年春節,胡錦濤總書記在視察延安干部學院時,針對當時已決定開辦的省部級主要領導干部“新農村建設”培訓班說,“只到省部這一級還不夠,說到底要落實到縣一級,因為他們是新農村建設的一線指揮員”。
面對頻頻發生的矛盾與沖突,中央提出要建立“和諧社會”。“沒有農村的和諧,就沒有整個社會的和諧。”胡錦濤說。
與此同時,縣,在中國經濟發展中的戰略意義以及出現的重重問題,也使得它越來越受到高層關注。
當時,內需已成為中國下一步發展的主要引擎,作為擴大內需的最大潛力所在,廣闊農村自是重中之重。在省部級干部的培訓中,總理溫家寶闡釋,“這步棋走好了,整盤棋就走活了。”
如何讓中央政策最直接的實施者聽從號令?如何讓“一線指揮員”準確理解“總指揮”的意圖?
培訓,讓他們直接聽到決策層的聲音,無疑是最有效的辦法。
2006年初,中組部在摸底調查之后,與中農辦、農業部和中央黨校等干部院校建立專題培訓工作聯席會議,制訂了詳細的培訓方案,胡錦濤、溫家寶等領導人親自審批。
4月,44人組成的講師團在北京集中備課。講師中既有政府高層官員,也有專家學者,以及干部院校教師。不久,根據試班情況,原定的7天培訓時間被延長到10天。
5月,“縣官”們陸續走進中央黨校、國家行政學院以及中國浦東、延安、井岡山干部學院,開始了十天“寒窗”,而中組部每期都派出聯絡員全程跟班上課。
統一基層官員思想
“說實話,以前以為新農村建設只是喊喊口號,”一位縣委書記說,“來培訓后才知道中央原來有完整部署。”
事實上,這樣的反差正折射出一個現實,官員們不能有效理解并執行決策層的意圖,一直是一個急需解決的問題。
培訓的一個內容即是讓“縣官”們知道“形勢嚴峻”。一場關于耕地保護線的爭論,讓100多名“縣官”都坐直了身子“支起耳朵”。
中國耕地以年均500萬畝的速度流失,而需新增的用地難以勝數。在各個部門之間,圍繞劃定耕地保護紅線的爭論一度緊張。
為“縣官”們講課的農業部巡視員,講述了當時部分機構對“劃定耕地保護線”的反對理由:按人均來算,倘若要達到美國的水平,光機場就得新建250個,更不用說鐵路、高速公路這些不可避免的用地了。
“每個地方都說要土地上項目,可是你們知道土地這么緊張嗎?”巡視員問“縣官”們。培訓者意圖很明顯,即告訴“縣官”們:耕地危機真實地存在。
這是專題講座中的一幕。十天培訓中,重在介紹宏觀情況和國內外經驗教訓的講座被分為5個主題:深化農村體制改革、縣域經濟、農村基礎設施建設、農村精神文明建設與國外案例。
除了專題講座,培訓還分視頻講話、案例教學、現場教學、小組討論4個部分。
胡錦濤、溫家寶等領導人的內部講話從中央的角度,講述為什么要建設新農村、怎樣建、建成怎樣的新農村等宏觀問題。
系統培訓讓“縣官”們得以了解全局,而數百同仁的集聚,則讓他們多了一個知道別人在干什么的機會。
一個意外的收獲是,不同地區的相互比較,讓他們更為清晰地認識了自己。
當甘肅的縣委書記發牢騷說西部大開發并不實惠時,一位縣域與西部交界的中部縣委書記一臉羨慕地反駁,“你們修一公里路國家補助20萬,我們只有一半!”
而當前者聽說后者去年縣財政拿出2000萬建設新農村時,驚訝得兩眼瞪得溜圓:“蘭州一個市去年拿出1000萬,我們還覺得破天荒呢!”
看來除了思想得到統一,培訓更是“鼓了天下之氣”。
在小組討論會上,“縣官”們形容自己過去常常是“風箱里的老鼠”,既不受民眾歡迎也不被上級信任——有人念了這樣一首民謠:“中央是親人,省里是恩人,市里是好人,縣里是壞人,鄉鎮干部是惡人。”
而現在,許多“縣官”們都坦言,這次培訓讓他們重新知道自己還“被中央記得”,也才真正明白“發展才是硬道理”。
“縣官”有話說,匯集中組部
“我們聽到了中央的聲音,中央能聽到我們的聲音嗎?”七八雙眼睛互相詢問,無聲地尋找著答案。
“我們不僅想聽中央告訴我們建設怎樣的新農村,也想告訴中央建設中有哪些問題,”一位來自中部的縣長說,“中央提出的戰略得了民心,可實際問題卻要基層解決,結果從上到下卻都以為是基層念歪了經。”
“中央經是好的,被歪嘴和尚念壞了”,這是民間對基層官員的描述,而這些基層官員也有話說。
3次小組討論提供了說話的機會,幾乎每個人的發言都會引起共鳴,父母官們共同描繪了縣鄉之困:
信訪是一個“縣官”們頭疼的大問題。由于《信訪條例》并沒有區分正當上訪和無理取鬧,也沒有制定非正當上訪所應當承擔的責任,而考核官員時常常會計算上訪人數多少。有的老百姓便以上訪威脅“縣官”,或者是在官員們去北京領人時要求“坐飛機回家”,以致“縣官”們中間流行起一句話:“不被上面嚇死,就是被下面折騰死。”
基層政府的“殘廢”也令“縣官”覺得處處掣肘。越來越多的部門垂直管理,而大量的新農村建設資金是通過“條條”逐級下撥,“塊塊”卻無法統籌使用。
現有財稅制度遭到普遍詬病。主要稅種中80%左右的收入被逐級上繳,而轉移支付又是一條并不透明的渠道,為了跑資金,“縣官”們不得不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土地則是更為現實的制約因素。如果說過去財政的困窘往往能靠出讓土地來緩解,那么現在這條路已經在宏觀調控中被國家一紙不得占地的命令堵上了。
如此一來,一邊是政府沒有收入,一邊是項目無法落地,工業無法發展。即便是在明白了土地之緊張后,“縣官”們依然不得不繼續質疑這種“一刀切”——“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是否合理。
“最根本的問題是,中央說要建設新農村,地方卻都是自己干自己的,”江蘇一位縣委書記說,“這不是拿小農經濟的思維來建設新農村嗎?”
這些尖銳的提問都被記錄下來做成簡報,上報中組部。加上培訓之前各“縣官”必須上交當地新農村建設狀況與思考的書面材料,以及培訓期間各學院都作了一些關于地方官員政績考核意見之類的問卷調查,所有這些材料都將由中組部匯集寫成報告上呈中央領導。
“匯集這些材料,”中組部一位官員說,“可以形成一個全景式的關于當前中國農村問題的分析。”
據悉,高層領導人將會親自審閱,那意味著“縣官”們的進言將“上達天聽”。(摘自《南方周末》)